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精血 ...
-
墨筏在镜面破碎后没有沉没。
它继续漂浮,但水面变了——从淡红色的透明,变成浓稠的、近乎固体的黑色,像松烟墨过度研磨后的状态,像时间被压缩成的实体。沈墨站在筏上,感受着这种变化通过赤足传来:不是冷,不是热,是某种密度,某种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拒绝被命名的触感。
精卫站在筏尾,恢复了鸟形。它的珍珠白眼在黑色的水面上发出微光,像两颗被激活的、古老的灯塔,像某种在黑暗中仍坚持存在的信号。
"他消散了。"精卫说,声音从胸腔发出,像风穿过空心的骨头,"等待的人。三千年的执念,因为你的谎言,完成了。"
"不是谎言。"沈墨说。他的声音嘶哑,失去了味觉后,连说话的感觉都变了,像口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像所有的词语都失去了味道,变得干涩,扁平,像纸。
"是选择。"他说,"我选择了让他相信。他选择了相信。这是共谋,不是欺骗。"
精卫歪头。那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少女,一个对某个复杂伦理问题感到困惑的孩子。但珍珠白眼没有表情,只有反射——沈墨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透明的,像宣纸,像即将被书写的空白。
"上一个修卷人,"精卫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选择了让她相信母亲来了,这是爱,不是欺骗'。然后他就成为了我,成为了永恒的、循环的、永远无法完成的等待。"
"他没有离开?"
"他成为了离开本身。"精卫说,"成为了出口的概念,成为了所有修卷人寻找的、但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墨筏突然震动。不是来自水下,是来自空气,像某种巨大的、无形的笔触正在划过水面,像《天工开物图》正在被重新绘制。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肤下的墨迹在流动,在重组,在将精卫的图案从"黯淡"推向"亮起"。
"精血要凝结了。"精卫说,展开翅膀。翼展近两米,内侧的白色绒羽在黑色的水面上发出柔和的光,像信笺的背面,像被隐藏的文字即将显现。
"但在那之前,"它说,"你需要命名。"
"命名什么?"
"你的失去。"精卫说,"每一个修卷人,在获得精血之前,必须说出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描述,是命名。上一个说,'我失去了母亲的味道'。上上一个说,'我失去了童年的甜'。他们说出的瞬间,那些东西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不是从他们的记忆,是从所有人的记忆,从语言本身。"
沈墨沉默。他感受着口腔里的空洞,那个曾经存在"甜"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形状,轮廓,像牙齿缺失后的牙龈。
"我失去了……"他说,停顿。词语在舌尖上打滑,像墨汁在玻璃上,像无法被书写的、拒绝被固定的液体。
"我失去了沈砚给我的甜。"
他说出的瞬间,世界震动。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震动,像某个频率被从宇宙中删除,像某个和弦的基音被抽走。沈墨感到耳鸣,尖锐的,持续的,像某种补偿性的幻觉,像大脑试图填补被删除的频率。
然后,精血凝结。
从虚空中,从命名的瞬间,从失去与被失去之间的裂隙。一滴晶莹的液体,淡红色的,像海水,像血液,像被稀释的墨,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正在寻找形状的东西,落入沈墨的掌心。
它比想象中更重,更温暖,像活物的心脏,像被压缩的记忆。沈墨看着它,看见内部有影像在流动:十岁的沈砚,偷来的供果,塞给他的手,说"哥,你尝,甜的"的瞬间——但没有味道,只有形状,只有颜色,只有被视觉替代的、被剥夺后的残余。
"第一滴。"精卫说,声音像解脱,像终于完成的仪式,像三千年的重量被轻轻放下,"你还有十一滴。还有十一种失去。还有十一种成为的可能。"
它飞向黑色的天空,但不是离开,是环绕,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舞蹈,像围绕逝者的飞行,像为新生儿划定领域的巡游。赤足在空气中留下红色的轨迹,像血迹,像墨迹,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尚未被分类的痕迹。
沈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精血。它在发光,脉动,像第二颗心脏,像被移植的、拒绝被同化的器官。
他对着精血说话,知道沈砚能听见:"第一滴。我失去了味觉。我失去了你给我的甜。你呢?"
