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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剑修的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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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怀川穿越了。
起初,他正与仇家火拼,砍翻护山大阵再砍镇派灵兽,砍完驻地灵脉再砍库房禁制,他砍得一路火花带闪电,打到对方宗门大殿,一剑霜寒,取得仇人项上人头。
而明怀川也被刺中心脉,伤势过重。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眼睛一闭,再一睁,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野山沟。
他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甚至连触感都变得迟钝,只朦胧察觉到似乎有人救了他,脚步徘徊身周,将他从阴冷的山间带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好温暖。
他模糊地想。
失去感知后,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不明显,明怀川能察觉到自身在慢慢恢复,但他不知道这种恢复要持续多长时间,他亦无法感知自己的灵力和修为境界,不知自己是否还有作为剑修的资格,还是彻底变成废人。
……罢了,都不重要。
他想,只要仇家死了就好。
然而态度再无谓摆烂也摆脱不了躯体逐渐康复的命运,日子一天天浑噩过去,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和触觉。
某日,明怀川察觉到一只手在胸口轻压,同时有人嘀嘀咕咕的:“硬邦邦的,像仙人球。”
谁?
听觉刚恢复,声音忽近忽远,有时像在云端,有时却又像耳鬓私语。
明怀川逐渐意识到救他的人是位女子。
她会为他上药,喂他水米,明怀川对时间不敏感,他不知雁音两次回来间隔时间究竟多长,只知有时陌生的灵力会从指尖传导至身体,极大缓解他的不适,将他的意识从混沌边缘拉回。
这时他的五感会清醒些,能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她说:“好过分,黑市救的奴隶怎么都是这种人?”、“师姐们的对象怎么都不走啊?”
以及诚恳的道歉:“大师对不起,下次给你带些贡品。”
善良、有礼。
师门关系友好,且很鼓励门下弟子与他人结成道侣。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明怀川对她有了初步的印象。
往后日子,他还是昏睡,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房间安静,窗外传来叫卖声和对话,偶尔他会听见一两个没听说过的宗门,听见些许八卦和风云人物的名字,然而他却觉得全然的陌生。
他发现救他的女子常常不在房间里呆着,但这对修士而言算不得什么异常。
而后突然有一天,他能看见了。
那是个晚上,那个女人难得没有外出,月光明媚,屋内烛火燃烧。
明怀川睁开眼睛,余光中雁音的侧脸从模糊变得清晰,月色和烛光都在她眼里跳动,他怔了怔,缓慢别过头去。
心神不宁。
仇人已死,明怀川无事可做,在许多个看不见也听不见仿佛尸体一般的日子,他闲着无聊,在脑海中勾勒救命恩人的轮廓。
就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他感到紧张,与此同时声带和肌肉也奇迹般地同时好转,明怀川缓缓地坐起身,那女子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看见他悄悄地靠在椅背,妄图掩盖自己的虚弱。
“你在做什么?”明怀川开口。
不是感谢,也不是问候,而是问了句很傻逼的搭讪。
但她不在意自己的拙劣问话,眼睛亮晶晶的,她回答说在写作业,转头问:“能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明怀川在心里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令明怀川懵逼的问答环节。
修为没了。
剑没了。
而后他意识到。
他,明怀川,明家少主,年少成名,天纵奇才,打架从无敌手。
在干掉仇家的当日穿到了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
那他架不是白打了吗!
明怀川心神震动,瞳孔紧缩又极速放大,然而很快他被迫极速消化这一事实,因为他看见雁音朝他走来,脸红红的,却十分淡定。
淡定的雁音突然开始扒他衣服。
“你做什么????”他慌乱地问。
“实践。”雁音老实回答,“我是个合欢宗啊。你不脱衣服,我怎么实践呢?”
不是,你靠得太近了!
明怀川退无可退,脑袋温度骤然升高,多重超过认知的意外令他无法思考,在雁音问他“还是说你不愿意吗?”时,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下意识摇了摇头。
然后。
然后。
夜色深沉,大势已去。
日月轮替,朝阳在遥远天边点亮朝霞,又是一天新的轮回。
明怀川,外号仙人球或球哥,极致欢愉后被磨灭的意志断断续续回归,他轻轻拍着雁音的背,哄她入睡,而他彻夜未眠,一直在思考。
就是说,即便是两情相悦,这进度是否也有点太快了!!!
。
“你先出去。”
一双手抵住胸膛,在明怀川缓过神前便将他推出门外。
门内站着雁音,她变脸太快,昨夜还靠在肩头小小地打着哈欠,蜷缩着,显得娇小而懵懂,只是看了眼初升的太阳,夜晚的主动和热情顷刻荡然无存。
她现在沉着脸说:“马上要到截止日期,现在我要赶作业,你不要打扰我哦。”
雁音掏掏兜,把储物袋里和碎银铜钱混在一块的仅剩的三枚灵石分出一枚,塞到他手中。
而后。
砰!
