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执事安德烈·桑格（四） 宋稷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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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门里走了出来。他一动那些恶鬼，便齐刷刷地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来。慢悠悠的像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但始终跟在他的身后，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可她们也没有别的动作。没有扑上来，没有攻击，没有发出声音，就只是……跟着。宋稷的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敢回头。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朝着安德烈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那些恶鬼，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宋稷踩着没过他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安德烈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越往前走，地势越高。上了坡街道两边的房子，更加密集了一栋挨着一栋，鳞次栉比。巷子也更多了，像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这样的规模基本上可以算作是镇了。比一般的村子，要大得多。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失踪。宋稷一边小心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突然想起菲尼神父在众人出发前的交代。这个地方叫做诺德林根。位于奥格斯堡市的东北角。
这个村子的形成，是因为附近有大量的矿产资源。银矿、铁矿，还有一些稀有金属。对于矿产资源的开采，让人们在此处聚集，并且形成了类似于城镇规模的村落。最繁荣的时候，这里有上千人口。有酒馆，有教堂，有市场，有铁匠铺，应有尽有。可后来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矿工不断失踪。矿洞里总是传来奇怪的声音。有人说，在矿洞最深处，看到了一双发光的眼睛。导致所有的矿产资源，都被停止了开采。矿被封了，可城镇已经形成了！这里的村民，在此处安居乐业，种地、放牧、做点小生意。日子虽然不如挖矿时富裕，却也平平静静。
直到最近两年，村子里被附魔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失踪。有人一觉醒来，性情大变，像换了一个人。有人对着空气说话，说“下面有人在呼唤我！”这才引起了教会的注意，派去这个村庄调查的神父，带回来的消息说这里，已然被魔鬼阿巴顿占领。阿巴顿，无底洞的魔鬼，深渊的王！调查的神父猜测，应该是他们开采矿产资源的时候，无意中将魔鬼阿巴顿从沉睡中唤醒了，挖得太深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宋稷觉得这个推测听起来很合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宋稷随后想到了出现在艾米丽夫人身体内的魔鬼阿斯摩太。那一次，也是“偶然”吗？阿斯摩太是欲望之魔，阿巴顿是无底坑之王。两个不同的魔鬼，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了奥格斯堡市附近，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宋稷觉得魔鬼阿巴顿的出现，可能远远不止是矿洞挖掘的原因。背后，也许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风雪更大了，宋稷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的恶鬼，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群沉默的、灰色的影子。前方，是未知的危险。身后，是尾随的幽灵。少年独自一人，走在死寂的小镇之中。
说回到眼前的问题。诺德林根小镇这么大，房屋这么多，宋稷不可能一间一间地去找。他也没有那个时间。安德烈能躲到哪里去？宋稷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恶灵聚集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安德烈藏身的地方。因为安德烈引走了一大群恶鬼。那些恶鬼追着他跑，他躲进了哪间房子，那群恶鬼就会围在哪间房子外面。就像刚才他和菲尼神父躲的那间一样。恶鬼们进不去，但她们会守在外面等着，像一群耐心的秃鹫。
想到这里，宋稷有方向了。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找，而是朝着房屋最密集的地方走去。透过余光，他能看到自己身后跟了一群恶灵。灰色的、佝偻的、沉默的影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宋稷没心思管她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希望安德烈不要出事！依宋稷对安德烈的了解，这个男孩虽然比较胆小，容易脸红，遇到恶鬼会尖叫得像个小姑娘……但是他和菲尼神父一样靠谱。他绝对不会去房屋稀少的地方。那里太开阔，不利于躲藏，也不利于防守。他一定会往房子多、巷子密的地方跑。
