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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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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喂。”
“我说,喂!”
带着兜帽的少年不满地在徐河面前挥挥手:“我说啊,你到底听懂没有?”
“啊?”徐河的思绪终于被拉了回来,他摸摸鼻子,恍惚道,“你……你接着说吧。”
“还说什么啊?我都已经说完了诶,真是的……”
少年被气得不行,一屁股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你总得给我点儿时间,闻秦。”徐河还是那副丢了魂儿似的样子,他现在甚至有种扯过闻秦的兜帽罩在自己脑袋上的冲动,“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挺难接受的……真的……”
二
事态会变成现在这样,还得从昨天下午说起——事实上直到一个小时前徐河还只是一个过着普普通通生活的辅警,对闻秦所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我想报案,住在我楼上的李奶奶失踪了……”
面前的少年拉下兜帽,神色紧张,看起来非常可疑。徐河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却发现他并不在近期的警局登记名单上。
“哦,你的意思是她离家出走了?”
徐河打着哈欠在手边的触控板上点了两下,一张UI风格颇为复古的面板就出现在少年的面前。他抓抓头发:“登记一下吧,不过一般来说很快她就会自己回去了……”
“啪”的一下。少年一巴掌拍上触控板,于是登记面板消失了。
“不是!没那么简单……!”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他猛地缩回手,的眼神中流露出惊惶与迷茫,“她是、消失了……”
“消失?”徐河困惑地抬起头,终于正视这个名叫闻秦的少年了——他用顺手拿起的仪器在少年手腕处扫描出了公民统一登记的身份信息。
“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他再次仔细检查闻秦的身份面板,确认闻秦并不在系统登记的精神疾病患者名单中,“你的意思是,李奶奶被人口……买卖了?”
徐河说出人口买卖这个词的时候磕绊了一下,因为这是他刚刚从自己警用脑植入芯片中调取出来的全新词汇,在至今为止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他从未使用过这个名词。
“犯罪行为已经消失好几百年了。”在最初的不适应后,徐河根据储存在芯片上的科普信息侃侃而谈,“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作为负责这片区域的民警,我对李奶奶也有印象:她因为和儿女闹别扭,经常离家出走。而且现在的医疗保障体系很发达,如果你需要什么医学援助,我也可以帮你咨询一下最近的医院……”
徐河说不下去了。因为闻秦的脸色现在已经黑得跟块儿炭一样了。
“你跟我过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他咬牙切齿道,显然对被当成神经病而感到极为不爽,“不然我就举报你玩忽职守。”
同时,悠扬的铃声响起,广播开始播放非常经典的萨克斯曲目《回家》——派出所的下班时间到了。
“好好,我去,你先冷静一点……”徐河有点心虚地举起双手,离开椅子的一瞬间,身上的布料闪烁了几下,图案就自动从制服变成了便装,然后他嘟嘟囔囔地跟着闻秦走出大门。
“先说好啊,陪你看完我就去休息了……毕竟你估计也不会帮我出证明,这样就打不了加班费的申请条……”
三
徐河最后跟着闻秦来到了一栋老式的居民楼。
巨大的不规则水泥体静静地矗立在黄昏阳光之下,相较于近几十年新建的建筑物,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它在一片橙黄中暗得像块黑墨。
有那么一瞬间,徐河突然觉得它看起来有点陌生了。
“喏,就是这里。”闻秦带着徐河穿过绕来绕去的楼道,最后停在一面墙壁前。
“这就是李奶奶家原来的位置。”
徐河愣住了。
暗淡的橘色灯光黑了一秒又很快亮起,照亮残破的、布满白粉笔涂鸦的绿漆墙壁。而在闻秦手指指向的方向,一副旧对联正端端正正地贴在没有门的墙面上。
“……门呢?”
徐河觉得嗓子有点痒,他轻轻咳嗽一声,盯着闻秦道:“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闻秦摇摇头,表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事实上,徐河也认为他确实没说谎,因为李奶奶有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症,徐河已经很多次把乱跑迷路的老人送回这里了,就算闻秦记不清楚,他也没那么容易忘记这段路。
可是她家的房子呢?
像是急于证伪某种可怕的猜想一样,徐河直接大步走到紧挨着这面墙的门前,敲开问道:“您好,请问您知道原来这里的住户去哪儿了吗?”
应门的是个面孔不太熟悉的醉鬼,他颇不耐烦地抬头看看两人,“咣”的一下把手中酒瓶杵在门板上:“不知道,你们谁啊?”
酒瓶毫发无伤,反而是不太结实的木门板被砸出了一个小坑——看来现在正推广的安全高硬度回收酒瓶质量很不错,他的思维情不自禁地发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赔笑着打发掉这个醉醺醺的家伙。
看来这边的邻居是不知道了。徐河沉思了一会儿,想起这几年普及很广的旧楼改造行动,一拍手恍然大悟。
“是不是换位置忘记备案了?”