门关了,徒留明怀川与木门上的窟窿大眼瞪小眼。
“……”
这女人……真是善变。
见雁音真的不打算给他开门,明怀川咳嗽两声,揣好那枚灵石,走下楼。
天光既明,街上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这个时代和一千年后不同,有着不曾听过的宗门,凡人和修士之间也不是泾渭分明分成两派。
他的身体比昨天好上一截,但仍然是个走一步咳三下的病秧子。可即使是病秧子,身上仍有许多修真者的特征,街上行人却并未因此对他有过多关注。
人群熙熙攘攘,各有归途,他裹挟于人流之中,思考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度过。
首先,作为一个剑修,他剑没了。
不知道是丢进时空乱流,还是碎在某个地方。
其次,他修为也没了。
一觉醒来从化神期跌落筑基期,至二十五岁修成金丹起,他就没觉得自己这么弱过。
相比之下穿越时空反而变成了小事,明怀川躺了一个月,无所事事了一个月,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已消退,连这个问题都能理性思考,他在一千年后无亲无友,在一千年前也无亲无友,留在哪里对他来说都并无差别。
要说唯一遗憾的话。
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仇家还没出生。
不过这也不算问题,可以等八百年后直接找上门去,一个小婴儿总比来日的宗门天骄好对付得多。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明怀川看得很开,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嘛。
暖春四月,风也是清香的,夹杂着栀子和露水的味道。明怀川的行走漫无目的,无意识地,他顺着梧城唯一一条主干道,往香味的源头走去。
“公子,公子。”卖花的老婆婆叫他。
明怀川停下脚步,环顾左右无人停留,他指了指自己,见老婆婆点头,才知道叫的是自己。
“何事?”明怀川走上前。
小店就开在路边,除了新鲜的还沾染露水的栀子花之外,还有些打造成鲜花样式的首饰。
老婆婆拿起一束用丝线绑好的栀子花,递给他:“今年栀子花开得早,公子要不买一束,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娘子吧?”
明怀川莫名,他哪来的娘子?
老婆婆视线下移,笑着看向他残留血痂和抓痕的脖颈。
明怀川脸色爆红:“……”
筑基期的自我恢复能力远不如曾经,那女人又力气大得很,完全不似相貌的精致可爱,以至于他脖子留下的痕迹显得既暧昧又血腥残暴。
见他下意识抓紧脖颈衣物的动作,老婆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哎呦公子,送不了娘子,送心上人也可以的啊,这个季节,后头山上合欢宗的仙长们都爱往头上簪花哩。”
合欢宗。
她自称是合欢宗的弟子。
合欢宗便是明怀川不曾听过的宗门名字之一,不知未来是解散还是隐遁了,他不知道这个门派的名声和其背后意味着什么,沉默片刻,向老婆婆打听。
“合欢宗的弟子,都喜欢什么?”
合欢宗门人大多随性,对欺压凡人不感兴趣,甚至因为实践课业,有的弟子与凡人打成一片。梧城背靠合欢宗讨生活,和合欢宗关系融洽,老婆婆自然说的都是好话。
“仙长们个个都漂亮多才,喜欢花呀酒呀琴呀之类风雅的东西——栀子馨香,就算是仙长们不喜欢,公子也可以自己留着啊。”
说得也是。
明怀川轻易被打动了,他觉得老婆婆说得对,以他浅薄的几乎不存在的与女人相处过的经验来看,女孩子……一般都喜欢漂亮的物件吧……?
希望她能高兴,即使明怀川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没走,脚步在小摊前流连。
摘下的鲜花转瞬即逝,活不过七天,没兴趣,明怀川进了店,挑挑拣拣从首饰堆中选出一个栀子花形的镶金发簪,下面还坠有一颗沉玉打造的小铃铛,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这个怎么卖?”
“公子眼光好,一眼挑中我这小摊上最值钱的东西,”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看在公子这么俊俏的份上,老婆子给你打个折,你给我两枚灵石便好。”
明怀川往腰间一摸,手顿时停下。
……他只摸到了雁音出门前塞给他的唯一一枚灵石。
很好。
从小到大从没缺过钱的明怀川面无表情地想,他现在不仅没剑,没修为,没亲缘。
他还是个穷鬼。
。
一支笔,一个白天,一个奇迹。
雁音伸个懒腰,任由被子和缎带从纤细腰间滑落,推开窗,沉闷昏暗的房间瞬间被点亮,她让自己的得意大作晒晒太阳,待夕阳余晖散去,再把作业郑重放进芥子袋里。
写了一天的报告完美阐述了元阳转化成灵力后对经脉的修复和对修为的提升作用,雁音超满意,师姐一定会夸奖她的。
人在专注做某件事时总会忽视来自身体的反馈,等到松懈时才能察觉出异样。
咕叽。
雁音摸摸饥饿的腹部,再看向一乱团的房间,眼不见心不烦地穿好衣服把门一关——
“咦,你回来啦?”
