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十二)   凯撒的 ...

  •   凯撒的话音刚落,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股热风从门内扑面而来,裹挟着香料、酒精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与外面冰冷的冻雨形成近乎残忍的对比。地面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玄关尽头,客厅里摆着长桌,上面是各种美酒和精致的食物,宋稷甚至看见了一整只烤得金黄的鹿腿。大约十几个人分坐在两旁的既宽大又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上,男人女人,穿着正式。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幅错综复杂的画。

      里面还有几个老面孔。书店老板索菲亚坐在靠左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红色长裙,金色的大波浪卷发整齐地搭在后背上,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酒杯的杯沿,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她的目光在凯撒胸前的那朵红玫瑰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黑长直的娜菲莎坐在索菲亚对面,一头如墨的黑发笔直地垂到腰间,眼线的尾端高高挑起,像极了埃及艳后。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她看到宋稷的瞬间,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还有艾登。那个猥琐的男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目光黏腻地扫过宋稷的脸。宋稷的后背立刻窜上一阵恶寒,上次见到这个人时,他简直经历了人生噩梦。

      “走吧!”凯撒握住宋稷的手。他的手掌冰冷而干燥,五指收拢时力度适中,像是在说“别怕”,又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他牵着宋稷,踏上那条红色地毯。房门在宋稷身后自动关上,没有发出声音,仿佛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关上的,而非打开的。他们牵着手走过中间红色的地毯,两旁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那些目光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玩味的,其中不乏充满恶意和嫉妒的。凯撒凑近宋稷的耳旁,低声说:“不要紧张,有我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宋稷的耳廓,宋稷紧紧抓着凯撒的手,感觉自己属实是羊入狼窝了。

      宋稷回答:“新装修的房子可能甲醛比较重,我感觉有些过敏!”宋稷紧张的时候总会说浑话,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越害怕嘴巴越不听话,越窘迫越会蹦出一些完全不经过大脑的句子。凯撒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客厅里,还是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两人来到主位,凯撒松开宋稷的手,面向安静的众人,“给各位介绍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是我的室友,宋先生!”宋稷明显听到好几个人发出嘲笑的声音。那笑声被压在喉咙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宋先生”,一个他们连真名都不屑记住的东方男孩,被冠以“室友”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身份,像是一件随手带进来的行李。

      凯撒没有制止别人的嘲笑,他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这次,我邀请宋先生来参加我们的圣诞节派对,大家一定要把他当做客人对待!”“客人”这个单词凯撒又说了一遍,而且说得很重,重到它在空气中沉了一沉,落在每一个人的脚边。说罢,凯撒将宋稷推向人群,不是粗暴的推搡,而是一种“去吧,面对他们”的力度。宋稷踉跄了半步,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凯撒身边了,而是独自站在那些目光的交汇点上。黑长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快到宋稷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眼中的冷意,那是一种极为危险的东西,像刀锋上映出的寒光。

      宋稷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害怕黑长直再甩给自己一个巴掌。上一次的声音仿佛还留在他耳朵里,清脆干脆,不留余地。一个灰色眼睛的金发女郎从宋稷的身后冒了出来。她靠近宋稷的肩颈处,猛地嗅了一口。那动作毫无预兆,像某种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在嗅猎物的气息。宋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金发女郎的呼吸扫过他脖颈上的皮肤,冰凉而贪婪。“他的血很香!”女人说,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渴望。红色的长长的指甲划过宋稷的脖子,指尖轻得像羽毛,但那凉意却像刀子一样刻进宋稷的皮肉。

      宋稷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那是自然,毕竟他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年长的长得像老鼠一样的男人。宋稷认得他,在阮玉学姐的那座空别墅里。男人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搭在膝上,语气轻浮。一旁一个平头男人凑了过来,问:“赛德斯,我记得你好像喝过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的血,味道怎么样?”赛德斯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在壁炉的火光中变得悠远而陶醉,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为珍贵的事物。“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但我依旧记忆犹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缓慢地拉过木板,“很美味!非常美味!”他舔了舔嘴唇,“那时候她还是个短头发的小姑娘!”