旧楼改造,顾名思义就是对年份比较长的居民楼进行现代化改造,以达到现行住房宜居、美观和安全的三大标准。由于现代科技和环保观念的进步,人们现在已经能在原来的旧楼基础上直接进行模块拆分改造,而不是全部推倒重来。这样既节省了施工成本、缩短了施工工期,也在市场上提供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廉价住房,还能够呵护原住民对老房子纤细的“乡愁”,可谓是一举多得,现如今非常受欢迎。
而经过改造的楼房虽然会在外观上稍作改良,但基本都还会保留原先特色,在城市中也成为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也对……我记得这栋楼的改造之后的功能之一就是可以移动每间房屋的位置,只要和邻居商量好,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房间的朝向等等。”
闻秦也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地打开了新思路,于是两人干脆直接动身,一起把这栋楼上上下下全部都找了一遍。
“呼……呼……”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检查完了这栋巨大的建筑物,气喘吁吁地瘫在天台入口的楼梯上。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夜空中亮着稀稀拉拉的星星,被城市五彩斑斓的灯光几乎遮挡不见。
“没有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河抹了把汗,大夏天的,即使是相对凉丝丝的晚风也吹得人呼吸不畅。
“正好走到这儿了……我、我再去问问。”
闻秦已经歇够了,不过似乎还是有点脚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离天台最近的住户——和李奶奶经常一起唠嗑的王奶奶,最近刚因为小吵了一架,气得直接搬到了离她最远的顶楼。
咚咚咚。敲门。
咔嚓。门开了。
徐河的心脏一阵阵发紧,他屏息听着闻秦和王奶奶的对话,下一秒那熟悉的大嗓门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啊?李奶奶?你在说谁呀,咱这栋楼里连姓李的都没有吧?”
四
新纪年205年,也就是旧纪年法的公元3205年,人类社会在经历了一千年的高速发展之后,终于上升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
在这期间,社会生产力得到了大幅发展,物质生产资料也变得极其丰富。新能源的发现、新科技的突破、新社会制度的诞生……诸如此类欣欣向荣,如野火般成长到燎原之势。例如,基因技术的发展让人类的寿命大幅延长,社会化抚养也大大降低了养育新生儿的压力,人民的幸福感得到空前提高。最终,在公元3000年这一年,全球社会犯罪事件数量首次降低到0。为了庆祝这一空前的突破,从这一年开始,人类开始采用新纪年方式,以纪念此次划时代现象的出现。
徐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闻秦回到派出所的。窗外眩目的LED屏幕仍然在不停歇地播放着歌颂新时代功德的宣传片,制造出无意义的持续噪音,这也是目前新时代的新问题——电子噪音污染,不清楚之后该如何解决。总之,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他在休息时间打开了办公室的老式电脑,焦躁地开始搜索李奶奶的公民档案,而闻秦则默不作声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查无此人。”
当最后的搜索结果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一刻,徐河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仰躺在椅子上,冲闻秦招招手:“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徐河当然没有眼花。在他的默许下,闻秦凑过去在他手背上点了几下,调出所有通话记录,同样没有发现和李奶奶相关的电话:李奶奶本人和他的子女似乎全都像滴入大海的水滴一样,消失无踪了。
“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报一下。”闻秦有些无奈地对徐河道,然后输入他报出的一连串数字,打出去却显示空号。
之后就是不死心的各种手段和确认方式,可得到的结果还是分毫未变,正如闻秦刚开始所说的,李奶奶真的人间蒸发、彻底消失了。
“好魔幻啊……”
伴随着空号恼人的滴滴声,徐河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吧?这里和那些改造楼一样,都是老建筑修修改改留到现在的。”他好像陷入某种回忆中,“因为已经两百多年没出现过犯罪事件了,所以警察局现在其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每天基本就是处理一些杂务,没有换址重建的必要。”
闻秦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
“也就是说,这种事件的出现会导致怎样的影响,我们目前甚至都难以想象。”徐河认命般地垂下肩膀,从数据库里调出失踪档案的模板开始填写,“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这个案件我会向上级报告。至于后续的处理,我的级别应该是不足以参加的,你等待通知就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清楚地记得李奶奶是个脾气古怪又任性的小老太太,经常和家人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离家出走,可以说是这个片区派出所的常客。他明明应该对此印象深刻。
“等一下,别……”
听到徐河要上报,闻秦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去拉他的手。
“啊。”
被少年一撞,徐河的手指正好按到发送键。
气氛有些尴尬。
“咳……还有,让我去医院挂个号吧。”徐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