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品》松子二号

3、第 3 章

　　屋外的冷风透过大敞的房门吹进来，终于把在回忆中醉生梦死的两人给吹醒。

　　祁聿终于缓过神来，赶紧把浑身发凉的祁安从地上抱起，重新裹在床上。

　　又跳下床，把门关紧，顺手把今天早上买的一大堆东西拎到床脚。然后把身上依然带着冷气的外套脱掉，轻巧地爬上床去，从后背把祁安整个人环住。

　　呼吸声像是拉风箱般打在祁安的耳侧，祁聿劫后余生地重重吐出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胸腔中轰鸣的战栗。

　　许久，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祁聿抬起一只手摸着祁安的额头，另一只手绕过祁安身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嘴里反复念叨着：

　　“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摸摸手，吓跑喽！”

　　…………

　　数不清念叨了多少遍，总算把祁安的魂儿从另一边给拽回来。

　　“哥。”直到一声带着委屈的鼻音传来，祁聿这才确定，小孩哄好了。

　　吊在心头的一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祁聿摸了摸祁安的脸，轻声顺他的毛：“小安乖，哥出去给你买东西了，你看！”

　　说着又下床去拾掇新买来的那一堆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给祁安展示。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这两年的冬天格外冷。你去上学的路上就戴这个。要不要试试？真的很暖和。”说着俯身递上前去想要给祁安试。

　　祁安还在床上小声打着嗝，保持着小孩委屈时的骄矜，要伸不伸地递给他一只手。

　　祁聿看到，赶紧把伸过来的手握住。

　　他伸过头去，往祁安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道：“不哭——不哭——”

　　接着又抬头看向祁安的脸，见他的小嘴还是撅着，软乎乎的受气包的模样。

　　祁安没忍住笑了声，伸出另一只手，握成喇叭状，轻轻在他左脸上用指腹抓了抓，向他示好。

　　祁安小时候很喜欢祁聿这样抓他的脸，说会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只伸出去想要安慰祁安的手，却不经意在祁安脸上留下了道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划痕，可祁聿还是注意到了。

　　祁安没躲，祁聿却猝地把手收回，像是从没伸出去过。

　　把祁安的手指拨开，手套戴上，正是适合他的大小。

　　很漂亮的皮手套，外表是纯黑色，里面是一层浅色的羊毛。在这件出租屋里出现这双手套，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戴在祁安的手上，就显得刚刚好。果然就应该良玉配金镶，珍瓷伴银托，真真是好看极了。

　　“怎么样？还喜欢吗小安？”祁聿含着笑抬眼问他。

　　“喜欢，谢谢哥——”祁安声音还闷闷的，但明显已经缓过来了。

　　祁聿赶紧再添一把火，想趁着这个劲儿让小孩开心起来。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盏小台灯，拨弄开关，一团白光几乎瞬间把整个小屋都要点亮，灯光打在祁聿的脸上。

　　祁安忽然凑上前，看着祁聿的眼睛，很认真，很严肃地跟他说：“哥的眼睛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眼睛，以后你要是再乱说话，像你刚才那样说自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像是非要等一个回答一般，直勾勾注视着祁聿。

　　祁聿垂下眼睛，偏头想要躲开祁安的注视。却在视线的下方，再次出现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

　　“好，好，哥答应你，再也不那样说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又从袋子里拉出一个带着很多孔的铁箱，像是献宝一般对祁安介绍到：“这是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的，老板说这是“小太阳”。等到了冬天，把他插上电，就能像烧煤一样暖和。到时候，就算晚上天再冷也不怕了。”

　　还有一大包冬天的厚衣服：厚羽绒服，棉袜子，围巾……

　　…………

　　一件件介绍完那两大袋东西，床尾还有一团，是祁聿新买来的被褥和枕头。一整套，毛绒绒的，天蓝色的，被子右下角还有一个小男孩，带着王冠，守着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玫瑰。

　　祁安从小皮肤就嫩，又白，稍微使点劲，身上就能留下印子。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总说被子有点扎人，现在跟着他哥到了新的地方，总不能让他睡觉也睡不舒服。

　　“哥，那你呢，除了这些，你给自己买什么了？”祁安又开始撅起嘴，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傻小安，哥不需要再添什么，哥什么都不缺。”

　　祁安看着祁聿身上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看他年纪轻轻却皲裂粗糙的手，看他那双装满了自己的痛苦的眼眸。

　　他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怎么那么不懂事，后悔自己让他哥担惊受怕，后悔自己让他哥自揭伤疤。

　　“哥——，对不起，让你担心，我以后好好的，再也不让你担心”

　　“好，小安好好的，哥就过的好。”

　　哥真的过的好吗？祁安的心脏又开始小幅度地抽动。哥要是过的好，为什么现在才买来“小太阳”，过去那两年的冬天，你又是怎么过的呢。

　　台灯现在才买，以前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被褥为什么现在才换，以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就不舒服了，就睡不了了？

　　哥，你对我这么好，我竟然也会感到难过。

　　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

　　我的心跳的好重，应该是吧。

　　看着祁聿收拾完这些东西，祁安的眼睛又紧紧跟着他哥来到了书桌旁，看祁聿拉开抽屉，再一次拿出那本存折，来到床头，来到祁安身前。

　　“这是哥这两年攒下的钱，都在这里，就放在咱们家书桌抽屉的铁盒里。你要记得位置，等哥再攒攒，买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们两个的房子，哥跟小安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永远，永远不分开吗？”

　　“嗯，永远，永远不分开！”

　　“那拉勾！”