      赛德斯缓缓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没有觉醒成为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的声音变得黏腻,像在品尝一个珍藏很久的回忆,“哭着求我别伤害她!”壁炉的火光映在赛德斯脸上,将他眼底的阴暗照得纤毫毕现。宋稷注意到赛德斯说“她”的时候,用的不是“他”,四百年前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在他还没有觉醒之前,是一个短发的姑娘。宋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说真的,”赛德斯再次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肮脏而古老的东西,“要不是因为主人发话,我也许会尝尝她的味道,然后再吸光她的血!”他说“吸光”两个字时,目光终于从回忆中抽离,落在了宋稷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层潮湿的蛛网贴在皮肤上,让人无处可逃。

      索菲亚从凯撒进来时,就一直盯着他胸前那朵红色的玫瑰发呆。那朵玫瑰被凯撒妥帖地别在西装口袋上,花瓣鲜艳得如同刚从枝头摘下来,红得不讲道理。索菲亚盯着它,像是在盯着一个她不该看到的秘密。后来她注意到凯撒的表情——玩味的、从容的,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人群中的宋稷身上,像在注视一件属于自己的、尚未被打碎的瓷器。索菲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的是人群中窘迫的宋稷。一个瘦弱的东方男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任何正式场合的白色睡衣,被十几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围在中间,像误入了狼群的鹿。

      然后赛德斯说了那番话。那番关于四百年前的血、关于“吸光”、关于“美味”的话。索菲亚的内心涌上来一阵强烈的不耐烦。她很少这样打心底地感到不耐烦,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倦,像是看着一群不知道分寸的蠢货在反复试探一条他们根本不该碰的底线。“够了!”索菲亚站起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黑长直娜菲莎,又拨开另一个试图凑近的金发女郎,径直走到宋稷身边,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黑长直的表情非常难看,她的嘴角向下压着,眼底的冷意比刚才更深了一层。她盯着索菲亚的眼睛,语气冷漠地说:“索菲亚,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越界了!”金发女郎则恶狠狠地盯着索菲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

      索菲亚不甘示弱地回看了金发女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的警告,“这是主人邀请过来的客人,”索菲亚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们尊重他!”“啪!”金发女郎将手中的玻璃杯捏碎,红酒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洒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迅速绽放又迅速枯萎的花。碎片从她掌心掉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去安慰她,也没有人去擦地上的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像在看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角力。

      而凯撒坐在主位上。他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从宋稷被推进人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制止赛德斯意味深长的回忆,没有阻止金发女郎凑近宋稷脖颈的嗅探,没有为宋稷挡住那些充满恶意和嫉妒的目光。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像一个人坐在剧院的包厢里,看着舞台上所有的演员各就各位、依次登场。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台词从他们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而他只需要看着,等待着,看着这出戏走向它本该走向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宋稷身上,又移开,落在索菲亚护着宋稷的手臂上,然后移回宋稷的脸上。壁炉的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安静的、没有温度的火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没有人开口,但也没有人离开。客厅里的空气凝滞着,壁炉中偶尔传来木头断裂的噼啪声,除此之外,只剩下酒杯被轻轻转动的细微声响。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起初只是低低的耳语,像蛇从草丛中滑过时发出的窸窣。很快,低语变成了交谈,交谈变成了说笑。众人开始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话题从天气到酒到某次聚会的旧事,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但他们的眼神还是会时不时落在宋稷的身上。那些目光比之前收敛了一些,却并没有变得友善。它们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带着打量、带着评估、带着一种“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的意味。

