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三） 宋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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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跪在冰面上念诵那段经文时胸口十字架爆裂出金色洪流的那一刻，那时的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强大，只是害怕，只是不想让克拉苏先生和同伴们死去。如果咒语的效果取决于使用者的能力，那他那时爆发出的力量，到底源自何处？他犹豫了一下，舌头抵在上颚，那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石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确定说出来之后克拉苏先生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他疯了，也许会觉得他在战斗中产生了幻觉，也许会觉得他被魔鬼蛊惑了心智。但克拉苏先生是他的老师，是那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教会他不要畏惧死亡的人。
“其实，并不是我驱除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克拉苏先生的脚步停住了，宋稷转过身，看见这位肥胖的神父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厚实的嘴唇微微张开，圆润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他盯着宋稷深棕色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找到某种解释。宋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像是被刀片划过：“我用完咒语就昏迷了，昏迷之前，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已经变成了巨人！”克拉苏先生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很正常，这是高位魔鬼阿斯摩太的最终形态！”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来远处不知名鸟类凄厉的叫声。
宋稷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踩出的脚印上，那些深深的凹陷正在被新落的积雪一点点填平，仿佛他从未走过这条路。他在思考，要不要把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男孩说出来？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拥有过分清秀的东方面孔的男孩，那个站在巨人脚下仰头凝视、然后转头看向濒死的自己、目光如故人初见般平静的男孩。说出来会不会太荒谬了？一个东方面孔的男孩出现在欧洲南部的森林里，出现在他临死的幻觉中——克拉苏先生会怎么想？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宋稷抬起头，看见克拉苏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这位肥胖的神父正注视着他，圆润的脸上没有质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信任。“马格努斯，你应该相信我！”
宋稷看着克拉苏先生的眼睛，那双藏在厚实眼睑后面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冬夜里壁炉中最后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缓缓开口：“在我昏迷前，我看见了一个男生！穿着黑色风衣的男生！”克拉苏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松开了搭在宋稷肩上的手，两只手交叠在胸前，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思考了很久，久到宋稷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这位神父的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拼图碎片终于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那也许就是你的能力！”宋稷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平静但确定：“那个男孩和我不一样，他来自东方，他拥有东方人的面孔！”
这一次，克拉苏先生彻底沉默了。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宋稷看着这位博学的神父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深思、从深思到困惑、最后归于一种坦然的茫然，那是一个诚实的人在面对自己认知边界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克拉苏先生不知道答案，他不会为了维护师长的尊严而编造一个解释，这让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宋稷觉得安心。克拉苏先生又问：“昏迷之后有发生别的事情吗？”宋稷摇头：“布加雷叫醒了我！后来发生的事情正如您所见！”森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经历过巨大破坏之后留下的空洞的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噗”的一声闷响砸在地面上，那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宋稷的脚趾早就失去了知觉。最初是刺骨的冷，然后是针扎般的痛，接着是一种灼烧感，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的双脚像是两块绑在腿末端的木头，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大脑下达明确的指令，提醒他身体的那两部分还存在。久到宋稷的脚都被冻得没有知觉了，克拉苏先生才说：“我们先去取回你的十字架！这件事我后续会去查一查，找一找线索。”宋稷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查一查”这个词意味着克拉苏先生打算深入研究那个东方面孔男孩的来历，这意味着翻阅古老的文献、联系其他教堂的神父、甚至可能亲自去一趟圣安娜大教堂。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比农民还朴实的神父，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会像一头执拗的公牛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宋稷跟着克拉苏先生继续往森林深处走，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树干上留下的爪痕和撞击的凹坑越来越多，有些树的表皮被整块撕掉，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层，像是被剥了皮的骨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松脂、冻土和隐约的焦糊味的气息，那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虽然硝烟早已散去，但大地还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走了一会儿，宋稷突然想起那颗绿色的药丸。宋稷问：“梅莫里亚吃的那颗药丸是什么？”克拉苏先生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讲述秘密时特有的谨慎：“马格努斯，每一个能成为审判者候选人的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特殊的能力！”宋稷点头：“这个您告诉过我！”克拉苏先生继续说，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循循善诱：“和咒语一样，能力展现出来的效果也和个人的强弱有关！哪怕是对方的能力克制你的能力，但你比对方强，那么这种能力克制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宋稷再次点头，这个理论他从德斯坦斯那里听说过，那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曾在一个深夜里小声地跟他解释过，能力的强弱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会随着使用者的意志、经验和灵性成长而变化。德斯坦斯讲那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暗夜里的萤火。
