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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离得近却音 ...

  •   秋天的成都,办公楼外的院里梧桐树已经落满了道路两旁。
      周延璋坐在办公桌后,午后的阳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一个上午的会议让他的头脑现在处于放空状态,左手握着黑色保温杯轻轻敲着,整理着脑中盘旋多日的纷乱思绪。
      周延璋习惯于一切井井有条,包括人际关系。对他而言,明确的界限、适当的距离,是高效也是安全的。
      但苏青禾不是,她的出现没有规律可循,界限也是模糊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这种安静让某种被刻意压抑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苏青禾已经开学很长一段时间了,却音讯全无。
      这不对劲。
      理智告诉他,一个大学生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忙于学业,忙于社交都是很正常的事。但直觉又在提醒周延璋,这不符合苏青禾一贯的行事风格
      在绵城时,苏青禾总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出现在他面前,从一开始带着试探的出现到后面变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那些偶遇和工作交集,表面合乎逻辑,内里却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微妙心思。周延璋默许了苏青禾的接近,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期待。
      可现在,那个说着考川大是因为离得近的人,真的近在咫尺了,反而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音讯全无。
      这种反差让周延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习惯。他发现自己竟会下意识地想起她,猜测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遇到了困难,或者……只是单纯地把他抛在了脑后。
      这种不受控的思绪让周延璋微微蹙眉。他习惯于掌控局面,而不是被一个年轻女孩的动向所牵动。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决定做点什么。
      周延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陈聘教授略带沙哑又中气十足的嗓音。
      “陈叔,是我,延璋。”周延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打扰您吧?”
      “是延璋啊,”陈聘的语气热情了些,“不打扰,刚下课。怎么,有事?”
      周延璋略一沉吟,用随意的口吻问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一下,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叫苏青禾的新生,她入学后有去找过您吗?”
      电话那头,陈聘似乎回想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洪亮:“苏青禾?没有,这姑娘没来找过我。你特意推荐的人,我还以为她会早点来拜码头呢。”
      这个答案在周延璋的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底那丝莫名的在意又深了一层。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苏青禾连陈聘哪里都还没去过,可周延璋记得当时自己提到陈聘的时候,她的表情分明是很激动的,并不像是客套。
      电话里的陈聘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不过延璋,你提到的这个苏青禾,在系里可是闹出不小的动静了!”
      “哦?”周延璋眉峰微挑,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怎么回事?”
      “是老王的政治经济学课。”陈聘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学者谈起得意话题时的兴奋,“讨论价格双轨制,学生们争得面红耳赤,都快成意识形态批判会了。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这个苏青禾举手了。”
      周延璋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她抛出了一个制度摩擦成本的概念。”陈聘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她说双轨制本质是转型期不得不支付的制度摩擦成本,关键不是争论其本身好坏,而是要看我们是否利用这个过渡期去构建新规则,并认识到其并轨的历史必然性。她的这视角,一下子就把课堂争论从道德评判拉回到了理性分析轨道上。”
      陈聘继续道:“我现在是很期待这个小朋友来找我,我倒想看看能提出这样一个概念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
      周延璋握着听筒,安静地听着。惊讶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苏青禾没有消失,她只是在另一个舞台上,以她自己的方式熠熠生辉。她的沉默,并非困窘或遗忘,而是在专注于自己。
      这种认知,微妙地安抚了周延璋之前那点因被忽视而产生的不适,似乎现在的苏青禾远比她之前表现出来的更加复杂。
      又寒暄了几句,周延璋挂断了电话。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周延璋拿出纸笔开始列起了书单。
      而此时,苏青禾正抱着书本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学楼。
      "青禾,等等我。"林静姝从后面小跑着追上苏青禾,"你上次问我的那些三产公司的情况,我这周回家又问了我爸。"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苏青禾放缓脚步:"怎么说?"