      偶尔夹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那些不屑一顾的、污秽的词语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地钻进宋稷的耳朵里。他听不清每一个字,但他听得懂那种语调,那是他从小熟悉的、不独属于任何语言的轻蔑。宋稷身旁的索菲亚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喝酒。她的酒杯是深红色的,酒液在壁炉的火光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她喝酒的方式很安静,不急促也不犹豫,只是偶尔低头抿一口,像在完成某种固定的仪式。宋稷坐在索菲亚的身边,他显得十分格格不入,索菲亚穿着深红色长裙,他穿着白色棉质睡衣;她手中是精致的水晶酒杯,他手指上还有被冻雨泡得发白的痕迹。他们之间没有交谈,没有眼神接触,甚至没有呼吸频率的同步。宋稷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错误放置在油画框里的拼图。

      “你好,我叫史蒂芬,我见过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稷转过头,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但并不张扬的灰色西装。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平静,身上有一种让人联想到图书馆和旧书页的气质——安静的、不具攻击性的、让人想要信任的,和这个房间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宋稷伸出手和对方握手:“你好!”史蒂芬的指关节处带着茧,一看就是长期握笔导致的,他握手时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用力,也不敷衍。这是一个懂得如何让对方感到被尊重的人。

      “你可以去我那边坐着和我聊天!”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斜对角的位置刚好有两个空位,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远离了大部分审视的目光。宋稷看了一眼索菲亚。但对方只顾着喝酒,她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宋稷,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或者一把空椅子。史蒂芬似乎看懂了宋稷的顾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不带任何压迫感:“你放心,如果我们要伤害你,你不管是和索菲亚坐在一起,还是和我坐在一起,都改变不了结局的!”这句话说得太过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觉得是一种安慰。宋稷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更加不安,一个人能如此坦然地承认“伤害你”的可能性,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要么是他确信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宋稷站起身,和男人一起坐到对面的沙发转角。他坐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凯撒。凯撒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目光深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半边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但那双眼睛仍然是冷的,像一汪很深的潭水。宋稷收回目光,忍不住问史蒂芬:“凯撒平时就这样吗?”“什么样?”史蒂芬不理解宋稷的问题,宋稷指了指凯撒的方向:“就是这样,不苟言笑,表情严肃。”史蒂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觉得很安心的儒雅气质,像深秋午后照进教室的阳光,带着温暖不会灼伤人、让人想要打瞌睡的那种温柔。

      史蒂芬回答:“主人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他对待自己的下属极其严厉,他经常会表现得非常像一个魔鬼,这导致很多人都会害怕他!”“主人”,宋稷在心里将这个词和凯撒画上了等号。那些人也叫凯撒“主人”,所以史蒂芬口中的“主人”就是凯撒。说话间,宋稷不经意间和对面的黑长直对上了眼光。娜菲莎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地扎过来。她的眼神里面似乎在冒火,带着一种古老的危险的敌意,像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裂缝。宋稷赶紧将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宋稷继续问史蒂芬:“那为什么你会和他们共事?”“谁?”随后史蒂芬反应过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宽容,不像是嘲笑,更像是老师看着正在思考的学生然后笑着说,“你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是在说娜菲莎吗?”他扶了扶眼镜,“她确实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贬低,也没有维护,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娜菲莎效忠主人已经快一千年了。而我,不过跟随主人四百年而已!”一千年!四百年!这些数字从史蒂芬嘴里说出来时轻描淡写,像在说“十天”或“二十天”。但宋稷听得清清楚楚——一千年,意味着娜菲莎从某个久远的年代起就已经跟在凯撒身边了。而四百年前的赛德斯还记得“短发姑娘”时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今天参加聚会的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

      “说实话,像今天这样的聚会,我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史蒂芬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自我认知,“但是主人最近心情比较好,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稷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也再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审判长马格努斯先生!”这句话让宋稷感到窒息。“马格努斯”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的胸口。审判长马格努斯,宋稷就知道它与自己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但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些人嘴里,这个名字变成了某种标签、某种图腾、某种让他无处遁形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