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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哭声 ...

  •   我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看了十一个月的人间难过。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城市沉在最深的水底。林晚站在关东煮的格子前,竹签戳了戳萝卜。萝卜已经煮了一整夜,筷子尖陷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软烂得像一个放弃了所有力气的人。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裂口里渗出的褐色汤汁,停顿了两秒,然后把它拨到最边上那格——那是留给晚一点可能来的那个外卖员的。他喜欢挑烂透的,说这样才入味。

      便利店的冷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很轻,轻到白天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到了这个时间,它会变得清晰,清晰得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林晚习惯了。她在这里待了十一个月,已经学会了分辨每一种声音:冷柜压缩机的启停、制冰机掉落冰块的节奏、关东煮汤锅沸腾时气泡破裂的密集程度,还有——人哭的时候,那种拼命压着却还是会漏出来的气声。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晚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继续在关东煮的格子里移动,把竹签一根根归拢,摆齐。收银台上的小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里在重播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嘴巴张张合合,推销一款据说能祛除所有顽固污渍的清洁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02:48。

      哭声没有停。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被刻意切割过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躲在水里哭,偶尔抬起头换气,然后继续沉下去。林晚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高跟鞋的后跟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那是坐立不安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连续三张;然后是拧鼻涕,很用力,用力到有些狼狈。

      她还是没抬头。

      收银台上放着一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卷边了。林晚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页眉上写着一个日期:3月17日。下面是一串数字,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密码。

      “第36个。”她写道,圆珠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女的,二十七八岁,职业装,应该是写字楼里的。哭得压着声,可能怕人看见。抽了三张纸巾,拧鼻涕的时候很用力。手机亮了一下,LV的推送,她点进去看了两秒。”

      笔尖停下来。林晚抬起头,从收银台的边缘望出去。那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她,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便利店的玻璃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女人的侧脸——妆花了,睫毛膏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印,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不能让它掉出来的东西。

      林晚低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句:“妆花了。应该是不常哭的人。”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包没开封的卫生巾、两节备用电池、一个落了灰的暖宝宝、半板过期了的止痛药。她把它们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

      哭声小了一点,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林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抹布,开始擦货架。便利店的货架一共有七排,她每天晚上擦一遍,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需要做点什么。擦货架的时候不用看任何人,不用跟任何人说话,只需要伸手、抹过去、换下一排。这个动作重复了十一个月,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她从第一排开始:薯片、虾条、爆米花。袋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什么“劲爆麻辣味”“限时特惠”“第二件半价”。林晚的抹布从它们表面划过,没有停留。第二排:饼干、威化、曲奇。第三排:泡面。桶装的、袋装的、碗装的,酸菜牛肉面、红烧牛肉面、海鲜面,还有一个新出的螺蛳粉,味道太重,林晚每次路过都会屏住呼吸。

      第四排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有没有……纸巾?”

      林晚转过身。

      女人站在过道那头,离她大概三米远。脸上的妆已经彻底花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结了一小块深色的痂。她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三排,右手边。”林晚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便利店的冷光灯一样,不冷不热,什么情绪都没有。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第三排走去。林晚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到纸巾货架前,站在那里发了好几秒的呆,然后伸手拿了一包,转身往收银台走。

      林晚继续擦货架。

      “一包纸巾,三块五。”女人站在收银台前,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支付的二维码已经调出来了。林晚接过纸巾,扫码,报出价格。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响,女人付了钱,拿起纸巾,又在原地站了两秒。

      “你……”女人开口。

      林晚抬头看她。

      女人对上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深夜的便利店本身——什么都有,什么都不问,什么都收留,但什么都不过问。

      “……没什么。”女人说,转身走回靠窗的位子。

      林晚低下头,继续擦收银台。

      凌晨三点整。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林晚余光扫了一眼——西装笔挺,衬衫领子雪白,皮鞋擦得锃亮,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着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白天在写字楼里常见的表情:礼貌、疏离、稍微有点累。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整个便利店,然后走向冷柜,拿了一瓶水。农夫山泉,最便宜的那种。

      林晚扫码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靠近脖子的那一侧,磨毛了边。很细的毛边,不凑近了看不出来,但他自己一定知道。他也一定知道别人可能会看出来,所以把西装扣得严严实实,领子立得很高。

