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恒河水的“后调” 交锋植物猎 ...
-
我坐回座位,正准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厢连接处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略显沉重的嘎吱声。
一个身影破开了那层几乎要渗进车厢的白雾,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男人,有着极其典型的英属印度时期的精英气质。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但平整得可怕的亚麻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圆眼镜,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酸枝木拐杖。
他没有坐到远处,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在隔着一条过道的斜对角坐了下来。
我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在他身上扫过,大脑的分析机制瞬间自动开启:他的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翻阅古籍留下的痕迹;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暗红色的本子,从装帧来看,极像是19世纪植物学考察笔记的复刻版。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派学术高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和我某种程度上是同类,但他身上又多了一种被这座大山彻底驯化后的松弛感。
老人坐定后,并没有立刻看向窗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琴弦上摩擦:
“刚才在那个小站,砸杯子的声音很清脆。”
他用的是极其地道的伦敦腔,却带着恒河水的沙哑。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冒犯,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笑意。
“在这个崇尚‘圆满’的国度,很少能见到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士,能把那个红陶杯砸得那么决绝,一点留恋的碎渣都没带回车上来。”
他在试探我。他不仅听到了那一响,甚至在试图捕捉我此刻的精神波段。
面对这种顶级的老绅士,我知道,防御是最愚蠢的策略。“直球”才是唯一的解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陶杯,但那是完整的。他没有喝奶茶,而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随身携带的威士忌,然后隔着过道向我微微举杯。
“我是这山里的植物猎人,专门收集那些只在暴雨后才开的野兰花。你呢,孩子?你是来大吉岭收集什么的?是收集碎片,还是收集遗忘?”
我没有接过他的话头去聊什么碎片或遗忘。我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脚上那双马丁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层冷冽的皮革光泽。
我用食指轻轻抵住下巴,眼神毫不回避地在这个老绅士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块洁白的真丝手帕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让自己的声音清冷得像冰块撞击杯壁:
“老先生,您的伦敦腔确实地道得让人恍惚。但我比较好奇的是,您常年在这山里寻找野兰花,是不是为了用它们的幽香,来掩盖您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恒河水的‘后调’?”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鼻翼轻微地动了动,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将这记直拳狠狠砸了过去:
“毕竟那条河里承载的东西,可比您的西装要丰富得多——腐臭、垃圾、还有那些洗不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生存底色。在那种‘原生态’的臭气面前,大吉岭的茶香是不是显得太虚伪了?”
我紧盯着他的动作。他握杯的手稍微顿了顿。
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羞成怒。相反,他把那只盛着威士忌的红陶杯凑近了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危险解除。他显然被我这种毫不留情、撕破滤镜的刻薄给勾起了兴趣。
老先生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沙砾。他放下杯子,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遇到对手的兴奋。
“小姑娘,你的嗅觉不仅灵敏,而且非常有……侵略性。”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块真丝手帕折叠整齐,重新放回口袋。
“你说得对,恒河确实很臭。那是人类贪婪、欲望、死亡和神性腐烂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我这种‘植物猎人’最痴迷的,恰恰就是这种味道。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恶心的腐烂里,才能长出最惊世骇俗的兰花。”
他突然探过身子,那副金丝眼镜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就像你,我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那种‘频率’。你之所以这么厌恶那股臭味,是因为你害怕这种‘脏乱差’的生命力,会划破你那层用高智商和冷逻辑包裹出来的、干干净净的保护壳,对吗?”
他指了指我脚下那些因为踩踏月台而带上车的碎石残渣:
“如果你真的嫌弃这片土地的恶臭,你刚才就不会砸碎那个杯子。你砸碎它的时候,分明是想把你自己,也一起融进这股‘臭气熏天’的真实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