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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鬼二 藤椅没有响 ...

  •   清晨,日光和树影一同从窗格洒下,像最顶级的写意大师随手绘就的一张秋意图。严青神色迷茫地瞅着米白色的床帏,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他目光无声逡巡,确定了那白影不会出现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方才利落起身。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逐渐接手一下茶楼。虽然家里留下的人不多了,但这边大家都是向着你的,算是个不错的去处,你觉得呢?”

      眼面前人并未回答,神情呆滞,目光或落在手里的白瓷茶杯上,或夹在空气中灰尘被阳光照映出的点点星光里,或随着茶水袅袅水汽打圈、升腾,但就是不会落在他程纵声的脸上。

      总之,很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纵声扯了扯嘴皮,一早把人从被子里拉出来要谈心的是他,现在坐在眼前溜号的也是他。

      到底要怎样。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随时提。”他低头叹了口气,又啜了口茶水。

      空气依旧沉默,严青双眼下一片青黑,假如再一吐舌头,那就真真和吊死鬼没有什么分别了。他周遭世界仿佛被隔绝,什么声响均隔了一层水似的,响在耳边却传递不到大脑。神思也不受控制地游离、飘荡,坠入那个漆黑的夜晚,然后一转头,便与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了。

      “宥之......”
      “宥之?”
      “有在听吗?”

      “宥之!”程纵声咬牙。

      眼前有手挥了两挥,严青猛然回神,好似终于把魂魄好好收回躯壳,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眼前人叫程纵声,严青幼时一起光腚,少年一起挨抽的好兄弟。他的面貌端方周正,可惜总觉得自己阳刚不足,温柔有余,样貌不够威猛,于是养成了爱蓄胡子的习惯。

      他本是是严管家在故乡的朋友的遗孤,后来被他收养。因和严青年纪差不多,很快被其腐蚀成为好友,一起厮混长大。

      一开始茶楼还缺人手,总是需要人帮忙,后面管家眼看着小伙子越干越顺手,干脆把他赶过来帮忙接手茶楼生意,算是重新继承了自己的家业,也因此躲过一劫。

      茶楼本也是管家的朋友自己经营的,后来一家突遭横祸,便一并托付给严家了。如今严家覆灭,这一栋小茶楼倒是苟延残喘了下来。严青依稀记得这茶楼好像建成于前几朝,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无论是屋顶脊线的铺瓦还是粉刷多次的柱面,样式都很古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时。不过可能正是因为灰扑扑的不起眼,茶楼活得还算不错。

      严青定定看向桌前对面的程纵声,认真道:“谢谢,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对方摸了摸自己不算长的胡子:“好。宥之你也保重好身体,别太伤心。人还是得往前看。”

      正事说完程纵声也放松下来,腿一翘,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点以前少年时混不吝的模样:“有空就快想,楼里就这点人哪忙得来。赶紧想完告诉我,别影响我招人。”

      严青听闻也噗嗤笑了一声。

      “不想来也行,没事的时候可以来尝尝最近的新茶。不过说实话,我一开始总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消息说你在北境打完仗后三天不吃不喝,差点死在那。”

      严青抿了下嘴唇,接受了对方不太擅长的关心。

      “小时候在这边住习惯了,总归有点怀念的。”

      “住处安排妥当了没,没准备好直接住茶楼里也成,反正不缺屋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严青刚好绕过隔断的屏风去接茶水。于是程纵声眼看着那人忽然沉默下去,在屏风后静成了一潭死水。

      程纵声好奇:“怎么?宅子价格没谈妥?我看你昨天还领了小厮回去,想着怎么也该谈好了。”

      屏风后的黑影突然一动,好像是狠狠低头揉了揉脸,唇齿间闷出绝望的一声。

      “不是这个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那是哪个问题?总不能房子闹鬼。”

      程纵声显然是真好奇,人快贴屏风上了:“我之前亲自寻的牙人呢,可靠谱。”

      你能靠谱就见鬼。

      “不告诉你。”严青转回来,把接好茶水的茶杯放在对方跟前,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嘁,小气。”

      “你大方,那牙人你在哪找的,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宅子不合意?你要寻仇?”他好奇道。

      “对,寻仇。”严青口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

      据程纵声所言,那牙人属官牙。官牙即官府认可的庄宅牙人,不仅地契凭证会经查验,在田产房屋买卖中,还会附有“红契”,简而言之就是盖有官印的买卖合同。有了以上种种,各种买卖都会比私牙和自行私下交易要靠谱得多。而这些拥有官方盖章的正儿八经的牙人,也会有他们专属的牙行。因此,这次严青所要去的就是此地。

      严青朝内瞄了一眼,屋内大桌案上挤着算盘、账本和笔墨纸砚,三两人一群聚在一处,看样子应该是商议买卖的细节。严青一眼看见了那位卖自己房的牙人。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半新的蓝色细布长衫,咧开嘴笑得一脸精明。他想了想,并未进门,而是专心等在街角巷前。

      很快,牙人出了门,今天又谈得了大生意,他脸上挂了笑,脚下也猎猎生风,好不快意。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走到拐角。突然!一阵巧劲将他带入了幽暗的小巷。

      “救!唔......”