宋稷加快了脚步。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很艰难。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往镇子深处走，房子越密，巷子越窄。而他身后跟着的恶鬼，也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又变成了二三十个……黑压压的一片，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一条灰色的尾巴。不出所料，很快，宋稷就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大群恶灵，密密麻麻地围在一座两层高的楼房前。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像一堵灰色的墙，把那栋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宋稷快步走了过去。越走近，那群恶灵就越密集。灰色的身影摩肩接踵，几乎没有空隙。宋稷深吸了一口气。他绕开最前面的那些幽灵，贴着墙根，从侧面挤了过去。那些恶鬼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纷纷转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飘，但也只是飘，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就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宋稷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走到了门前，“咚咚咚！”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宋稷身后的恶鬼又朝着宋稷飘了过来，最靠近宋稷的那只恶鬼只要悄悄抬手就能碰到宋稷的后背。宋稷往门上贴了贴，试图拉远自己与恶鬼之间的距离。就算这些恶鬼现在没有对他发动攻击，但是一旦对方触碰到他，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想到这里，宋稷又敲了敲门，这一次敲得很轻，声音也没有上一次大，可门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些恶鬼又往前飘了飘，这一下算是彻底将宋稷逼到了死角。
宋稷皱了皱眉，难道他猜错了？安德烈并不在这栋房子里？可为什么那些恶鬼却围绕在这里？如果真的猜错了的话，宋稷现在就得离开这栋房子，否则再犹豫下去，安德烈和他遇到危险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大。想到这里，宋稷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先离开这栋房子，去其他地方找一找，如果没有安德烈的下落，他再返回来！可下一秒——“吱呀——”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安德烈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是、是马格努斯吗？”宋稷心中一喜，他连忙压低声音说，“是我！”
“快进来！”门缝“嘎吱”地一下拉大了。安德烈的脸出现在门后——浅蓝色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红鼻头格外醒目，脸上又是雪又是灰，整个人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睛却是亮的。安德烈一把抓住宋稷的胳膊，将他拽了进去。“砰——！”大门在宋稷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那群恶鬼，也隔绝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宋稷站在门内，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安德烈的脚上。被雪水打湿的鞋子，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可那双靴子，踏踏实实站在肮脏的地面上。宋稷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真正落了下来。他取下肩上的包袱，揉了揉自己快要冻僵的胳膊。“马格努斯！”安德烈的红鼻头出现在宋稷的视野里，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们看吧，我就说是马格努斯，不是恶魔！”安德烈冲着宋稷的侧后方说。
宋稷转过身，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站着的四个人。胖胖的以利亚神父，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他身边的亨利的手里举着一个圣水瓶，瓶盖都拧开了，看那姿势随时可能就要朝宋稷身上泼出去。而尼尔斯神父更加吓人。他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个沉重的铜制烛台，尖尖细细的烛台座，正对着宋稷的头顶。烛光摇曳，映得他那张瘦长的脸，更加阴沉。至于沃尔夫——少年躲在尼尔斯神父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手中高举着一个破旧的泥土罐，罐口朝下，摆出了随时准备砸人的姿势。
空气，安静了。宋稷：“……”这些东西——圣水、十字架、烛台、泥罐子——差一点，就全往宋稷身上招呼了。
五分钟后，房间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安德烈迫不及待地询问菲尼神父的情况。宋稷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尽量简洁。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房间里的五人，听得心惊肉跳。听完之后房间内的五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连尼尔斯神父的表情，也松动了几分。他的目光，在宋稷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对宋稷的能力和在危险之中的判断以及决策感到有些意外。