      “我爸他们是长空电子的三产公司,因为长空电子本身职工就多,所以他们的订单,销售都还很良性。但这只是我爸他们厂,有些就不太好了,我爸的一个战友,我管他叫林叔叔,在成都一家机械厂当副厂长,他们厂的三产公司现在可真是焦头烂额。”
      林静姝压低了些声音,“去年还靠着厂里的内部订单过得不错,今年突然被上面要求自负盈亏。最麻烦的是,三产公司里塞了好多关系户,现在要精简人员,得罪人的事全落在林叔叔的头上。”
      苏青禾点点头,这正好印证了她以前从资料中了解到的"破三铁"运动对三产的冲击。
      “还有更离谱的,”林静姝继续说道,“林叔叔下面的一个经理,这人是厂领导的侄子,前阵子把公司的车队低价承包给了自己小舅子……”
      林静姝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集体的事例,总结下拉就是产权模糊、管理混乱、资产流失,这些正是苏青禾要写的文章需要聚焦的问题。
      “静姝,你说的这些都很典型,也很有价值。”苏青禾诚恳地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比纸面上的分析更生动、更深刻。”
      “谢什么呀!”林静姝摆摆手,“跟你一聊,我觉得我爸他们天天头疼的那些事儿,好像还真挺有研究价值的。”
      与林静姝在食堂门口分开后,苏青禾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图书馆。暮色渐浓,她的思路却异常清晰。林静姝提供的细节,为她正在构思的文章提供了很多基础素材。
      苏青禾要写的不是一篇单纯揭露问题的文章,而是希望通过对三产现状的剖析,为即将到来的改革浪潮做一次预警。就像医生在手术前给病人注射麻药,她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减轻改革阵痛带来的冲击。
      "三产公司就像长在国企身上的赘肉,"苏青禾在稿纸上写下这句话,又划掉了,觉得这个比喻过于尖锐了。她换了一种写法,“在当前经济转型期,国企三产既面临着市场化浪潮的冲击,又背负着安置就业的社会职能,这种双重身份使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苏青禾详细分析了三产公司产权不清的问题,“资产是国家的,经营是相对独立的,这种模糊的产权关系导致无人真正对国有资产负责。在改制过程中,极易出现内部人控制、资产流失等现象……”
      写到职工安置问题时,苏青禾的笔顿了顿。她想起看过的资料中提到的即将到来的大规模下岗潮,那些四五十岁的工人将被推向社会,仅靠微薄的补偿金度日。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改革是必要的,但如何保障普通职工的利益,避免改革成本过度向下转移,是必须重视的问题……”
      苏青禾在文章最后写道,“一场成功的手术,不仅要切除病灶,更要尽可能减轻病人的痛苦。”
      苏青禾刚回到宿舍楼,就被管楼阿姨叫住:“308苏青禾,系里韩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韩老师是个和气的年轻女教师,见到苏青禾过来就笑:“苏青禾同学,年底学校搞元旦迎新晚会,咱们系得出个节目。王守仁教授极力推荐你,说你思路清晰,不怯场,让你牵头组织个诗朗诵,稿子也由你来定主题和把关。”
      “怎么样,有信心没?”
      苏青禾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推辞,“谢谢韩老师和王教授信任,我试试看。”
      在周延璋和陈聘通过电话的几天后,苏青禾背着书包从图书馆出来,没回宿舍,拐去了校内湖边僻静的长椅。
      坐下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是周延璋寄来的。
      里面是整理好的剪报和笔记。报纸主要是近期的《人民日报》和《经济日报》社论,关于经济改革的相关部分。
      周延璋在几篇关键文章旁写了简短的批注,比如“对比X月X日二版文章”、“此处提法有新意”。
      除了这些信封里还附了张书单,列了几本国内外学者的著作,并且建议苏青禾先搭框架,再抠细节。
      苏青禾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报纸上清晰的旁批。刚刚她是在浏览内容,但渐渐地,这一遍却是在看周延璋的字,他的字没有那种花哨的连笔和夸张的顿挫,但每一个字的骨架都是刚硬又内敛。
      这叠资料,很扎实,也很用心。里面的许多概念、观点,对苏青禾而言,是前世早已融入认知框架的知识,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回望。但她更清楚,对于一个刚踏入经济学的大一新生来说,周延璋做的这些是在帮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专业世界的窗。
      苏青禾合上资料,看着微风吹过湖面,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周延璋给的这份反馈让她确定自己那些靠近并不是白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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