门外站着球哥。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球哥的姓名,用“你、我”指代好像也不影响交流。
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是刚巧还是在门外等待已久,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后,在球哥开口前,雁音发出邀请:“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吃什么?”他问。
“小馄饨!”
楼下大娘做的小馄饨超好吃!
一楼大堂没什么人,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家客栈是家夫妻店,雁音在这住了一个月,与两位老板都很熟悉,不需要多说,老板娘唰唰唰动作飞快,几乎在落座的瞬间端上两碗刚出锅的小馄饨。
汤面清透,馄饨皮薄馅大,在这里,馅至少比别家多了三成,除了常规的香油和葱花以外,还有一股胡椒粉的香气。
热气扑面而来,雁音吹了吹,她真的很饿。
如果余光里仙人球不要欲言又止地盯着她就更好了。
雁音把汤勺放下,盯回去。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乌黑乌黑的,眼瞳深处纠缠着大团的墨绿,像深夜天边的极光。球哥,也就是明怀川看着她,咳嗽了声目光偏移,看向别处。
手里攥着的簪子松了又紧握。
明大少爷没有钱,但明大少爷有的是时间,他帮卖花的老婆婆卖了一整天的花,用所得酬劳加上雁音此前给他的,换了那根栀子花的簪子。
但他送不出手。
那就是只普通再普通的簪子,仅仅价值两枚灵石,没有纂刻小形法阵,也没有任何特殊功能,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太过轻慢。
明怀川犹豫许久都没开口。
反倒是雁音先他一步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咦?”
她身体前倾,突然凑上来,发丝和香气一同在眼前放大。
脖颈痒痒的,温热的触感,在锁骨轻柔地划。
连带着周围经脉的灵力也被唤醒,在脖颈乃至肩头产生了一种难以察觉的热意。等明怀川意识到刚刚触碰他的是雁音的手指,脖子已弥漫一层绯红,他连忙后撤,差点撞翻身下的椅子。
“你干什么!”
雁音已经坐了回去。
她好像意识不到刚刚跨越的是足够危险的距离,点了点明怀川光洁的锁骨:“这里,治好了哦。”
昨夜的抓痕彻底消失无踪,没留下一点痕迹。
合欢宗的心法能靠与人双修快速提升修为,男女之间,阴阳调和,其实说白了修炼的是生的力量,昨夜榨取的某种意义上是生,治疗他的是生,现在激发的也是明怀川经脉的生机,只激发了小小的一点,就足以修复皮外伤。
球哥昏迷而她又不忙的时候,雁音也会用这种方式为他治疗。
合欢宗,很神奇吧!
雁音虽然仍然是那副情绪起伏不大的样子,但嘴角小幅度勾起,明怀川看出她的得意,扯扯嘴角,低声道:“咳,多谢。”
“你接着吃吧,我亦有话要说。”他继续道。
“哦。”雁音应道。
握紧簪子的手放到明面上。
明怀川第一次和女性产生如此深的纠葛,他一直在酝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情才好,昨夜之后他总要负起责任。他不想表现得很轻浮,亦不想过于直接而吓到雁音,直到馄饨汤变凉,雁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唔,你要是不说的话,”她问,“我可以先说吗?”
“你身受重伤,虽然如今能下地行走,但实属勉强。”雁音望向他,“而且经脉受损会影响修行,这样对你不太好吧。”
合欢宗心法固然能激发生机不假,双修是比触摸更有效的修复方式,但雁音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期弟子呀。师姐说过,她这种合欢宗小弟子能起到的作用有限,灵力炼化效率也偏低,更应注重质量,懂得节制,谨慎挑选实践对象。
雁音很想报答球哥作为实践素材的恩情,这是规则。
所以不如把球哥介绍给修为更高的师姐们。
师姐们比她厉害,对于合欢宗心法掌握得也更深,相对的治疗效果更好。球哥修为境界不高,不是剑修,又没有复杂的身份背景,关键是很符合人类的正常审美,是很完美的实践对象,师姐们一定会喜欢的。
师姐喜欢,师姐得到。
治好球哥,球哥继续悟道。
这叫双赢。
神奇的合欢宗还有更神奇的事。
雁音认真询问:“身上的伤总归要治的,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师姐们吗?”
空气片刻凝滞。
明怀川先是不解,而后困惑。
在看见雁音两只眼睛忽闪忽闪不惹尘埃,好像在认真期待他的答案后,他旋即恍然大悟。
……这女人想把他卖给别人?
为什么啊?她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