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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五) 宋稷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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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抬起头,克拉苏先生的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慈祥,眼角的皱纹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记录着他在这座小小的教堂里度过的无数个平淡却虔诚的日夜。克拉苏先生的眼睛里没有神父的锐利,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通达,那种看透了黑暗的轮廓、却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通达。宋稷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被这句话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宋稷想了想,自己的家人是特殊的,那些模糊的、遥远的面孔,隔着时间和空间的壁垒,却依然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绊。克拉苏神父是特殊的,这个没有天赋成为审判者、却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闪光点的中年男人,给了他父亲般的庇护和指引。德斯坦斯是特殊的,那个做事一丝不苟、会在睡前握住他的手的少年,给了他同伴间的信赖与温暖。尼特也是特殊的,那个长高了不少、决定拥有自己十字架的小男孩,让他想起自己那些年幼的弟弟,想起那些他来不及保护的、柔软的生命。
而凯撒——凯撒不一样。但克拉苏神父说了,主爱人世间的每一个生命,凯撒同样也是生命。那他就如同爱每一个生灵那般去爱他。宋稷握紧了手中的铲子,重新将它插进积雪里。铁刃切开冻硬的雪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用力一掀,一铲子厚重的雪被翻到路边,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得发硬的泥土。风依旧在吹,雪依旧在下,远处的旷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宋稷正和克拉苏先生各自铲着雪,铲尖和被冰雪冻硬的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不时摔倒后爬起的闷响。宋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从远处的雪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跑来。积雪已经快要淹没到他的大腿,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将整条腿从白色的深坑里拔出来,再重重地踏进下一个坑里。他的棉衣上结满了冰碴,头发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被风吹裂的血口。
克拉苏先生看清来人的方向后,立刻扔下手中的铲子,铁铲在雪地上弹了一下便翻了个面,铲刃朝天,映出一道惨淡的冷光。他拔腿朝男人跑去,一脚踩进齐腿深的积雪里,整个人瞬间陷到了腿根,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一头栽进雪里。宋稷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攥住克拉苏先生的胳膊,用力将他从雪中拔了出来。厚重的雪从克拉苏先生的裤腿上簌簌滑落,露出里面被打湿的衬裤。“克拉苏先生,您站在原地不要动!”宋稷的语气不容反驳,他扶着克拉苏先生的手臂将他稳在硬实的地面上,确认对方不会再陷进去之后,便松开手,踩着积雪朝那个还在挣扎着靠近的男人跑去。
男人在抓住宋稷的那一刻痛哭出声,他的双手死死攥住宋稷的衣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宋稷的身上。“神父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宋稷扭头看向身后的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正焦急地往这边张望,双手拢在嘴边做着喊话的姿势,但隔着风雪和距离,他的声音被吞没了大半,只能看见他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宋稷扶住男人的肩膀,让他勉强站稳。“你先跟我回教堂,我们可以慢慢把事情说清楚!”男人拼命摇头,鼻涕从冻得通红的鼻子里流出来,被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瞬间冻成一条透明的冰柱,挂在嘴唇上方,随着他的颤抖一荡一荡。
“再晚点她可能就死了!”他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冰。宋稷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茫茫的雪原,又低头看了看男人脚上已经被雪水浸透的布鞋,鞋面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脚趾的位置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宋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先等等我,我去拿一些东西!”宋稷踩着积雪返回克拉苏先生身边。男人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在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鱼在雪面上艰难地蠕动。
宋稷简短地将男人的情况跟克拉苏先生说了。克拉苏先生听完,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他挽起袖子便要跟上宋稷一起出发,却被宋稷伸手拦住了,“您留在这里,我去叫德斯坦斯和我一起去!”克拉苏先生表现出片刻的迟疑,“可是,可是你才刚刚遭遇了高位魔鬼,我担心你无法应付过来,万一这一次不是普通的驱魔,那么你和德斯坦斯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宋稷安慰克拉苏先生,“没有关系的,总有一天我也需要独自面对那些魔鬼,我不能一直躲藏在您的身后,如果我被魔鬼杀死,我的灵魂依旧可以回到主的身边!”说罢,宋稷转身快步走回教堂的方向,克拉苏先生看着宋稷的背影,表情既欣慰又心疼!
