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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爱你的阿克苏(六) 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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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竟到了要分别的那天。
后来的热闹与欢笑,在彭澜生的记忆里都慢慢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底色。
他记不清锅庄舞的节奏,记不清帐篷里的酥油茶香,记不清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唯独送别这一刻,清晰得像是刻进骨里。
小镇的客运站旁,长着几丛格桑花,在风里轻轻晃。
彭澜生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花瓣粉紫柔软,带着日光的温度。
他递到蒲依面前,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轻缓:
“格桑花是幸福花。你带一枝走吧。”
蒲依接过花,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尖。她仰头笑了笑,眉眼还是初见时那样干净明亮:“那我走啦,澜生哥。”
她说着转身,刚迈出两步。
身后,彭澜生忽然开口,叫住她:
“蒲依。”
她停下,回头看他。
风轻轻吹过,彭澜生望着她,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又轻缓:“啊秋啦噶。”
蒲依眨了眨眼,脸上带着浅浅的疑惑,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彭澜生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对她扬起一个笑容。
他说:“是幸福安康的意思。”
蒲依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得很好看,轻轻点头:“好。等我完成学业,就来找你。”
彭澜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蒲依转身,上了大巴。
车门缓缓合上,彭澜生站在原地,握着手里剩下的半截花茎,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大巴车窗被猛地推开一道缝。
蒲依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朝着他大声喊:
“彭澜生——啊秋啦噶!”
彭澜生猛地顿住脚步。
风忽然停了一瞬。
他抬头望向车窗里的少女。
阳光落在她脸上,格桑花在她手边轻轻晃着。
少女的嗓音像蒲公英掠过了春天,到达心田。
*
火车哐当哐当的轰鸣声终于远去,汽笛声消散在藏地辽阔的天际里,彭澜生拉着行李箱,晚风裹挟着高原独有的清冽,混着漫山遍野格桑花的淡香、远处青稞田的青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气息,扑面而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从火车站回小镇的路,蜿蜒在青山与草甸之间,他走得很慢,脚步沉缓,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七年前的光景。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看着格桑花春生夏长、开了又谢,一场又一场家人安排的相亲,次次都找借口推脱。
暮色渐渐漫上来,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紫相间,远处的雪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彭澜生终于走到熟悉的藏饭馆前。
老旧的木门依旧,门框上还挂着七年前的铜铃,风一吹,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手推开木门,叮铃一声,撞碎了屋内的安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陶罐里的酥油茶温着,香气漫满了整个屋子,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彭风坐在灶边的竹椅上,手里转着老旧的经筒,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鬓角的白发比七年前又多了许多,抬眼看到彭澜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眉眼温和地开口:“你回来啦?”
彭澜生微微颔首,喉间发紧,刚要应一声,彭风接下来的话,便像一道暖流,瞬间撞进他的心底,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相亲来的那姑娘在草原上等你很久了,日头还高的时候就去了,站在西边那片格桑花坡上,一步都没挪过,风再大也没见她走动。”彭风缓缓转动经筒,嘴角扬起一抹了然又欣慰的笑意,“你快去吧。”
彭澜生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包,指节泛白。
他快步走进里屋,掀开樟木箱的盖子,小心翼翼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咖色藏袍。
他快速换上藏袍,仔细系好腰间的绸带,抬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又对着铜镜,轻轻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才转身,快步朝着草原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草原,格桑花的香气越浓郁,暮色更浓,天空变成深邃的蓝紫色,繁星悄悄爬上天际,点点闪烁。
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粉紫、嫩白、浅红,连成一片花海,草浪随风起伏,沙沙作响,远处的经幡在风中猎猎翻飞,发出低沉的声响。
彭澜生的目光,远远就定格在那道浅粉色的身影上。
不过百米远,姑娘背对着他,静静立在格桑花坡的最高处,长发编成两条规整的藏式长辫,垂在腰侧,浅粉色藏袍衬着碧绿的草甸。
风掀起她的藏袍衣角,袖口的卷草纹若隐若现,腰间的绿松石珠子,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就那样静静站着。
他向她走近,一米,半米,终于,在距离她恰好两米远的地方,彭澜生停下了脚步。
晚风轻轻拂过,卷起几片格桑花的花瓣,落在两人的衣摆上,草原上安静极了,只剩风吹草浪的轻响。
彭澜生开口。
“你好,我是彭澜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浅粉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星光与暮色交织在一起,恰好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眉眼。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眼尾弯弯,笑容温柔,褪去了当年的青涩,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映着星光与花海,一眼便撞进彭澜生心底。
是蒲依。
“好久不见,澜生哥。”
她向他扬起一个阿克苏般的笑容。
少女的嗓音像蒲公英掠过了春天,到达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