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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居酒屋里的重逢 昭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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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二年,十月十七。
桥本桑的居酒屋开在军统部外两条街的巷子深处。店面不大,门脸也旧,但酒好,曲子也好,这些年竟也安稳开着。
傍晚时分,我在后间梳妆。
白粉敷面,一层,两层,盖住原本的肤色。胭脂点唇,一笔,两笔,描出不属于自己的形状。铜镜里的人渐渐陌生起来,眉眼低顺,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样很好。
这世道,有表情是累赘,有过去是祸患。
我放下梳子,对着镜中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三年了,我快忘了自己原来长什么模样。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自己的脸,会觉得陌生。这张脸是桔梗的,不是任何别人的。
外头隐隐传来人声。桥本桑在迎客,声音比平日更殷勤些——来的该是有身份的客人。
我起身,理了理和服的腰带。绛红的绸缎裹着身子,松紧合宜。这是桥本桑教我的,艺伎的本事,就在这分寸之间。
我掀帘出去。
厅里点了五六盏灯,照得满室昏黄。靠里的位置坐着四个人,案上摆着酒菜,炭火烧得正红。我一眼扫过去——中年的大尉,年轻些的中尉和少尉,还有一个……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三年来练就的本事,让我把那一下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发现,连我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可我的心跳骗不了自己。
它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跳得我胸腔发疼。
那个人坐在侧边,背对着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可那轮廓,那肩膀的弧度,那只搁在案沿的手——
我认得。
我全都认得。
四年了。四年。
我垂下眼,碎步走过去。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不能抖,不能颤,不能让人看出你心里在翻江倒海。
李正洙大尉先看见我,招手笑道:“来了来了!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桔梗,日本艺伎,唱曲一绝。”
他在“日本艺伎”四个字上咬了咬音,像在炫耀什么稀罕物件。另外两个军官笑起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我没有看那个人。
我跪坐下来,拿起酒壶。
面前摆着四只酒杯。我先给大尉斟,酒液落入杯中,细小的气泡浮起来。再给中尉,给少尉。轮到第四个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我只是不看他。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能感觉到,从额头到脸颊,从肩膀到手腕,被他目光掠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我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客人,请用。”
声音是我练了三年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到好处的温驯。我每天对着铜镜练,练到这张嘴说出的话再也不是自己的。
他没有接杯。
那只搁在案沿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李正洙大尉在旁边笑道:“宋少尉,发什么愣?人家桔梗给你斟酒呢。”
宋少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牙齿轻轻碰了一下。宋。少。尉。
他端起杯,喝了。
我始终没有看他的脸。
“桔梗,”李正洙大尉的声音传来,“唱一曲来听。”
我应了,起身去拿三味线。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衣摆。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停。
我在角落坐下,调了调弦。三味线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冷,几个军官都安静下来。
我开口唱:
“桔梗桔梗白又白,山里的桔梗开呀开——”
唱第一句的时候,我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不看任何人。这是规矩,唱曲的时候要看着虚空,要让人觉得你在唱给所有人听,又像只唱给一个人听。
可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了一下。
他在看我。
满屋的灯烛好像都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得我一眼看不完,也不敢多看。
我移开目光,继续唱。
“心爱的人啊,你可知道,我在等你归来——”
弦音婉转,曲调凄清。这是我唱了三年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唱。可今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割出来的,带着血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的。
一曲终了,李正洙大尉拍手叫好。另外两个军官也跟着拍。只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桔梗,过来。”李正洙大尉招手。
我起身走过去,重新跪坐下来。
刚坐定,他的手便搭上我的肩。
那是一只肥厚的手,带着酒气和汗意。我没有躲。三年来我学会了不躲。越躲他们越来劲。可不躲是另一回事,是不让脸上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是还要带着得体的笑。
我带着笑。
那只手停在我肩头。
我垂着眼,看着案上的酒杯。
对面,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蜷着,骨节凸起,泛着白。
李正洙大尉的手从肩头滑落。
我没动。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叠放在膝上,离他不远。我可以躲开的。可我没有。
当艺伎的这三年来,这样的时刻多得数不清。
有一回,也是个军官,喝多了,对我动手动脚。我挣不开,也不敢喊,是桥本桑出来,陪了多少好话,塞了多少酒钱,才把人拉走。
那晚我回到后间,把自己泡在浴桶里,泡了很久。水凉了,我也不起来。
还有一回,另一个客人,趁我斟酒的时候凑过来。我没躲,只是笑,笑得脸都僵了。后来他满意了,多给了赏钱,桥本桑说我会做人。
我会做人。
那天晚上我吐了。蹲在后院的井边,把晚饭吐得干干净净。吐完之后我趴在井沿上,看着井里的月亮,看了很久。
那月亮又远又冷。
我没有跳下去。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还有话没问清楚。还有一个人,没见到。
现在他就在我面前。
那只手还搭在我肩侧。
我屏住呼吸,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可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像一张面具,贴在我脸上,摘不下来。
对面,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捏得那么紧,指节青白。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他的下颌绷着,像咬着牙。
他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李正洙大尉。”
是他。
那声音很低,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我听了那么多年,不会听错。
李正洙大尉抬起头:“嗯?”