国家图书馆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库。
沈砚跪在恒温箱前,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像某种祈祷的姿态,像某种被强制执行的、无法站起的臣服。
他的深褐色眼睛在充血后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红,像墨汁过度稀释后的颜色,像愤怒与恐惧的混合。他的黑色冲锋衣被汗水浸透,Gore-Tex面料失去了防水性能,深灰色的羊毛衫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像无法脱下的、被体温固化的记忆。
他尝到了。
不是通过口腔,是通过皮肤,通过毛孔,通过所有曾经被认为是"边界"的地方。他尝到了沈墨的甜,过度的,尖锐的,像蜂蜜混合着玻璃渣,像童年的承诺混合着成年的背叛,像供果的糖分混合着偷窃的罪恶感。
他也尝到了沈墨的失去。
那种空洞,那种形状先于内容的存在,那种像牙齿缺失后的牙龈般的、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缺席。他尝到了甜的概念,甜的语言,甜的记忆,但没有甜的实体——像幽灵,像墨迹干涸后的轮廓,像所有被命名但无法被体验的东西。
"哥……"他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骨头,像某种被磨砺了太久的、终于找到用途的工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响的呼唤。
恒温箱中的古卷正在湮灭。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是更彻底的、更安静的消失。纸纤维在解体,像被倒放的生长,像时间被逆转的腐烂。墨迹在蒸发,不是变成气体,是变成"从未存在",像被从语言中删除的词汇,像被从记忆中抹除的面孔。
"精卫"二字最后消失。沈砚看着它们淡化,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像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然后,空白,纯粹的,拒绝被描述的空白,像失明,像失语,像某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缺席。
他记得"精卫"。他记得那个词,那个概念,那个炎帝少女溺亡化鸟填海的故事。但当他试图描述,试图讲述,试图将记忆转化为语言时,他失败了。词语不存在,像从未被发明,像从未被需要。
只有人形水渍留在恒温箱的玻璃上,像某种证据,像某种拒绝被完全抹除的、固执的痕迹。
沈砚伸手触碰。玻璃是冰冷的,光滑的,拒绝留下指纹的。但水渍承受了他的触碰,像某种活物,像某种正在书写的、尚未完成的墨迹。
他的指尖感受到温度——温热的,像人的体温,像沈墨在童年时牵他的手时的温度。
然后,字迹浮现。
不是从外部,是从水渍内部,像墨汁在宣纸上扩散,像记忆在被重写。沈砚辨认那些字迹——沈墨的,成年人的,稳定的,带着修复师特有的工整与克制——但最后一笔向上扬起,像十岁那年,像一把始终未成熟的、始终试图出鞘的刀:
"下一个,刑天。常羊山。首葬常羊,魂归轩辕。
别查《穆天子传》,查《帝王世纪》。
——墨"
沈砚笑了。深褐色的眼睛在恒温箱的冷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亮度,像墨汁在燃烧,像绝望在转化为力量,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哥,"他说,声音像砂纸,像骨头,像某种被磨砺了太久的、终于找到用途的工具,"我收到了。"
他转向电脑,开始检索《帝王世纪》。不是为救沈墨,是为了一起——一起坠落,一起书写,一起成为墨与砚,一起被写入某卷尚未完成的经中。
但检索之前,他停顿了。他摘下黑色冲锋衣,露出深灰色的羊毛衫,露出左胸——那里,在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胎记,红色的,像墨迹,像某种与生俱来的、拒绝被解释的印记。
他从未注意过这个胎记的形状。但现在,在恒温箱的冷光下,在精卫湮灭后的空白中,他看清了——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
精卫。
他是精卫,或者说,精卫是他,或者说,他们从来都是同一个叙事的不同版本,同一个执念的不同化身,同一滴墨在不同砚台上的扩散。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像解脱,像终于完成的仪式,像三千年的重量被轻轻放下。
他不是第一次进入《山海经》。他不是第一次成为修卷人。他不是第一次与沈墨分离又重逢,失去又获得,成为墨又成为砚。
但这一次,他选择记住。他选择不遗忘。他选择在湮灭中保留痕迹,在遗忘中坚持命名,在消散中成为证据。
他敲击键盘,输入"帝王世纪刑天",开始检索。
沈墨站在墨筏上,精血在掌心脉动。
精卫已经飞远,变成黑色天空中的一个淡红色的点,像墨迹在宣纸上扩散后的边缘,像某种尚未完成的、正在等待被继续的书写。
水面开始变化。从浓稠的黑色,变成透明的、淡红色的、近乎虚无的状态,像记忆在被清空,像画布在被重新准备。
沈墨知道,这是过渡,是单元之间的间隙,是《天工开物图》在加载下一个场景。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精血。它在发光,脉动,像第二颗心脏,像被移植的、拒绝被同化的器官。
他吞下它。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吞咽,像服用药物,像接受某种不可逆的改变。精血滑过食道,没有味道,像水,像空气,像某种拒绝被体验的、纯粹的存在。
然后,《天工开物图》亮起。
不是胸口,是整个身体,皮肤下的所有墨迹,所有的异兽,所有的可能性。精卫的圆环从"亮起"变成"完成",从淡红色变成深红色,像凝固的血,像干涸的墨。
其他的圆环轻微震动,像被唤醒,像被提醒,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序列被启动。
沈墨闭上眼睛。在眼睑后的黑暗中,他看见了下一个——刑天,无头的战神,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葬于常羊之山。
他也看见了沈砚,在恒温箱前,在检索《帝王世纪》,在心脏的位置有精卫的胎记。
他也看见了自己,十岁那年,在井底,刻字,不是"沈墨沈砚,到此一游",而是"别相信上面的字"——那是他刻的,不是对沈砚的警告,是对自己的,是对未来的,是对所有即将成为修卷人的、即将成为精卫的、即将成为等待本身的自己的。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像墨汁在宣纸上扩散,像某种尚未干涸的、正在寻找形状的书写。
水面完全透明。墨筏消散,像从未存在,像所有的工具在完成使命后都被回收。沈墨站立,赤足,腰间缠着工作服的残余,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的,像墨,像某种尚未干涸的、仍在书写的液体。
他坠落,但不是向下,是向内,是向刑天,向常羊山,向——
下一个失去。
卷一《精卫》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