　　“好，拉勾。”

　　跟祁聿在一起，时间总如同流水般淌过，祁安不只一次抱怨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不过该来的总要来。星期一的早上，祁聿拖着祁安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收拾好书包去上学。

　　“哥——，不上学行不行，我真的不喜欢。”

　　短短五分钟，祁安已经嚎了三次。

　　祁聿在前面拉着祁安的手快步走，祁安在后边一边抱怨一边手忙脚乱地跟，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整张脸苦哈哈的。

　　“小安，快点走，要迟到了。”祁聿头疼道。不过说话归说话，步子是一步没停。

　　祁安闭了闭眼，实在拗不过他哥，终于放弃哀嚎，索性随他哥拖着走。

　　好不容易到了公交站点，祁安整个人都已经瘫软在祁聿身上。

　　早上七点多的公交车正是人多的时候，祁安终于被他哥抬着挤上车。今天是祁安第一次从出租屋去学校，换了新的路线，祁聿不放心地跟着他走一程，带他认认路。

　　冬天的早上，人们都难得能有什么精神。车上人挤人，车厢里却几乎没什么声音，几乎都在垂着头打瞌睡。

　　祁聿肩膀上背着祁安的书包，头上戴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檐被拉得极低，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

　　祁聿余光瞥向在一边蔫答答的祁安，伸手给他拢了拢围巾：“冷不冷？车应该马上就到了。”

　　祁安没什么精神地摇头。

　　祁聿嘴角漾起一丝柔和的笑，把祁安的身体往自己高瘦的怀里又带了带。

　　车厢内的广播适时响起声音：

　　“下一站，华明学校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注意脚下安全。”

　　…………

　　“华明学校站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下车注意安全。”

　　“走了，小安。”

　　走到校门口，祁聿才把书包放到祁安的肩膀上。

　　“在学校听老师话啊，哥晚上来校门口接你。”

　　“哥，我会想你的。”

　　“嗯，哥也想你。”

　　走进校门，就在到达教学楼即将迈上台阶的瞬间，祁安突然转过头来，朝着祁聿的方向挥挥手。

　　祁聿急忙抬手回应。

　　祁安弯起眼笑了下，心情终于好了点。

　　他就知道祁聿肯定会一直看着他。

　　没有他哥在的任何地方，祁安都觉得枯燥无聊，终于捱到放学，祁安收拾完书包就往外冲。

　　“哎，小安，等等我！”许一言在后面喊。

　　“我哥来了，你慢慢走吧。”祁安话都来不及说完，人就没影儿了。

　　冬天天黑的早，路灯已经亮起。校门口人声鼎沸，接孩子的家长们电动车、自行车早就东倒西歪挤在路边。孩子们的笑闹声，小摊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像一锅煮沸的粥，稀里糊涂往外冒泡，热闹又充满人气儿。

　　而就在那片喧闹的边缘，祁聿静静地立在那儿。

　　祁安一眼就认出他，无论周围多嘈杂，他总能一眼瞧见他哥。

　　“哥！”祁安几乎是跳着冲过去的。

　　祁聿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一瞬之间，那掩藏在帽檐下的线条忽地柔和下来：“跑这么急干嘛，又不会丢下你。”他伸手，自然地接过祁安的书包，挂在自己另一侧肩上。

　　接着，右手递来一盒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塞在祁安手里。香气顺着风飘出来，勾得祁安藏不住笑。他几乎一瞬间就认出来，又装模作样地问道：“咦？这是什么啊？”

　　祁聿轻笑一声：“饿坏了吧，快趁热吃。”然后拉过祁安的手，把人往一旁的电动车上带。

　　“欸，电动车？”祁安抬眼去看祁聿：“哥，这不会，是你新买的电动车吧！”

　　“嗯，今天下工早，就去附近的车厂看了看。”

　　祁聿看人已经在车后座上坐好，才转身上车，插上钥匙，道：“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以后还是我来接送你。”

　　后座的祁安没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哥的背影。

　　祁聿又转头看一眼，问他：“坐好没？”

　　“嗯，坐好了！”

　　电动车载着兄弟俩驶过校门口，车灯在石板路上投射出暗黄的光圈。微风掠过街角，将两人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祁安蜷在车后座，下巴抵着他哥的脊椎，去闻祁聿身上好闻的皂香。

　　冷风扬进他的外套，衣角被风吹得灌起，祁安浑然不觉，扭了扭将脸颊更紧地埋进祁聿的后颈。

　　心里那股欢喜气泡般不断往上冒，憋得他忍不住咯咯笑出声。乐了半天，祁安又觉得一个人直笑显得太傻了，他咬着牙压下嘴角，总算把笑声咽成喉咙里的一串颤音。

　　他忽然想起手里还拎着那盒炒凉粉。

　　温度还没凉下来，酱汁的香味早钻进了鼻尖。

　　终于回过神儿，他打开系得严实的塑料袋，伸着胳膊，捏着塑料勺小心翼翼绕过他哥的肩膀，把一大勺凉粉递到哥哥嘴角：“哥，你快吃一口！”

　　祁聿没回头，就着勺子一口咬进嘴里，接着空出右手向后按了按祁安的头顶。

　　好像说了句什么，不过风太大了，祁安没听清。

　　车驶过一家还没开灯的店铺，店里有些暗。路灯熙熙攘攘，照得街道昏黄，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店里的橱窗上。

　　在那一秒钟里，祁安刚好看到那面玻璃上映出的祁聿温和的侧脸。

　　——哥也在笑呢。

　　如果世界真的有末日，也请等走完这一路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