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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天乾伴读之争 太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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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大好。
上书房。
陈梧入东宫“看看”的事,这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倒不是谁刻意散播的消息,而是太子身边多了一个人这种事,本就瞒不住。
再加上那日陈梧从东宫出来时,肩上落了几片槐花,被几个路过的翰林学士看见了,居然嘴碎开始编故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就变成了“新科状元在东宫跪了一整天,太子连口水都没给他喝”。
时佑宁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上书房里翻一本乐府诗集,眉梢微扬。
贺蔚风趴在他旁边,绘声绘色地把坊间传闻讲了一遍,讲完了还不忘补一句,语气满是揶揄:“殿下,您这也太狠了吧?怎么说陈大人也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您这么刁难他,可是都在传您傲慢无礼,完全没有储君风度呢!”
时佑宁抬眼,贺蔚风很早就被母皇安排在身边当伴读,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宗聿,姓贺这小子也算半个朋友了,说话完全没有尊卑观念,偶尔能开几句玩笑,因此被说傲慢他也不生气,只是白了一眼,不屑道:“那时候你不也在场吗?我傲慢无礼?那本太子就应该让人传贺伴读仗势欺人,百般刁难新科状元!”
“……”贺蔚风撇撇嘴,“错了……我错了……”
他挠了挠头,又凑过来:“那您到底想不想让他来东宫啊?”那天的态度,他属实看不明白。
时佑宁没回答这个问题,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暮春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知愁的闲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陈梧了。
那日陈梧走后,时佑宁没有再召见过陈梧,也没有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母皇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好像把这个人忘了一样。
但时佑宁知道,母皇不会忘。
时霁兰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她当众点陈梧入东宫,又在御书房里给他退路,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时佑宁看不透,但他知道一定不止“赏识”这么简单。
至于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想去想。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梧的信香,到底是什么味道来着?
散尾葵。
时佑宁在东宫的花房里见过,一盆一盆地摆在架子上,叶子细细长长的,绿得很安静。他凑近了闻过,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凑到极近的时候,才能闻到一点点青涩的、带着潮气的草木气息。
跟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寡淡。
寡淡得像白开水。
时佑宁从小到大闻过很多种信香:宗聿的血腥味,贺蔚风的蜂蜜味,母皇的龙涎香,还有父后的……不过,父后的信息素他很少闻到,因为父后是坤泽,总是喜欢把香络贴贴得严严实实,只给母皇闻。
他闻过的每一种信香都很浓烈,浓烈到让人无法忽视。只有陈梧的,淡得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可偏偏是这种寡淡的味道,让时佑宁记忆尤深。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殿下,”贺蔚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太傅来了。”
时佑宁回过神,看向门口。
太傅已经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
时佑宁站起来,行了一礼:“太傅。”
太傅点了点头,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负手站立,他感叹一句:“殿下,上书房多久没有新面孔了?今日怕是要有了。”
时佑宁愣了一下。
新面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佑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官袍——那是太子詹事的制式袍服,颜色素净,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
陈梧。
时佑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陈梧走进来,先向太傅行了一礼,才转向时佑宁,躬身道:“微臣陈梧,参见太子殿下。”
时佑宁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注意到陈梧今天穿的是官袍,不是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月白色衬得他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但人还是很瘦,袍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你怎么来了?”时佑宁脱口而出。
陈梧如实答道:“陛下命臣即日起入东宫当值,每日随殿下读书。”
“你不是在我母皇面前要辞官吗?”
“陛下希望微臣去东宫看一看再做决定。临别之际,殿下也说,是去是留,微臣自己决定。”
“那现在你的决定是——同意了?”
“嗯。”
时佑宁大开眼界,居然有人尝过了那种刁难还愿意留下来,明明之前还傲骨铮铮,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压下心头怪异的情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梧跟了过去,瞥见太子右手边的空位,准备随着东宫太子而坐。
“哎——”贺蔚风忽然开口了。
陈梧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贺蔚风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客气的表情,指了指时佑宁右手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我的。”
时佑宁偏头看了贺蔚风一眼。
贺蔚风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殿下,我从小到大都坐您旁边,这个位置一直是给伴读留的。”
这话倒是不假。
贺蔚风是时佑宁的伴读,将门之后,从小被选入东宫,陪太子读书、习武、玩耍。两人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朋友。
贺蔚风虽然有时候嘴贫得让人想把他扔出去,但时佑宁习惯了他在身边。
他说得对,那个位置,严格来说,是伴读的。
可陈梧不是伴读。
他是太子詹事,是东宫属官,是父皇亲自点的辅佐之臣。他的位置,理论上应该在时佑宁身后,而不是身侧。
时佑宁看了看贺蔚风,又看了看陈梧。
陈梧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时佑宁开口。
贺蔚风也在等他开口。
两个人都看着他。
时佑宁忽然就觉得有些烦了,皱眉,他看了贺蔚风一眼:“你坐哪儿不一样?”之前老做他旁边说小话,都不知道被太傅警告几次了。
贺蔚风委屈:“殿下——”
“坐下。”时佑宁的语气不容置疑。
贺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时佑宁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忿忿地看了陈梧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在左边稍远的位置上。
时佑宁转过头,看向陈梧,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坐啊,还站着做什么?”
陈梧看了他一眼,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跟他驿馆里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不一样。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座上太傅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梁惠王》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太傅的声音不急不缓,在书房里回荡。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下面几个学生的身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时佑宁听了一会儿,也有些走神了,身边坐了一个比贺蔚风安静的人,他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瞟。
陈梧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官袍领口露出一截中衣,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领子的边缘有一点点磨毛了。
时佑宁注意到陈梧的头发今天束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那根木簪打磨得很光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很好。
一根木簪。
既然是母皇钦点的状元和太子詹事,怎么可能没有赏赐一些礼品?
至于还带着如此“寒酸”的簪子?
“殿下。”太傅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时佑宁回过神,发现太傅正看着他。
“臣刚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太傅问。
时佑宁面不改色,点点头:“听明白了。”
“那臣请问殿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何解?”
时佑宁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刚才走神了,太傅讲到哪儿了他根本没注意。顿了顿,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右手边有东西在动。
陈梧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时佑宁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根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不偏不倚。
他顺着陈梧的手指看过去。
书页上,太傅讲到的那一段被陈梧用墨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还批了几个小字——“推己及人,仁之端也”。
时佑宁看了那行批注一眼,抬起头,对太傅说:“推己及人,仁之端也。”
太傅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殿下能举一反三,很好。”
陈梧虽为妾,但贺蔚风并非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