他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到眼底,眼底是别的什么,黑沉沉的。
“敬您一杯。”
李正洙大尉愣了愣,松开手去端杯。那只手终于从我肩上离开。我趁势往后挪了半寸,把被扯松的衣襟拢了拢。
他仰头喝酒。喝完之后,目光从我脸上掠过。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里,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很多很多。有痛,有怒,有这些年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别的什么,像火,烧得那么旺,却被他死死压着。
我垂下眼。
李正洙大尉喝了几杯,兴致更高了。他拿起酒杯,往我这边凑。
“桔梗,来,陪大尉喝一杯。”
酒液洒出来,沾湿了我的衣襟。我往后仰了仰头。
“大尉,桔梗不会喝酒。”
这是真话。我从不会喝酒,从前不会,如今也不会。这三年,不管谁劝,我都没沾过一滴。桥本桑纵着我,说不会就不会吧,你还有曲子。
“不会喝?”李正洙大尉笑起来,酒气喷在我脸上,“在这地方待了三年,不会喝酒?骗谁呢?”
他又把酒杯往我嘴边凑。
“喝。”
我抿着唇,没动。
“喝!”他的声音大了些,脸上有了怒色。
另外两个军官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我看着那只酒杯。酒液晃荡着,映出灯烛的光。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酒杯拿走了。
“我替她喝。”
他站起来,仰头,一杯酒灌下去。放下杯,他又倒了一杯,再喝。连着三杯,杯子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他站着,垂着眼。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像压抑着什么。
李正洙大尉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宋少尉这是……怜香惜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跪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我看见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制服的领口。七年了,他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多了我没见过的东西。
可他站在那里,替我挡酒的样子,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年村子里有人欺负我,骂我是日本鬼子,拿石头砸我。他冲过来,挡在我前面,也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石头砸在他背上,砰砰地响,他一声都不吭。
后来人走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我说你为什么要挡。
他说,你那么小,砸坏了怎么办。
我跪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眼眶忽然发酸。
我没有哭。三年来我学会了不哭。
李正洙大尉打着圆场:“好好好,喝酒喝酒。”
气氛又活络起来。他们开始聊军中的事,哪支部队调防了,哪个任务死了多少人。我跪坐在一旁,安静地斟酒,安静地听着。
可我听不进去。
我只知道他就坐在对面。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三尺。
我能看见他的手,看见他端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能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偶尔瞥过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始终没有张开。
他没有再跟我说话。
我也没有看他。
可整个晚上,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沉沉的,烫烫的,像要把我看穿。
后来,夜深了。
李正洙大尉站起来,说要走了。另外两个军官跟着起身。他也站起来。
我跪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他们穿鞋。
李正洙大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桔梗,改日再来听你唱曲。”
我俯身行礼。
脚步声往外走。一个,两个,三个。
第四个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是他。我知道他站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的头顶,我的肩膀,我垂着的手上。
帘子外面传来李正洙大尉的声音:“宋少尉?走啊。”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我们就那样隔着几步远,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三年的沉默,七年的离散,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帘子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他终于动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一步,两步,往外走。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跪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火还燃着,偶尔噼啪响一声。
我慢慢抬起头。
门口空荡荡的,帘子垂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帘子看了很久。久到炭火暗下去,久到灯烛燃短了一截。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叠放在膝上,还在抖。
我把它握紧,握成拳头。
那只手刚刚一直想伸出去,想抓住什么。
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