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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宁聆汀,也只是宁聆汀 “溺”的灯 ...

  •   “溺”的灯光永远像浸在威士忌里,浑浊、暧.昧,带着一丝甜得发苦的钩子。
      宁聆汀把自己缩进最深处的卡座,阴影吞没她大半张脸。
      面前的玻璃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杯底一层,冰块早已融化,软塌塌地趴着,像她此刻的所有气力。
      她看着吧台后面那个身影。
      越蜜黎正背对着她,微微弯腰,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水晶杯。灯光勾勒出她流畅的肩线,和那一头松松挽起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她侧过头,对旁边一个喝高了、言语不清的客人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达到眼底,却停在中途点,不透一丝暖意。
      宁聆汀见过她太多这样的笑了,对谁都是,包括那个此刻正搂着她胳膊、醉眼迷离地诉说着自己投资失败的中年男人,也包括那个刚被前男友甩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姑娘。她也得到过这样的笑。
      第一次,就是在这里,混杂着呕吐物和廉价香水味的空气里。她被债主的人半推着,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伴随着一些毫不避讳的、黏腻的打量。
      然后是那些男人,油光满面的脸,喷着酒气的嘴,油腻的手试图探进她已经被扯得有些松垮的衬衫领口。
      她僵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赌桌上昏暗的灯光和讨债人阴冷的笑脸在旋转。
      她甚至忘了要假装微笑,忘了要陪酒,只是死闭着眼,像被拖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然后,一杯酒,准确地说,是一杯浑浊的、被强行灌到她唇边的混酒,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路截下了。
      杯壁撞上另一只手,发出清脆的响。她猛地睁开眼。
      是越蜜黎。
      她就那么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上是简单得近乎冷淡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并非毫无力量的手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径直走到那个灌酒的男人面前,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液体晃出来一点,浸湿了暗色的木纹。
      “这妹妹,”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奇异地压下了包厢里所有的喧嚣,“我看着眼熟。”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只是在某个场合偶然打过照面。
      那个男人堆起笑,她不能扫兴,只得悻悻地摆手。
      越蜜黎没再多说,只是转身,把自己的那件薄呢外套解下来,随手披在了宁聆汀颤抖的肩膀上。
      布料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冷冽的龙舌兰香。
      那一瞬间,宁聆汀冻僵的血液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怔怔地望着越蜜黎的侧脸,看着她对自己微微一笑——就是那个对全世界都一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吧台另一端,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了一只飞虫。
      她后来才知道,越蜜黎那天本不是当班。
      是酒吧老客无意间抱怨:“今晚来了个‘新货’,瞧着倒是干净,估計难逃一劫。”她便来了,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关键时刻出现,然后抽身。
      宁聆汀也知道了,越蜜黎把她的外套给过很多人。给过在门口哭到失声、被抛弃的女孩;给过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衬衫沾满污渍的愣头青;甚至给过冬天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最后缩在台阶上睡着的流浪汉。
      给的时候,都是那样轻描淡写地一披,附带一个无差别的微笑。可宁聆汀疯了似的想成为那个例外。
      想知道那笑容里,能不能多一点重量;想知道那件外套,是不是也能因为她而多披一瞬;想知道,当她用那双像是看透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看过来时,能不能在她宁聆汀的身上,多停留一秒。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溺”。
      起初是债主“带出来见见世面”,后来是她自己,攥着从牙缝里省下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最角落的沙发,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看着越蜜黎调酒,行云流水,手指在瓶罐间翻飞,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战争。
      她听越蜜黎跟客人聊天,语调平稳,偶有低笑,话语里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只有一片安全的、令人安心的模糊。 “会调酒了,还要会喝酒,”有一次,越蜜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递给她,“以后就不怕被人灌。” 宁聆汀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更碰到越蜜黎的指腹。她心跳如雷,几乎要窒息。
      “那…是不是就能天天来帮忙?”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有多傻。
      帮忙?她有什么能帮的?除了陪笑,除了消耗那点可怜的、早已被压榨得所剩无几的价值。
      越蜜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兴趣缺缺地转开眼,走去应付新来的熟客。
      “帮不帮忙,要看心情。”她留下这么一句,声音散在嘈杂的音乐里。宁聆汀捏着那杯对她而言过于浓烈的酒,小口小口地喝。
      酒精辛辣,烧过喉咙,却暖不了她手脚的冰凉。
      她看着越蜜黎把另一个哭得颤抖的女孩揽进怀里,轻声安慰,然后亲自扶着她,推开员工休息室那扇虚掩的门,自己却在门外站了很久,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天花板上迷离的光斑,一动不动。