以利亚神父收起了手中的十字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太好了，菲尼没事就好！”尼尔斯神父放下了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放在了地上。亨利将圣水瓶盖上盖，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怀里。而沃尔夫他将那个破碎的泥土罐，轻轻放在了地上，他还不忘擦了擦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不过宋稷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开口了：“你们去调查的方向不在这里！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以利亚神父脸上有些得意。他拍了拍身边亨利的肩膀，差点把胖男孩拍得一个趔趄：“亨利对这些东西的感知特别敏感！这些恶灵快要出现的时候，亨利就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了！”以利亚神父笑得乐呵呵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亨利的脸色变得通红。胖男孩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利亚神父还在那儿说：“他的能力能知道哪里安全，所以我们绕了很大一个圈子，专挑安全的地方走。最后我们听到了安德烈的惨叫——哎哟那叫一个惨烈，半个镇子都能听见——我们就过来了！”
安德烈：“……”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宋稷忍住了笑，他转过头，看向尼尔斯神父和沃尔夫，“那你们呢？”尼尔斯神父挑了挑眉，他的表情十分难看，“这不该是你问的！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尼尔斯神父的语气又冷又冲。
以利亚神父在一旁打圆场：“算了算了，每个神父都有自己保命的手段嘛。大家能活着汇合就好，其他的不重要！”宋稷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确实，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些，而是要和菲尼神父汇合。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大家只能一起行动。分开的情况下，一旦哪一组陷入危险，其他人根本无法及时救援。人多，才安全。
宋稷说：“我们现在出发，去菲尼神父那边！你们记得遮住自己的视线——那些恶灵，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们对视久了，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宋稷刚说完话以利亚神父便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些死于魔鬼阿巴顿之手的灵魂，都去了魔鬼阿巴顿的荒原！那里有一条血河，血河的尽头，则是魔鬼阿巴顿的寝宫！恶灵的眼睛，是那些受苦的灵魂与外界的媒介。只要对上视线，灵魂就会被拽进血河里，承受永世的寒冰之苦！”宋稷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菲尼神父只是多看了恶鬼的眼睛几眼，就被摄走了灵魂。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女鬼，这是魔鬼阿巴顿的“触角”！是连接着血河与人间的通道！
宋稷深吸了一口气。他准备带众人去菲尼神父所在的房子。可奇怪的是众人没有动静。没有人动，以利亚神父站在原地，嘿嘿笑着，有些尴尬。亨利低着头，抠手指。尼尔斯神父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满脸冷漠，似乎并不想说什么。沃尔夫站在他师父身后，东张西望，就是不看宋稷。
怎么回事？宋稷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其他人，“怎么不走？”以利亚神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亨利，又看了一眼宋稷。然后，干笑了两声：“那个……亨利说了，这间房子是最安全的。其他的房子……都不安全！”宋稷皱起了眉，他看向安德烈。对方揉了揉自己发红的大鼻子，点了点头。安德烈说：“我跟你一起去找菲尼先生，但是我们必须再次回到这里！”宋稷不解：“为什么？”他知道安德烈是一个很靠谱的人。而且菲尼神父既是他的老师，某种程度上又代替了他父亲的角色。如果不是有充足的理由，他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安德烈指了指他身后的墙壁，“我闻到了！这里有我们的同类！”宋稷的瞳孔微微一缩。同类？活人？安德烈继续说：“我们试图找到我们的同类，但目前为止一无所获！况且——”他看了一眼亨利，“亨利说了，其他的房屋最终会因为突变而沦陷，只有这里不会！”
宋稷将目光，移向了亨利。胖男孩迎着宋稷的目光，小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以利亚神父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他的能力是，可以短时间预知到最坏的变化，并且从中找到生路！”宋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预知最坏变化，找到生路！这个能力和德斯坦斯的能力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德斯坦斯是“预见所有的命运线”，是宏观的、长期的、俯瞰式的。而亨利的能力，是“感知当下的危险，找到最近的生路”，是微观的、即时的、逃生式的。
尽管如此这个能力，也是强大的保命底牌。难怪他们能从那群恶鬼的包围中，活下来。有亨利在，就等于有了一个人形的“危险预警器！”
宋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妥协了。“好，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带回菲尼神父！”宋稷转身，刚要出门一旁的安德烈，拉住了宋稷的衣角。少年的手有些抖，“我跟你一起去！”宋稷摇了摇头，他拒绝了安德烈的提议，“你待在这里，防止出现变故！”尼尔斯神父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他的嘴角抽了抽。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宋稷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我尽快回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黑压压的等待已久的恶鬼群。宋稷的身影，很快就被灰色的潮水吞没了。门后，安德烈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大门，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执事安德烈·桑格（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