      “一共两块。”林晚说。

      男人递过来一张五块的纸币。林晚接过,打开钱箱找零。三枚硬币落在收银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男人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西装裤的口袋里,然后拿着那瓶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坐的位置和那个哭过的女人隔了两张桌子。女人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中间空着两个位子,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晚看着他把水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掏出手机开始看。他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机举在眼前十五厘米左右的位置,不近不远。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放松——就是那种还在上班的人的表情,明明不在办公室了,但人还没从办公室里出来。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擦货架。

      第五排:饮料。碳酸饮料、茶饮料、运动饮料、功能性饮料。红牛的罐子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公牛, slogan写着“困了累了喝红牛”。林晚擦过那排罐子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来夜班的时候,头一个月每天都喝红牛,后来不喝了,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喝多了心脏跳得太快,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

      第六排:酒。啤酒、鸡尾酒、还有几瓶便宜的红酒。林晚擦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走到冷柜前,又拿了一瓶水。还是农夫山泉,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他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林晚说:“两块钱。”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水,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硬币,看了一眼,又掏出那张五块的纸币。

      “就用这个找的吧。”他说,声音比林晚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林晚接过钱,打开钱箱,又找了三个硬币。

      男人接过去,没数,直接塞进口袋,走回位子上。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人进来,只是风灌进来一股,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烧烤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林晚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把风和味道都挡在外面。

      穿职业装的女人站了起来。她把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揣进包里,低着头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推开门走了出去。便利店的灯照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凌晨三点的天空是深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层后面透出的那一丁点微光,不知道是城市的反光,还是天亮前的征兆。

      她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擦货架。

      第七排:日用百货。牙刷、牙膏、毛巾、拖鞋、针线包、安全套。林晚擦到安全套那一格的时候,手没有任何停顿,像擦薯片袋子一样平平常常。她在这里待了十一个月,什么都见过了——凌晨来买安全套的情侣,有的笑着,有的吵着,有的一前一后进来谁也不看谁;凌晨来买验孕棒的女孩,有的一个人来,有的两个人来,有的拿着验孕棒在厕所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笑。

      第七排放完抹布,林晚回到收银台后面。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离换班还有四个多小时。

      收银台上那台小电视机还在放购物节目。现在换成了一个卖锅的,主持人举着一口不粘锅,往里面倒了油,打了个鸡蛋,鸡蛋在锅里滑来滑去,怎么都不粘。主持人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口号。林晚把声音调出来一格,听见他说:“今天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她把声音又关掉了。

      凌晨三点四十四分。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把喝空的两个水瓶扔进垃圾桶,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林晚。

      “你们这……二十四小时?”他问。

      “嗯。”林晚说。

      “每天都开着?”

      “每天都开着。”

      男人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西装背影在路灯下走出一段,然后拐弯,消失在一栋居民楼的阴影里。

      林晚看着那扇门合上。

      便利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制冰机每隔半小时掉一次冰块的哗啦声。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行“第36个”下面,又加了两行:

      “第37个,男的,三十五岁左右,穿西装,衬衫领子磨毛了边。买了两瓶水,坐了三小时,什么都没干。走的时候问是不是每天都开着。应该是需要知道有个地方每天都开着的那种人。”

      林晚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被翻过太多次留下的折痕,还有几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咖啡渍。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用竹签戳了戳那根留给外卖员的萝卜。萝卜已经彻底软了,筷子尖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她把它捞出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放了一根新的进去。

      新萝卜在汤里翻滚了几下,慢慢沉下去,等着被煮软。

      林晚看着那根萝卜,忽然想起什么。她走回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推送通知。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这个时间点,全部断开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走到门口,把便利店的灯箱开关按了一下。灯箱已经亮了,但她习惯每天按一下,确认它还在亮着。那盏灯是这条街上唯一亮到天亮的光源,从晚上十点开到早上七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没有熄过。

      门外有脚步声。

      林晚转头,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正往这边走。女孩走得很慢,低着头,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痕。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穿着校服,但校服皱巴巴的,像在地上滚过。

      女孩走到便利店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她站在灯箱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招牌,看了很久。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还有一点点什么别的东西——林晚看不太清,可能是饿,可能是冷,可能是别的什么。

      女孩低下头,推开门。

      “叮咚——”

      林晚回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那个已经擦过无数遍的台面。不知道这个深夜,又会有什么故事在便利店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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