      烟雾从她指间的烟头升起,袅袅的,模糊了她沉静的侧脸。宁聆汀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进皮肉。她知道自己没资格。
      她是什么?一个欠着一屁股债、身体随时可能被拍卖还钱的“商品”。
      而越蜜黎,哪怕落魄至此,骨子里依然是那个站在云端、如今跌进泥里却依然没有彻底烂掉的建筑设计师。一道天堑,比囚笼更坚固。
      真正让她以为裂开了一道口子的,是那个雨夜。
      债主换人了。新来的男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他叫她“小汀”,说有个大老板,就喜欢她这种“音乐学院出来的,有股子清冷劲”的,价钱开得极高,只要她“陪好”。
      她没挣扎。挣扎有用吗?断掉的手筋、被打掉的牙、在阴暗楼梯间度过的整夜,都是前科。
      她只是被推着,塞进一辆黑轿车,车窗外的街灯拖出长长的、哭泣的光痕。车子最终停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口。她被带进一个包厢,水晶吊灯刺眼,空气里是浓厚的雪茄和旧皮革的味道。
      那个所谓的“大老板”已经在了,肥硕,秃顶,眼神像扫描仪,从头到脚剥着她身上那件并不算薄的裙子。她发抖,牙齿磕碰着。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越蜜黎模糊的侧影——她在调酒,黄昏的光给她镀了层金边,是宁聆汀偷偷拍的。指尖颤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字,只发了三个:-救救我。
      发送。
      屏幕暗下去。
      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那个老板越来越近的、带着酒臭味的呼吸。
      门被砸开的声音,不,是踹开的。
      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宁聆汀猛地抬头,看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黑色衬衫,袖口卷起,手里似乎没拿任何东西,却带着一股子刀锋般的冷冽。
      是越蜜黎。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五六个酒吧里见过的、精悍的保安。
      “王总,”越蜜黎的声音像淬了冰,穿过包厢里骤然凝固的空气,“好雅兴。在我店里讨论这么…高深的业务?” 那老板脸色一变,肥脸挤出笑:“越老板,这是误会—” “误会?”越蜜黎打断他,视线甚至没往宁聆汀方向偏一下,径直走到那张沙发边,拿起茶几上一瓶开了封的洋酒,晃了晃,又放下。
      “我听说有人在我场子外面,倒腾假酒,还牵扯到未成年。刚好今晚有同事值勤,就带过来看看。顺便…”她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宁聆汀苍白如纸的脸上,顿了一下,又转开,“进来查查卫生。”
      警察上前,亮明身份,一番话听得那老板额角青筋直跳。
      最终,人被带走了,连同几个跟班,灰头土脸。包厢里只剩越蜜黎,和仿佛被抽空脊梁、滑坐在地上的宁聆汀。越蜜黎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没有弯腰扶她,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她弯腰,捡起刚才被推搡时掉落在脚边的那件、她自己披在宁聆汀肩上的外套——宁聆汀一直没敢扔。
      她抖了抖,虽然并没有灰尘,然后再次,轻轻披在宁聆汀身上。袖口滑过宁聆汀冰凉的手臂。
      外套的余温几乎要灼伤她。
      “为什么…”宁聆汀的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越蜜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确认什么,“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要来…” 越蜜黎蹲下身,与她平视。
      距离很近,宁聆汀闻到她身上除了龙舌兰,还有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却突兀。
      越蜜黎的脸上,那种惯常的、疏离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极细微的,眉宇间聚起一丝极淡的痛楚,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涌动了一下,又强行沉了下去。 “因为…”她开口,声音更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喉管里艰难地抠出来,“我也曾经被一个人这样帮过。”
      雨点开始砸在窗外,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可惜后来…”她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闭了一下眼睛,“我弄丢了她。” 那个“她”字,轻得像叹息,却沉沉地砸进宁聆汀心里。
      原来如此。
      原来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每一件温暖的外套,每一句漫不经心的“会调酒就不怕被灌”,每一寸靠近又退回的距离……从来不是对她宁聆汀的怜悯。
      是另一个人留在时间里的影子,而她,恰好站在了那个影子里。她不是被拯救,只是被错认。
      宁聆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嘴,指缝里却空空如也。
      咳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却清醒地听见自己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却异常平静的声音: “越小姐,我是不是…和她长得很像?” 越蜜黎仿佛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倏地站起身,后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比任何武器都伤人。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宁聆汀一眼。只是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沉默是默认。
      宁聆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包厢,怎么跟着债主的人回到那个租住的、狭小憋仄的房间。她把自己摔在弹簧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干涸了,心口那块地方,也像被人生生剜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却再也感觉不到痛的窟窿。
      她开始疯狂地搜集一切关于越蜜黎过去的信息。
      那个叫“姜念”的名字,从越蜜黎偶尔失神念叨的梦话里,从酒吧老员工忌惮又惋惜的只言片语里,从尘封的、几乎被互联网遗忘的本地社会新闻里,一点点拼凑出来。
