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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少年凯撒·奥格斯(九)   宋稷脑 ...

  •   宋稷脑海之中晕乎乎的。他总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感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里见过这个人;像是上辈子认识,这辈子忘了。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天的那个女孩——那个黑色长发、坐在树上的女孩。那张白皙到透明的脸,那双晶黑色的眼睛,那个落在他怀里的微笑。宋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女孩的脸和刚才那个漂亮男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渐渐重叠。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两张脸慢慢融合在一起,最后变成同一张脸——漂亮的,雌雄莫辨的脸。

      宋稷想起一句话:漂亮的人千篇一律,丑陋的人丑得各有特色。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透过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和沉沉的雨幕,看向山坡上那片森林。那些瘦长的鬼影还在。密密麻麻,比之前多了不少,站在森林边缘,像一排排等待剧场演出的观众。雨水打在它们身上,它们一动不动。奇怪的是,宋稷这次心里没有感到一丝害怕。那种每次看到它们时都会涌上来的心悸感,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突然就消失不见。

      他盯着那些黑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爱情果然会让人变成傻子。宋稷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早上的课上完后,宋稷以为今天会和上周一样,一个人吃午饭。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正准备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温乡和阮玉。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边,说说笑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阮玉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温乡还是一身深色的休闲装,站在她旁边,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宋稷心里一暖,快步朝他们走过去。温乡先看见他,抬起手示意一下。阮玉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那一瞬间,宋稷清楚地看见,阮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经历了什么?”宋稷刚走到他们面前,阮玉突然抓住他的手。她的力气很大,抓得他手腕有点疼。“没、没经历什么……”宋稷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结巴。他从来没在阮玉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严肃,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温乡也意识到不对劲。他伸手把阮玉搂住,低声问她:“你看见了?”阮玉点点头,表情严肃:“他身上的光变了。”光变了?宋稷一脸茫然。他身上有什么光?

      温乡皱了皱眉,四下看了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这里说话不方便。”他说,“我们去食堂,边吃饭边说。”

      三人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宋稷饿坏了,拿起一块烤牛肉就往嘴里塞。牛肉烤得焦香,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肉汁。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温乡和阮玉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两双眼睛,直勾勾,像四盏探照灯。

      宋稷咽下嘴里的肉,又咽了口唾沫。 “怎、怎么了?”温乡开口,语气很冷:“你最好实话实说。”

      宋稷知道瞒不过去。他只好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怎么发现黑色的金属盒子,怎么晕倒在路上,怎么被那个医生叫醒,怎么回家发烧,怎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不过他把遇见树上那个女孩的事情省略了,只说自己是突然晕倒,不知道为什么。

      少年春心萌动这种事,只能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消化。哪好意思往外说!

      “今天早上呢?”阮玉又问。

      “很正常啊。”宋稷说,“坐公交到学校,上课下课,然后就遇到你们了。”

      他又把早上遇见那个漂亮男人的事情省略了。

      阮玉听完,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她皱着眉头思索几秒,然后说:“肯定是你挖出来的那个盒子的问题。”她接着问,“你明天可以把那个盒子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吗?”宋稷点点头。那个盒子他放在衣柜里,明天带过来就是了。

      “你刚刚有两次在心虚。”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没有说话的温乡突然冷冷开口。宋稷咽了一下口水。完了,被看出来了。

      他低着头,不知如何表达,但温乡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他无法撒谎。过了许久,宋稷嗡嗡地开口:“……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

      温乡冷漠的表情突然凝固。阮玉生气的表情也凝固。两个人同时愣住,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成惊讶。“噗——”,温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此刻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平时最爱笑的阮玉此时却没有笑。她看起来有些发愁,眉头皱得紧紧的。

      温乡笑够了,伸手拍了拍阮玉的肩膀,安慰道:“肯定是盒子的问题,明天让学弟拿过来我们瞧瞧就好了。”阮玉听话地点点头。温乡又补充:“再说了,校长和董事会都在呢,不会出问题的。”

      这句话像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阮玉听完,脸上的愁容一下子就消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善良大方的有钱学姐。“行吧行吧。”她挥挥手,端起自己的餐盘,“吃饭吃饭,饿死了。”

      下午放学后,宋稷坐上公交车,前往阮玉的别墅。雨比早上大得多。铺天盖地、砸下来能把伞打歪。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在路面上汇成一条条湍急的小河,哗啦啦地往低处流。如果不是奥格斯堡市拥有那套超级复杂、超级先进的排水系统,没准现在的积水都能淹进公交车内。

      宋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爬成一条条弯曲的水纹。车开得很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甩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声。窗外的建筑和田野被雨幕模糊成一团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驶过,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别墅区。宋稷撑伞下车,快步跑进别墅。照例打扫完,天已经黑透。他锁好门,又坐上回小镇的末班车。不知为何,今天回去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车里满满当当都是人。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站着人,门口也站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和雨水的味道。

      宋稷被挤在最后面的一个小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车窗,前面是一个高大的德国男人,胳膊肘差点戳到他脸上。

      宋稷没办法,只能侧过身,把脸贴在车窗上,透过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往外看。公交车正行驶在山间的公路上。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此刻被雨水浸泡着,像两块巨大的灰色海绵。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一茬一茬短短的秸秆,在雨里东倒西歪。

      田野的尽头是一片树林,黑压压的,在雨幕里像一堵沉默的墙。再远一些,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丘上的草地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发黑。那些山丘一层一层地往远处延伸,越远越模糊,最后和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公路是沿着山坡修的,一边是向上延伸的斜坡,坡上长满灌木和杂草,被雨水压得低垂着头。另一边是往下倾斜的陡坡,坡底是一条河,河水涨得厉害,浑浊的黄色,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声势浩大地往山下冲去。

      河对岸也是一片田野,田野尽头有一座小村子,稀稀拉拉的几栋房子,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在雨里像几只萤火虫。

      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景色慢慢变了。田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森林。那些树很高,黑黢黢的,一棵挨着一棵,密不透风。树干是深褐色的,被雨水淋得发亮,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雾气在林间缠绕,一团一团的,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宋稷移开目光,把注意力转到车厢里。车厢里的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和引擎声里,听不太清楚。但宋稷的耳朵不知怎么的,忽然变得很灵敏——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斯特霍斯·欧亨……那么小的孩子……可怜……”

      “听说内脏都没了……空的……”

      “凶手还没找到呢。警察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宋稷心里一沉。他想起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想起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寻人启事,想起艾玛太太说的那些话——“内脏被掏空,脑袋上也有一个大洞”。

      车到站了。宋稷撑着伞往家走。雨很大,他的小花伞根本挡不住,裤腿全湿了,鞋子里也灌满了水。他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推开门,屋子里暖烘烘。艾玛太太窝在沙发里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夜访吸血鬼》。屏幕上,两个俊美的吸血鬼正坐在剧院里,看着台上的表演,脸上带着那种活了太久的、厌倦又优雅的表情。

      看来艾玛太太很喜欢看吸血鬼类的影片。宋稷得出这个结论。

      他轻轻走过去,在艾玛太太身边坐下。老太太张着嘴,打着巨大的呼噜,一声接一声,震得沙发都在抖。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干枯的手指紧紧扣着,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宋稷没有叫醒她。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噜声,看着电视里那些苍白的、美丽的吸血鬼,心里却想着斯特霍斯·欧亨。那么小的孩子。到底是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她?那些失踪的内脏去了哪里?

      他想等艾玛太太醒来之后,问问她关于凶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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