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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林氏集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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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见
林嘉音站在衣帽间里,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黑色的职业套装,太严肃了,像去谈判。第二套是米色的连衣裙,又太随意了,像去约会。第三套她干脆把衣架上的衣服全都拨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配阔腿裤前——既不那么正式,也不那么随意,刚刚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点出汗。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商务见面而已。对方是一个从香港来的投资人,对林氏的新能源项目感兴趣,想先私下聊聊。父亲最近身体不好,这些事情交给她来处理。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
但今天她就是莫名地紧张。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名字。沈默言。她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不多,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篇财经报道。照片上的男人总是侧着脸,或者戴着墨镜,看不清五官。报道里说他是默言投资的创始人,过去五年在东南亚和欧洲做了几笔漂亮的并购,身家不菲,为人低调。
没有提到他的籍贯,没有提到他的家庭,没有提到任何个人生活的细节。就像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三十五年的履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种干净,反而让人不安。
林嘉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别想太多了,不过是吃顿饭而已。她对自己说。
手机响了,是司机发来的消息:林小姐,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最后看了眼镜子,转身出门。
电梯从二十八层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三十二岁了,眼角开始有细纹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像二十几岁时那么没心没肺。
有时候她会想,这三十年,她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外人眼里,她是林建国的独生女,林氏集团的千金,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从最好的幼儿园到最好的大学,从不用为钱发愁,从不知道什么叫“买不起”。她要什么有什么,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着继承那偌大的家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座大房子里有多空。
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父亲那时候正在扩张生意,三天两头出差,陪她的时间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和保姆两个人。她学会了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个人吃饭,学会了在漆黑的卧室里自己哄自己睡觉,学会了对着镜子说话,因为那是唯一会回应她的声音。
后来她长大了,出国读书,回来进了父亲的基金会,做一些慈善项目。父亲开始催她结婚,介绍了一个又一个青年才俊。她见了,聊了,散了,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
直到去年,她遇见了陆司辰。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林嘉音走出来,把那些念头甩在脑后。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撑着伞迎上去。外面的雨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穿过城市,往江边开去。路过那栋林氏大厦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三十几层,外墙贴满了广告牌,楼顶的logo在雨中依然清晰。父亲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倒腾钢材的小商贩,做到了今天的集团总裁。
有时候她会想,这三十年,父亲付出了什么。
她从不敢问。
车子停在柏悦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林嘉音下车,理了理衣服,走进大堂。
约的地方在顶层的景观餐厅,可以俯瞰整条江。她乘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服务生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餐厅很安静,这个时间还没有什么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看着窗外的江景。
林嘉音走近的时候,那个男人站了起来,转过身。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多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礼物。她愣住,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那种初次见面的打量,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客气,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注视。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像是等她很久了,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看见她了。
那种目光,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林小姐?”男人先开口,声音低沉,不疾不徐,“沈默言。”
林嘉音回过神来,伸出手:“沈先生,久仰。”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就松开,很礼貌,也很克制。但那一瞬间的触碰,林嘉音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暖过来。
“请坐。”他说。
林嘉音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递上菜单,她随便点了一杯茶,心思全不在上面。她的余光一直在打量对面这个人。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让她觉得被冒犯。
那种注视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靠近的人。
“沈先生是第一次来滨海吗?”她找了一个开场白。
沈默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然后才转回来:“不,很多年前来过。”
“是吗?来出差?”
“算是吧。”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林嘉音识趣地没有追问。
“林小姐比照片上年轻。”沈默言突然说。
林嘉音愣了一下:“你见过我的照片?”
“网上搜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氏集团的新闻里经常有你的照片,出席活动,做公益,拍得都不错。但本人比照片好看。”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林嘉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点点不自在。
“沈先生说话很直接。”
“不喜欢?”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她放下杯子,“商场上的人一般说话都绕来绕去的。”
沈默言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见:“那我尽量不绕。林小姐对新能源项目怎么看?”
话题终于转到正事上。林嘉音松了口气,开始介绍项目的背景、进展、预期收益。她讲得很专业,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显然是做过功课的。沈默言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表情始终很平静。
但林嘉音总觉得,他听得心不在焉。
不是那种敷衍的心不在焉,而是……他在看她,不仅仅是在听她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说话时轻微的手势上,落在她偶尔低头看资料时的侧脸上。那种注视让林嘉音有点不自在,但又没有理由说什么——他明明在认真听她讲项目。
“……大概就是这样。”她终于讲完了,端起杯子喝茶。
沈默言点点头:“很清晰。林小姐对这个项目很有热情。”
“是。”林嘉音承认,“新能源是未来方向,林氏在这个领域布局了很久,我不想让它半途而废。”
“听说林总最近身体不太好?”
林嘉音顿了顿,然后点头:“是,父亲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我替他分担一下。”
沈默言没有再追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又转向窗外。雨还在下,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桥梁在雾中若隐若现。
“林小姐在这座城市长大?”他突然问。
“是。”林嘉音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土生土长的滨海人。”
“喜欢这里吗?”