      顶尖建筑设计师,金童玉女般与合伙人兼恋人越蜜黎创立工作室。
      一场人为的建筑事故,结构图被篡改,三个人死亡,其中包括姜念。
      越蜜黎作为直接责任人,顶罪入狱三年。赔偿金,以及变卖所有家产所得,开了这家“溺”。
      每周三,她雷打不动去城西的“晨曦”孤儿院做心理辅导志愿者——那是姜念生前资助、立下遗嘱要成立的基金会唯一还在运行的项目。宁聆汀找到了姜念的照片。
      是建筑杂志的封面,两个漂亮女人并肩站在自己设计的获奖作品前,笑得耀眼。
      姜念,长发,圆脸,眼睛很亮,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干净。
      而越蜜黎,在侧后方,一只手搭在姜念肩上,眼神却是望向镜头的,锐利,骄傲,带着锋芒。
      宁聆汀对着镜子,一寸寸看自己的脸。
      同样的略圆的脸型,同样不算浓密的眉眼,尤其当她把长发拨到一侧,露出侧颈和下颌的线条时…像,三分。在姜念身上是蓬勃的生命力,在她这里,却只剩下一潭死水的麻木。
      她翻出手机里所有偷拍越蜜黎的照片,最后定格在锁屏那张黄昏调酒的侧影。
      多讽刺。
      她以为那是投向自己的光,其实只是淡淡的的回眸。
      宁聆汀没有质问。
      有些真相,在彻底撕破之前,至少还能维持表面那层脆弱的、带着倒刺的温情。她只是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像一滴水蒸发在“溺”无处不在的闷热空气里。她跟着那个出了新价码的债主,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沿海小城。
      走之前,她最后一次去“溺”,坐在老位置。越蜜黎在调酒,没往她这边看。她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走了。
      没有带走任何一件越蜜黎给过的东西。那件外套,她留在卡座沙发的角落里,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她想,或许越蜜黎根本不会发现,又或者发现了,也只是淡淡吩咐人扔掉,如同扔掉无数个同样“眼熟”的、流浪的灵魂。
      南方小城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咸腥的海风怎么也冲不散那股子粘腻。
      宁聆汀在一家小小的、连锁的钢琴培训机构当代课老师。手指落在琴键上,偶尔会失控地弹出一段《致爱丽丝》的碎片,然后猛地停住,像是被烫到。
      右手腕上有道旧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提醒她某些跳跃、某些和弦,可能永远完成了。
      债主没再让她去“陪客”。她成了这个城市某个角落一个体面的、会弹琴的老师。
      体面到连债主都觉得,就这么拴着,比之前那种高风险玩法更稳妥。她租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窗外是晾晒的、永远滴着水的衣服,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
      生活像一潭死水,连挣扎的波纹都没有。直到那个晚上,培训机构有个富商的私人宴会,需要一位钢琴师在餐宴间隙演奏助兴。
      宁聆汀穿着租来的、并不合身的黑色小礼服,像一件摆放的装饰品,坐在宴会厅角落那架保养得当但音色平庸的三角钢琴前。宴会场所在一栋临海的别墅。
      她弹得很机械,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一首她大学时反复练习、用于比赛、后来却最不愿触碰的曲子。
      指尖机械地起落,目光放空,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
      然后她看见了。隔着落地玻璃,别墅花园的喷泉边,一群人簇拥着,谈笑晏晏。
      最中心的那个女人,剪了短发,比记忆中更利落,一身剪裁极佳的银色长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话。
      是越蜜黎。
      宁聆汀的手指瞬间僵住,一个错音尖锐地刺破优雅的乐声。她像被钉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种场合?那个银色长裙的女人,周遭都是成功人士、上流社会,与她宁聆汀所在的、连呼吸都要算着成本的廉价隔音间,隔着一道玻璃,隔着一整个世界。
      她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想抽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越蜜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隔着玻璃,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三个月。她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越蜜黎端的手顿了一下。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应对场合的淡笑消失了。
      她看着宁聆汀,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凝固。
      就是那种眼神,让宁聆汀最后一点想要逃遁的力气也消失了。她不能动,不能走,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那道目光的穿透,像被剥光了抛在零下的冰面上。
      然后,越蜜黎抬了抬下巴,对她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微笑,不是问候,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存在的点头。随即,她转开眼,继续与身边的人谈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
      宁聆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弹完剩下的曲子的,是怎么应付完主办方,是怎么逃也似的离开那栋别墅,回到自己那间充满霉味和海腥气的出租屋的。
      她把自己摔进床,剧烈地发抖,牙齿不可抑制地上下磕碰。
      越蜜黎那个点头,比任何咆哮都可怕。那意味着,她认出了她。
      意味着,她所有的逃离,在越蜜黎那里,可能连一个涟漪都没激起。
      意味着,她宁聆汀,连作为“替身”被彻底遗忘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偶然看见的、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旧识。
      债主当晚找上门来,脸色铁青。说有个大老板看中了她,要带她去“玩玩”,她竟敢在宴会上给客人脸色看,差点坏了事。推搡中,她挣扎,被拽着头发拖向门口。
      楼梯间昏暗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豪车,车窗贴膜,看不到里面。
      不能。
      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或者更确切的,是某种早已破灭的、却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的、不顾一切的绝望,冲垮了她。
