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徐家娘子

6、 “小孩……不能打”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张爷爷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拐杖，一只手扶着门框，门开了很久他才迈进来。进来之后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往里挪。他的眼睛不好，眯着，四下看，像是在找什么。

　　林晚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看着他。

　　张爷爷走到货架前面，站在那些面包和蛋糕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摸一摸这个，摸一摸那个，又缩回来。他看不清价签，把脸凑得很近，眯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买什么？”她问。

　　张爷爷转过头看她，眼睛还是眯着，像在辨认她是谁。认出来了之后，他说：“面包。软的。不甜的。不要那种夹奶油的，太甜了。”

　　林晚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全麦吐司，递给他。

　　张爷爷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点点头：“就这个。”然后又问：“多少钱？”

　　“八块五。”

　　张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把硬币。他数了很久，数出八块五，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钱，带他到收银台，把吐司装袋，递给他。

　　张爷爷接过袋子，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照着，什么都没有。

　　“外面冷。”林晚说。

　　张爷爷点点头：“冷。睡不着的冷。”

　　他转过身，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站在外面——是苏晓雨，那个偷饭团的女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缩成一团，校服裹得很紧。

　　张爷爷看见她，停了一下，眯着眼看。

　　“小要饭的？”他说。

　　苏晓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苏晓雨被他看得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么晚了，蹲在这儿干什么？”张爷爷说。声音很硬，像石头。

　　苏晓雨没抬头。

　　张爷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他的手攥着拐杖，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他松开拐杖，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小孩......”他说，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能打。”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听见了那句话。

　　张爷爷说完，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苏晓雨还蹲在门口，没有动。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捞了一根萝卜，用纸杯装好，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把纸杯放在门外。

　　“吃吧。”她说。

　　门合上了。

　　她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面。苏晓雨抬起头，看着那杯关东煮，没有动。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伸出手，把纸杯拿起来，捧在手心。

　　林晚转身走回收银台，拿起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

　　“张爷爷，七八十岁，独居，眼睛不好。骂门口那个女孩‘小要饭的’，骂完说‘小孩不能打’。说的时候手攥紧又松开，像在想什么事。应该是有过什么事。”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年轻的时候，可能打过人。”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便利店的钟指着凌晨四点四十三分。门外的苏晓雨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感受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林晚没有再看，只是低头整理着收银台的零钱，指尖划过冰凉的硬币，忽然想起张爷爷说“小孩不能打”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