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品》松子二号

1、第 1 章

　　“哥，那你把我接过来吧，我搬过来，你就可以更好地照顾我了。”

　　“可我这里又小又破，跟着我，委屈你了。”

　　祁聿这才认真地审视起自己住了两年多的出租屋。墙皮早已破损翘起，窗户很小，一年四季都照不进多少阳光，四四方方的屋顶逼仄，阴雨天时常会漏水，沿着墙角留下潮湿的痕迹。

　　“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

　　祁聿最终还是决定把祁安接过来。

　　自从祁安的养父母家生了小儿子，祁安在那个家里越来越不受重视，全家人的重心都倾斜到小儿子身上。就连祁安前几天发高烧，都没人留心管他，只能跌跌撞撞来到自己这里。

　　但考虑到祁安上学的问题，祁聿决定还是把户口暂时留在祁安的养父母家，只说怕祁安在家里闹腾，接到自己这里照顾。

　　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正是全家照顾宠爱忙不过来的时候，养子被接走，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祁安的养父母只感叹祁安祁聿兄弟俩情谊深厚，连着当天就把祁安的东西收拾出来了。祁聿手里拿着属于祁安的东西，不多，统共就两个背包，只是一些常穿的衣服。

　　祁聿心下叹了口气，垂着眼睛往东尾巷的出租屋走去。

　　刚推开门，祁安激动的声音猛地传来，“哥！你终于回来了！”

　　祁聿看见祁安光着脚就想往床下跳，也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跨步过去把祁安按回床上：“感冒还没好呢，老实在床上呆着。”说着，又怕他冷，把祁安的腿塞回被子里，使劲往里掖了掖被脚。

　　“哥，你跟他们说了吗，把我接来跟你一起住的事？”祁安睁着亮亮的眼睛望向他。

　　都被养父母家带去养了两年多了，却感觉比当初走的时候更瘦，脸色苍白，脸颊上的小肉也没了，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地大。

　　祁聿再一次庆幸把祁安接过来。

　　“嗯，东西都给你拿回来了，以后就住在哥这里。”

　　“太好了！”祁安像以前在孤儿院一样，双手扯着祁聿的袖子，高兴地乱晃。

　　“好了好了，我出去了这么久，饿不饿？哥去做饭。”祁聿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祁安给养胖，这件事在孤儿院没有实现，在祁安养父母家也没有实现，但现在或许终于可以做到了。

　　吃了饭，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下来，狼嚎似的野风直往窗户上撞，又被紧紧隔绝在外。头顶的灯泡蒙着灰，散发出一圈微弱的光。

　　兄弟俩躺在北边靠窗的那张床上，本来就不大的床显得更加局促，祁安只好又往里缩了缩，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灯光照得两人的影子映在床边的墙壁上，祁安突然开口了：“哥，我今天好开心，我觉得我好幸福！”

　　祁聿仰头看着天花板，没忍住颤了一下眼睫：“这有什么好幸福的。”语气稀松平常，声音却有些闷。

　　他转过头，看着祁安脸上雀跃的神色，心里只觉得更加愧疚，忍不住怨自己为什么没能给他更好的环境，怨自己没能早点接他过来。

　　祁安却早已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以前的家的时候，你也是躺在我旁边，我现在觉得我们回到了那个时候。”

　　祁安口中“以前的家”，不过是曾经孤儿院孩子们住的小房间。

　　院里的小孩每人一张木板床，祁安晚上自己睡不着，又总黏着他，每天晚上总要趁值班老师不注意，偷偷爬到祁聿的床上去。可床实在是太小了，就连两个人并排都躺不开，他只好把祁安放到自己的胸膛上，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彼此都能听见对方浅弱平稳的呼吸，就这样听着心跳也能入睡。

　　祁安觉得有点冷，往祁聿那边挤了挤，继续说着：“孤儿院里好冷，可是在哥身边，我就不冷了……哥！你其实是神仙吧！”

　　祁安语气突然激动起来，霍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又被祁聿捏着后脖子给按回去。

　　“我总觉得你是，你冬暖夏凉，还长得好看，又很聪明，你还很温柔······”祁安细数着他哥的优点，最后得出结论：“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好。”

　　祁聿没忍住抬起了唇角：“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哥，你还记得那次隋老师给我们买的那个炒凉粉的吗？”