      未出口的呼唤也被扼杀在咽喉里,转为哀求的哽咽。坚实有力的臂膀青筋凸起,将他老老实实桎梏住,动弹不得。

      “别说话。”严青沉声道。

      牙人害怕一有哪处不合歹人心意,就一命呜呼了,便乖乖止住了声,只是努力点着头。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牙人不住点头。

      让严青未曾想到的是,他方一松开手,牙人便着急忙慌揪住了严青的衣袍:“贵人!贵人!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对不住您!小人哪里得罪了您,小的给你赔罪!小人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您说什么小人都听!我给您下跪......下跪!”说着他好像猛然反应过来,立往下跪去。好似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暗处的洪水猛兽一般。

      眼看衣摆就要落到泥里,严青扯住人,眉头一皱。吓过头了?对方的反应太大,让他隐隐约约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但环境幽暗,严青看不清他的脸,更别说神情。那牙人哆哆嗦嗦,几乎卑微到化作车轮下滚过的泥,无声地任人碾过,成为大道上最为微末的、不起眼的车辙。

      严青想不明白,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只能顺势问下去:“你原本就知道那房子有鬼?”

      听闻此言,牙人反而安静下来,幽暗的巷子里严青隐隐约约能感觉他盯着自己在瞧。严青无法,只能将人提了出去。

      一出巷口,正午的光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牙人眯着眼,那张脸从逆光的阴影里逐渐清晰——

      他忽然不动了。

      连膝盖都没再往下坠。方才那个恨不得钻进泥里的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拎住了,整个人僵成一根拧紧的绳。

      严青皱眉。

      他看见牙人畏光一般微眯了眼。

      那眼神不是恐惧,倒像是辨认。

      茶楼内人声鼎沸,偏偏二楼的雅座悄然无声。终于能清晰看见对方的面容,二人面色各异。严青莫名一阵烦躁,因为无论在路上,还是在这里,那牙人都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之前流露出来的惊慌、恐惧好似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骤然消失,而他却全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显然,这位牙人还是记得他的。

      “诶哟贵人,哪儿有鬼啊。有这等晦气的东西我们也不敢做生意呀。”牙人已整理好了心情,边慢吞吞卷自己的袖子边讲着,好像全然没有这回事一般。速度之快,让严青有些狐疑。

      “那你方才为何如此慌张?”严青皱眉。

      牙人已整理好袖口,他抬眼闻言甚至笑了一声:“贵人什么话都不说就给咱拖进巷子里了,这谁不会疑心?要是哪里来的歹人小人性命岂不是不保。”
      严青没有接话,也没有笑。他看着对方,眼底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待检的器物。

      茶楼的喧嚣隔在屏风外,这一角静得能听见瓷杯里茶汤冷却的轻响。

      牙人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倘若歹人罪业深重,小人只是想留下一条小命罢了。”

      “可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严青还记得那天看宅子时,牙人的态度是正常的,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甚至带着真诚和热切。因此他那么快敲定下来,他不作假的态度也占下极大的一部分原因。

      “仅仅过了一日,你的态度就反转极大。对一位曾经的顾客如此提防谨慎,甚至没有询问任何我来寻你的缘由和对那个宅子的疑问,就已经足够可疑了。”

      对方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这是信口雌黄!你方才绑了我,叫我如何信你。”

      严青没有回答这一句话,另起了话头。“我倒是又想到一回事。想听听吗?”

      牙人一双眼睛死死瞪住他,目光恨不得给他捅个对穿。“何事?”

      他不急不躁搓了搓手:“县司底薄上,官牙需年满三十,且有产业作抵。”

      “您今年有二十吗?”

      牙人喉结滚了一下。

      严青顿了顿,微笑了起来:“噢。也可能是我记岔了。改天去问问。”

      牙人没接腔。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招供。严青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监狱里诈囚犯的一套放在外边显然依旧好用。

      牙人扣在桌下的骨节逐渐泛白。

      “你到底要问什么。”

      严青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那座宅子,上一个住进来的人——”

      风打着旋儿,撩起了路上行人的衣袂。严青迈进出茶楼大门,内心五味杂陈。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着牙人说的几句话。

      “那所宅子本住着唐举人和他的老母亲。后来呢,唐举人被调到了扬州做官,又担心孤独留在京城的母亲生活不便,没过多久便变卖了这座宅子,将母亲接了去。”

      “我们官牙买卖宅邸前也要例行巡查打扫,当时负责这座宅子的帮手年纪也不大,均是打扫干净了。过了一阵子再有人买下时,没住两天,便来了牙行叫唤,说咱们赚的都是黑心钱,白天做亏心事,有脏东西的院子还挂出来卖!可是我们黑狗血糯米都备好了,回头去检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撞见!”

      “就这样,新客没住几天总说我们宅子闹鬼,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遍,这房子也不好卖了。也只有新来的外乡人愿意去看看这院子了。”

      “贵人您说是不是?我们白天进去的时候,别说鬼影了,那树影下都是金闪闪亮堂堂的。可是我们能怎么着?顾客说有,你能说没有吗?我们也是苦不堪言啊。”

      “至于那个女鬼.....倒也没害人。我记得那段时间总有姑娘落水的传闻,虽说没有确认过,但她可能也是哪里来的可怜人吧。”

      严青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他站起来,没看他,也没说告辞,只是无知无觉的往前走。走了一阵,才发觉是家的方向。

      他是想回去的。

      他一口气跑回了家,气喘吁吁地推门进院。带回来的两个小厮个子不高,却也卖力地拿着竹扫帚在扫院子里落下的银杏叶。他们听见动静,转头对视一眼,老老实实上跟前喊了声公子。

      此时橙红的夕阳渐渐落下,严青死盯着那座藤制的躺椅。风卷散了银杏叶,哗啦啦的摩擦声渐响。

      他固执地站了很久。

      风把落叶吹到他的脚边,又吹走。

      藤椅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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