斯尔德教堂内,尼特正坐在壁炉旁的小板凳上,德斯坦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他对面,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讲解什么深奥的经文。尼特则是双手托腮,眼神落在了德斯坦斯的侧脸上。听到宋稷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宋稷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德斯坦斯立刻合上书站起身来跟着宋稷往外走。尼特拽住德斯坦斯的衣角,“德斯坦斯!我也要去!”,德斯坦斯不露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尼特手中拽出去,他微笑着温柔地对尼特说,“乖乖在家等我和马格努斯回来!”尼特噘着嘴,眼眶发红,“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宋稷揉了揉尼特的头发,“这一次很危险,你在家照顾好克拉苏先生!”,说罢他便和德斯坦斯出了门。
站在雪地里的克拉苏先生有些放心不下,他想跟上去,脚步才迈出一步就被德斯坦斯拦住,“克拉苏先生,你若是执意跟着我们的话,如果你掉进雪里,我们大概会花很长的时间来找你!”德斯坦斯的语气平淡而认真,丝毫没有打趣的意思,但克拉苏先生还是因为这句话红透了脸。他站在教堂前面的雪地之中,看着德斯坦斯和宋稷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两个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迅速变小,像两枚被风吹向远方的黑色棋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小声嘟囔着:“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厚的雪,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德斯坦斯和宋稷一人拽着男人的一只胳膊,跟提着一桶水一样将男人连拉带拽地往前走。男人的体重并不算轻,但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着两个年轻人的拖拽在雪面上半拖半滑地移动。雪被搅得翻飞,在他们身后留下一条凌乱的沟壑。德斯坦斯开口,“具体情况说来听听!”他有些微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但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雪地在他身后被踏出一串密集而均匀的脚印,节奏稳得像是在教堂里踱步诵经。男人被拽着前行,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吸一大口气,呼出的白雾浓得像一团小型的暴风雪,“我的女儿,她昨天去森林里捡柴火,回来之后就开始发高烧,我给她喂了许多药,今天早上起床,她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我看见了真正的神迹,我要为主献身'之类的话!”
“这和你刚刚说的,去晚了她就没命了有什么关系?”宋稷抓住了关键点,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男人的脸,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属于父亲的、即将失去至亲时才会有的疯狂。男人犹豫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艰难地开口,“她疯了!她脱光衣服到处跑,她的力气大到好几个女人都拽不住她,这天寒地冻的,她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冻死在外面的!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孩子!”男人的眼睛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的,已经肿成一条缝,泪水在睫毛上冻成了细碎的冰晶。
宋稷皱了皱眉,“没有男士在现场吗?男人也摁不住她吗?”男人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还没嫁人呢!”宋稷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和顾虑,在这种偏远的村庄里,未婚女子的身体不能被陌生的男人触碰,这是比生死还要顽固的规矩。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个方向,转而切入核心,“那她应该是被魔鬼附身了,正常的一个小女孩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她去的是哪一片森林?”男人举起那只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手,手指肿得几乎分辨不出关节,指尖发黑发紫。他指向东北方向,“那边!”