　　祁安语气跳脱，话题也转得飞快。

　　“嗯。”祁聿应他。

　　祁安像是陷进了回忆里：“那真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了！外皮焦焦的……口感很软糯，酱汁也超级香！”

　　“那么好吃吗？”祁聿侧过头，笑着看他。

　　“是呀！”祁安肯定地点头，旋即语气又低落下来。

　　“我还记得以前大壮总抢我吃的，可是他最怕你了，每次你一来，他就再也不敢靠近我。”

　　祁安说着，下意识伸手往祁聿身上摸了一把，能摸到薄而韧的肌肉下，平稳起伏的肋骨。

　　“哥，那个时候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总给我塞吃的。”祁安的声音越来越艰涩，“都怪我，那个时候一点都不懂事，明明你才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却真的听了你的假话，把你给我留的饭吃了。”

　　说到这，祁安的眼尾掉落一滴泪来，刚滑到脸侧，却被祁聿接住伸手抹掉。他轻声安慰到：“不怪你，我当时本来就不太喜欢吃饭，而且我牙疼，吃不了那些东西。”

　　祁聿哄着他，又伸出手来，顺着祁安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小时候那样。

　　渐渐地，祁安的情绪平静下来，又慢慢说着：

　　“还有，我刚到那里的时候没有名字，院长他们都叫我“十二”。后来因为上学，才要给我起一个真正的名字。”

　　“哥，幸好有你给我起名字，不然我就要随王院长的姓，叫王十二了。”

　　“哥，我很喜欢祁安这个名字，很喜欢和哥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祁安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祁聿深深看着睡着的祁安，小声说：“哥也很开心。”

　　几个字轻的几乎听不见声音。

　　冷风从窗户缝隙中争抢着挤进一缕，偷偷摸摸顺着祁聿的耳际打了个滚，也装模作样地仰着脖子把床上新来的小孩瞧一瞧。

　　很久，祁聿凑过去很轻地碰了碰祁安的额头，两颗脑袋抵着。确定祁安没有再发烧后，才缓缓起身，下床，来到出租屋的唯一一张桌子前。

　　他拉开抽屉，借着身后微弱的灯光，拿出里面边际生了锈的小铁盒。轻轻掀起盖子，里面是一层透明的塑料纸，再把塑料慢慢打开，里面是码的整齐的红钞和存折。

　　祁聿对着手上的纸币，眨了眨眼睛。

　　这些是他这三年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挣的。
　　第一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搬砖小工，祁聿当年还没满十六，活又累，挣的也少。还会因为他年纪小而恶意欠薪。

　　后面甚至因为工程转包与各种问题，工资一直拖欠，干了半年却发不出工资，祁聿都不敢想那年冬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下工，走到家门口好不容易掏出钥匙，当手指因为一整天的用力而僵硬发直，连钥匙孔都对不准的时候，他也会因崩溃而想要大哭。可是又能哭给谁看呢，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满嘴甜言蜜语安慰他的身影了。

　　直到第二年年初，他遇到了一位贵人，姓李。

　　李叔也在工地干活，但干的是砌砖的工作。家里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小女儿刚两岁。

　　或许是看他年纪小，肯吃苦，又或是单纯看他可怜，允许祁聿找时间去看他砌砖。

　　祁聿脑子活，学东西很快。就这样，到了第三年，李叔愿意带着他去砌砖，虽然也不是每天都有活干，但只要上工，基本上就能拿到多一倍的钱，日子这才有了奔头。

　　祁聿回头看看在床上睡着的祁安，轻轻呼出一口气，独自在外孤魂野鬼似飘荡了三年的心脏终于有了着落。

　　又抬头瞧了一眼破旧的出租屋，前两年也没觉得怎样，这既便宜，离公交站点也近，水电都通，去工地也方便。

　　可今天祁安一住进来，祁聿突然发现这个房子的破旧。

　　就像明珠蒙尘，玉器置瓦砾。

　　祁安住在这里，实在是太委屈他。

　　前些年在孤儿院就没能让他过上好日子，那是实在没办法。现在出来了，他得抓紧时间让祁安住上大房子。

　　祁聿心里觉得，祁安生来就该住在大房子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就像电视机里播放的那些有钱人的生活那样。

　　小安，再等等哥，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听着耳边传来的窗户缝隙里透过的风，想到祁安还生着病，祁聿觉得，至少，还是应该先去买些东西。

　　不能等了，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