克拉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宋稷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变得更加急促，像是一个人在下决心之前最后的犹豫。然后，这位神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连风都不该听见这些话：“梅莫里亚的能力是灵魂共感，可以短暂地'连接'到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受对方的情绪、痛楚和意图。施术期间双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实想法，常用于审讯、治愈或建立深层的信任联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这样也会有一个问题，当对方比她更强大的话，那么她的主动就会变成被动，她就会被动接受对方的痛苦、情绪，这会杀死她的！赛克斯图斯神父找来了一种药，这种药会暂时屏蔽她的大脑的接受能力！但这种药也是毒药，它会在根源上损坏梅莫里亚的能力和天赋！”
宋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头看向克拉苏先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讶，这位和蔼的胖胖的神父，竟然对梅莫里亚的能力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赛克斯图斯神父在出发前亲口说过，梅莫里亚和奥蕾莉亚的能力需要保密，可克拉苏先生，这个从未正式接触过这两个女孩的外人，却将梅莫里亚的能力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灵魂共感的副作用和那种绿色药丸的本质都了如指掌。克拉苏先生似乎感受到了宋稷的疑惑。他偏过头，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有一种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他能清晰地用能力感知到，不如他强大的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宋稷的眉毛挑起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能力，不是与灵魂共感，不是控制元素，而是直接看透其他能力者的能力本质。这听起来几乎像是某种作弊的天赋，但他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没有人能穷尽它的秘密。在他去斯尔德教堂之前，他也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魔鬼和驱魔人。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您的能力吗？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丝自嘲：“不是的！这是另外一个孩子的能力，我没有能力，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执行主的指令的人！”宋稷从中听出了一种深沉的谦逊，这位神父并不因为自己没有特殊能力而自卑，恰恰相反，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局限，然后用另一种方式弥补：他用知识、信仰和对主的忠诚来武装自己，用博学和智慧来填补能力的空白。
克拉苏先生又顿了顿，他的目光从宋稷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树丛。风掀起他长袍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腿。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慎重的语气补充道：“奥蕾莉亚，她的能力是灵光。”宋稷竖起耳朵，“持有者的视觉被'灵性层面'覆盖，能在正常视觉之上看见所有东西，包括人类、灵体、魔鬼、神圣存在，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性光环。”克拉苏先生一边说，一边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描摹那些只有奥蕾莉亚才能看见的光芒，“此能力包含两个维度：第一，感知定位。能察觉到视野范围内所有非人灵体，比如魔鬼、亡魂等的位置与轮廓，即使它们处于隐身或无形状态；第二，阵营辨别，通过光的颜色、亮度和质地来判断目标的阵营归属、灵性状态及健康程度。”
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雪林中回荡，每个字都被冷风打磨得格外清晰。“例如说，平民和普通人类，他们的光是暖白色和浅金色，光晕柔和，像烛火或晨光；虔诚信徒的光更亮且带淡金色；内心充满恶意或刚犯下重罪的人光会暗沉发灰。无特殊能力的神父，光靠信仰、良心和意志状态自然变化，他们身上的光也会随着变化”宋稷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如果他能看见那些光，他想知道自己的光是什么颜色的，暖白色？还是浅金色？还是某种他无法归类的颜色？
克拉苏先生的声音继续着:“魔鬼及恶魔类的光是暗红色、深紫色、沥青黑，光带有不规则的'裂纹'或'颤抖'，像油污在水面扩散。光边缘常有细小的黑色丝状触角向外延伸。高阶魔鬼的光极暗，几乎不发光，靠'吸收光线'来显示轮廓。”
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被附身的人类身上会呈现双重光晕，外层是受害者自己的光，经常会被压制成灰白色，内层是魔鬼的暗红色光，两者相互撕扯。低阶恶魔光色较亮，是暗红色的，越强大的魔鬼光越暗，近乎黑色，会吸收光。受伤或虚弱时边缘触角会消失。”宋稷想起了奥蕾莉亚，那个圆脸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女孩。在森林里，她总是安静地走在最后面，栗色长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看见绝大部分人都看不见的东西。她后背那道从右肩到左腰的恐怖伤痕，就是这种能力的代价。
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再次变化，这一次带上了一种宋稷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肃穆，那是一种接近敬意的语气:“圣职人员的光是纯白色、银白色和淡蓝色，光带有稳定的流动感，像流动的水银或月光。经过祝圣的圣职者，光中可能浮现极淡的金色十字或星形微光。光的强度和稳定性与信仰的坚定程度相关，长期对抗魔鬼的神职人员，光中会带有细小的银色裂纹，这是灵性争战中'圣光磨损'的痕迹，也是他们与黑暗战斗过的荣誉印记。弥撒后光最亮，施圣事时会有瞬间增强，长期处于灵性枯竭状态时光会变淡。”
宋稷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他此刻拥有奥蕾莉亚的能力，他会看见自己手上环绕着什么样的光？是纯白色的、带有稳定流动感的圣职者之光？还是？他想起了自己脸上那道“另一个魔鬼”的痕迹。奥蕾莉亚说那不是阿斯摩太的灵光，是另外一个魔鬼。如果她能用灵光看见魔鬼留下的痕迹，那她是否也能看见他身上某种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克拉苏先生一口气解释了那么多，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燥的、被寒风吹开裂口的嘴唇，那嘴唇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裂口，裂口处渗出的血丝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薄痂。
随后克拉苏先生又补充，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坚信你以后会成为审判长，他们也许会成为你的同伴，你需要了解他们的能力!不过，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不可以告诉其他人，万一有的人被魔鬼蛊惑，在梅莫里亚和奥蕾莉亚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根据她们的能力去针对她们，那我就是在杀人！在杀害自己的同伴！”“杀人”两个单词从克拉苏先生嘴里说出来时，声音沉得像铅块坠入深水。宋稷第一次从这位总是笑眯眯的胖神父口中听到如此严厉的字眼，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宋稷认真地点头，他将克拉苏先生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想起了赛克斯图斯神父，那个永远挺直脊背、冷硬高傲的男人，赛克斯图斯至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学生，他让梅莫里亚听从克拉苏先生的安排，他用自己的生命释放金橙色的光芒为他们争取生机。也许，傲慢的外壳下面藏着的，和克拉苏先生此刻流露出来的，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赛克斯图斯到死都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气氛一度变得很沉重，森林里的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沉重，它放慢了脚步，不再猛烈地呼啸，而是低低地、呜咽般地穿过树梢，像是大地在替某个无法开口的人叹息。然后也许是气氛过于沉重，克拉苏先生话题一转。他那双藏在厚厚眼睑后面的小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整张圆润的脸都因为那股憋不住的笑意而挤成了一团。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近了宋稷，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有没有发现，梅莫里亚很喜欢布加雷？”“啊？”宋稷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深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他不知道呀！他完全不知道呀！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