宋稷的脸色一沉,那个方向正是艾米丽夫人居住的那片森林。他以为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已经被那个神秘的东方男孩驱除,如果连他都没能彻底清除阿斯摩太的影响,那就说明那个魔鬼远比想象中顽固。现在看来,也许阿斯摩太的主体虽然被驱逐了,但对方还残留了一些影响,像是剧毒的藤蔓被连根拔起后,深埋在土壤里的断根依然在暗中蔓延。而正是这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残留影响,对身边这个农夫的女儿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德斯坦斯也看到了那个方向,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那个方向指向的不是一片被魔鬼盘踞过的危险之地,而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
德斯坦斯反而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和马格努斯执事也是男人,你不介意吗?”男人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犹豫片刻,嘴唇嗫嚅了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话,“那不算,你们是神父!”宋稷听到这个回答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德斯坦斯的手稳稳地托了他一把,面无表情地继续拽着男人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经过长时间的雪地跋涉,几人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越来越小,像三粒黑色的尘埃在白色的荒原上移动。男人的体力早已耗尽,全靠宋稷和德斯坦斯架着才能前进。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这里的积雪明显浅了许多,只没到脚踝,裸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从雪层下探出头来。男人的脚踩到硬实的地面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朝着山坡之下的村庄拔腿狂奔。宋稷和德斯坦斯紧跟其后,村庄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败,一多半地势低矮的房子被积雪掩埋了大半截,只露出屋顶的尖角和烟囱的顶部,像是一群被困在白色坟墓里的人伸出的求救的手。炊烟从仅有的几根烟囱里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浑身赤裸地在雪地里奔跑。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刺目。因为严寒,她的皮肤被冻成一种晶体状的粉红色,像是被人从内部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釉彩,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裸露的肩膀和脊背上,细小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淡青色的脉络,像是一幅精密的地图。但女孩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肃杀的寒冷,她赤着脚在被大雪覆盖的山坡上奔跑,脚步轻快而灵活,丝毫不受积雪的影响。每踩下一步,雪在她脚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但她从不停顿,也不打滑,像是一个正在跳舞的人,一个在零下二十多度的荒原上独自起舞的白色幽灵。
在女孩的身后,四五个妇人穿着厚重的麻裙,艰难地追赶。她们的呼喊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飘过来——“站住!”“回来!”“求求你!”——每一声都带着哭腔。宋稷和德斯坦斯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个人同时加速,朝着那个赤裸的女孩跑了过去。他们俩如同雪地里矫健的兔子,脚步轻盈而迅捷,在深雪与浅雪的交界处灵活地切换着步伐。德斯坦斯选择踏雪面较宽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有力;宋稷则更灵活,他的身体在奔跑中微微前倾,像是一只正在追捕猎物的年轻猎犬,速度比德斯坦斯快了半个身位。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朝这边狂奔而来的男人——她的父亲,宋稷以及德斯坦斯。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并不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农家女孩,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像是某种远超人类的存在在俯视一群忙碌的蚂蚁。她原本浅蓝色的眸子突然竖起来变成一条直线,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收缩,虹膜被挤压成两侧极窄的半月形,露出中间那道深不见底的竖缝。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冰冷的、古老的好奇。
妇人们追了上来,离得最近的一个妇人将手伸过去,指尖距离女孩的肩膀只有几寸。就在快要够着女孩的手时,女孩矮下身子,身体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柔韧度折叠下去,从妇人的臂弯下钻了过去。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雪地上,更像是一只在水中游动的生物,一只在淤泥里的泥鳅,光滑、灵活、不可捉摸。她转身朝着远处跑去。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荡,赤裸的脊背在雪光中一闪一闪,像是一条正在远离岸边的鱼,朝着更深更暗的水域游去。
“德斯坦斯,从那边绕过去!”宋稷朝着右边的山坡点了点下巴,那个方向是一片较为陡峭的雪坡,积雪比他们脚下这条路浅得多,从那边迂回包抄,可以在女孩跑到村庄边缘之前将她截住。德斯坦斯立刻改变方向。他的身形在山坡上一闪,像一只红色的猎隼,低低地贴着雪面掠过去,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德斯坦斯很快就追上了女孩,他从侧面切入,朝着女孩的膝盖窝重重踹了一脚。力量精准而果断,女孩瞬间失去平衡,对方的双腿瞬间弯折,整个人扑倒在前面的雪地里,溅起的碎雪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她身下绽开。
好大的雨,单位开始了汛期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