“喜欢。”林嘉音想了想,“虽然也想过离开,去别的地方试试,但最后还是没有走。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习惯这里的天气,这里的食物,这里的人。你呢?沈先生是哪里人?”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香港。”他说,“不过这几年到处跑,说不上是哪里人。”
林嘉音看着他,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不对。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哪里人”?就算是到处跑,也总有一个出生地,一个长大的地方。但他没有说。他避开了。
“沈先生,”她突然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沈默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嘉音看见了。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不知道。”林嘉音看着他,“就是一种感觉。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认识我。”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林嘉音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林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嘉音愣住了。
“……有。”她说。
沈默言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那个笑里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她读不懂。
“那就是了。”他说,“也许是上辈子见过。”
这句话说得太暧昧了。林嘉音的脸微微发烫,赶紧低头喝茶。茶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大口。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商务会面,怎么说着说着就聊到“上辈子”了?她偷偷看了沈默言一眼,他却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服务生过来上菜,打破了沉默。林嘉音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对面这个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一起,理不清楚。
“林小姐有男朋友吗?”沈默言突然又问。
林嘉音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这……”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是商务会面需要了解的内容吗?”
沈默言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林小姐的戒指——”
林嘉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细细的钻戒。那是陆司辰求婚的时候送的,她一直戴着,戴习惯了,都忘了摘。
“我订婚了。”她说。
沈默言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恭喜。”
“谢谢。”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又超出了商务会面的范畴。但林嘉音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回答了:“很好。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一直在我身边。”
沈默言又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动作很优雅,不紧不慢。林嘉音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这个人是来谈投资的,为什么问的全是这些?
她想起网上那些资料,干净得像假的。想起他刚才说“很多年前来过滨海”,却没有说来做什么。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好像认识她很久的眼神。
她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对方不过是说话直接了一点,多看了她几眼,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后面的谈话正常了很多。他们聊了项目的细节,聊了合作的模式,聊了下一步的计划。沈默言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每一个建议都切中要害。林嘉音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直到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
沈默言起身送她,两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林嘉音走进去,转过身,准备说再见。
沈默言站在电梯门外,看着她。
“林小姐。”他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嘉音看着他。
沈默言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张脸慢慢消失在门缝里。林嘉音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让她有点失落。
明明他说的是实话——他们没有见过,这是第一次。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他说的不是真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林嘉音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站在餐厅窗边看江景的背影,他转过身来看她的第一眼,他说“也许是上辈子见过”时嘴角那个弧度。
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疯了。她对自己说。你订婚了,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婚夫,你怎么能对一个刚见面的男人想这么多?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她走出去,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她坐进车里,车子启动,驶入雨夜的车流。
她回头看了一眼柏悦酒店的楼,顶层那个景观餐厅的灯还亮着。她突然想起,刚才走的时候,她忘了说“再见”。
而他也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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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在酒店房间里等着。
沈默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样?”
沈默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来了。”他说。
苏婉清等着下文。
沈默言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不记得我,不记得我爸,不记得那些事。”
苏婉清看着他侧脸,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她说,“她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岁?就算见过你,也早忘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苏婉清盯着他,过了几秒,突然问:“你刚才看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她。
“婉清,”他说,“你不需要担心。”
“我没担心。”苏婉清说,“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夜色。雨还在下,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桥梁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通往未知世界的门。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远。
不是物理上的远,是另一种远。他们认识十五年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但就在刚才,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
那是别的什么。
“默言,”她轻声说,“林建国那边,我们已经放出消息了。下周他会亲自见你。”
沈默言点点头,没有回头。
苏婉清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默言一个人。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穿着中山装、微微笑着的男人。
“爸,”他轻轻说,“我见到她了。”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下得好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她问他:“我们以前见过吗?”他回答“没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而他知道,那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收起照片,放回胸口的内袋里。那里跳动着他的心,那颗从今晚开始,变得不再纯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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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保姆迎上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摆摆手,直接上楼。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什么文件。
“爸,这么晚还没睡?”
林建国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等你回来。怎么样,和那个投资人见面还顺利吗?”
林嘉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顺利。”她说,“那个人挺专业的,对项目也很感兴趣。”
林建国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就这些?”
林嘉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建国笑了笑,“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嘉音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林建国看着女儿,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累了就早点休息。下周公司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去,正式见见这个沈先生。”
林嘉音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回过头。
“爸,”她问,“你听说过一个叫沈默言的人吗?”
林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香港那个投资人?听说过一些,口碑不错。怎么了?”
“没什么。”林嘉音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走出书房,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廊很长,灯光柔和,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刚才提到沈默言的时候,父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看见了。
就像她看见沈默言听到某些问题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停顿。
这两个人,有什么关联吗?
她推开门,走进卧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夜色,想起沈默言站在餐厅窗前看江景的背影。
她突然发现,自己记住的,全是那些细节。
他指尖的凉意。
他说“也许是上辈子见过”时嘴角的笑。
他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看她的最后一眼。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这是第一次。”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突然响了,是陆司辰发来的消息:“今天见面顺利吗?明天有空一起吃饭?”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