      她不是要逃。
      她是想逃。
      逃。
      她猛地挣脱,转身,冲向楼梯旁的窗户。那是老式居民楼,窗户锈迹斑斑,外面就是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她甚至没想后果,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跃出—— 失重感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然后,剧痛从右手腕炸开,像被高速行驶的火车碾过,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随即是尖锐的、令人呕吐的疼。
      她摔在下方堆放的、软塌塌的旧沙发垫和垃圾袋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上方传来债主惊恐的咒骂和慌乱的脚步声。她躺在那儿,看着上方灰蒙蒙的、漏水的走廊天花板,腕骨处传来不祥的、完全错位的钝痛。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软绵绵地垂着,仿佛已经不属于她。真好。她想,嘴角却弯起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右手断了。
      钢琴,可能再也弹不了了。
      那个藏着她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物理意义上,彻底被摧毁了。债主会怎么处理她?一个残废的、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商品”?会比之前更糟吗?意识在剧痛和血腥味中沉浮。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黄昏,“溺”的酒吧里,越蜜黎递给她那杯色彩绚丽的酒,眼神是漫不经心的疏离。
      还有那句:“会调酒了,还要会喝酒,以后就不怕被人灌。”
      她不怕了。
      她再也不用怕了。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宁聆汀是在一所医院的病房里醒来的。消毒水的气味尖锐而冰冷,钻入鼻腔,盖过了一切。
      右手臂被厚厚地吊着,石膏打到腋下,僵硬、沉重,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石头。
      手腕处传来持续的、钻心的疼,医生的话在她混沌的大脑里回放: “……开放性骨折,伴神经和肌腱严重损伤……尽力了,但…手指的精细活动,恢复会非常困难…可能,无法再从事专业的钢琴演奏。” 无法再弹琴了。
      她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顺着鬓角,滑进耳朵里,又湿又痒。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彻底的、空茫茫的“结束”感。
      她最后一个关于“干净”的念想,被债主、被她自己、被命运,亲手碾碎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分明,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睁开眼。
      太熟悉了,那脚步声,那气息里微弱的龙舌兰与消毒水混杂的味道。
      越蜜黎在病床边停住。没有立刻坐下,就那么站着。
      宁聆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上,落在自己紧闭的双眼上,落在这间简陋的、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每一寸空气里。
      很久。久到宁聆汀以为时间已经静止,或者自己又昏了过去。然后,椅子被拉开,细微的摩擦声。越蜜黎坐下了。
      依旧没有声音。宁聆汀终于睁开了眼。她穿着病号服,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而越蜜黎,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亚麻西装,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依然危险的刀。
      她看起来甚至比三个月前更疲惫,眼下的青影更深,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疏离的、看透一切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强行维系着的…用力。
      她看着宁聆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回避,也不再怜悯,只是深深地看着,像要穿透皮肉,看到她灵魂最深处是否还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宁聆汀也看着她,麻木地,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故人来完成某种仪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模糊的海浪声,还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规律的嘀嗒声。
      越蜜黎的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想说什么,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气。
      她伸手,似乎想触碰到宁聆汀,却又在半空停住,手指蜷缩了一下,改了方向,只是极其缓慢地,用指背,轻轻拂开宁聆汀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颤抖。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低,沙哑,每个字都像磨过砂,却异常清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一字一顿,砸进宁聆汀的耳膜,也砸进她千疮百孔的心房。
      “我替你挡酒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锁住宁聆汀骤然睁大的、空洞的眼,“从来没把你当成任何人。”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海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那个声音,继续,缓慢而沉重:
      “你是宁聆汀。”
      又顿住,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名字,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郑重地、虔诚地、交付出去:
      “只是宁聆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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