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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九) 赛克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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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克斯图斯的脸不可察觉地放松了,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宋稷恰好坐在他的对面,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眉心的纹路浅了一分,嘴角那个向下的弧度似乎也不再那么锋利。似乎宋稷不是德斯坦斯这件事情,让他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或者某个担忧消失不见。像是他害怕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的某种东西并没有出现。赛克斯图斯冷冷地说:“我之所以愿意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见一眼德斯坦斯!”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希望你不要让我白来一趟!”
克拉苏先生依旧微笑着,那张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动摇或犹豫,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像是一池被微风吹皱的水面又重新归于平静。他回答:“德斯坦斯生病了!正在休养!”他的语气平淡,“不如请你先介绍一下这几位孩子?我们可以先互相了解一下。”赛克斯图斯皱了皱眉,那两道宽而直的眉毛在眉心处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显然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他在寒冷的冬季一大早出发乘坐颠簸的马车赶到这座破旧的教堂,不是为了喝什么热茶、吃什么烙饼、认识什么他丝毫不在乎的“孩子”。他要见的是德斯坦斯!如果不是为了见一眼德斯坦斯,他完全可以带着自己的学生去完成驱魔,而不是和这个看起来又蠢又土的神父说这么多没用的话!
想到这里,强烈的嫉妒从赛克斯图斯的内心涌起,他觉得克拉苏简直是走了狗屎运,能够将德斯坦斯这种天赋至高的孩子收为自己的学生!他那些见过德斯坦斯的同僚给德斯坦斯的评价无一不是:德斯坦斯是这一代中当之无愧的审判长!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也没有人比他的能力和天赋更强!但克拉苏这个大傻子,这个短视的人,他竟然把眼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孩当做审判长候选人来培养!这简直是暴殄天物!马格努斯·雷加?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姓氏,大概率也不过只是某个普通农民或者商人的姓氏罢了!而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奥雷利乌斯是一个古老又尊贵的大家族!这样的家族能出德斯坦斯这样优秀的后代,赛克斯图斯一点也不惊讶!他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德斯坦斯是否如他的同僚所评价那般颇具天赋,如果是的话,他有绝对的信心能让德斯坦斯成为自己的学生!
赛克斯图斯没有步步紧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像是某种内心权衡的外化,然后他收回手,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右侧的那个浅棕色长卷发的可爱女生。在看向她的那一刻,赛克斯图斯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表情——骄傲。那种骄傲不是浮在表面的炫耀,而是一个工匠看着自己耗时数年终于完成的作品时才有的满足。他说:“这是我的学生,梅莫里亚·弗拉瓦!”他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在宣读某个重要的头衔,“她的能力很强!”他停了一瞬,又强调了一遍,“非常强!”“但她的能力需要保密!”最后这句话的份量压得厨房里的空气都沉了一寸。
克拉苏先生看了一眼梅莫里亚·弗拉瓦,那个可爱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浅棕色的卷发在壁炉的光芒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的表情平和而从容,像是对自己老师的评价早已习以为常。克拉苏先生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能理解。然后赛克斯图斯看向那个长相不起眼的圆脸女孩,“这位也是我的学生!”他的语气从骄傲变成了一种更克制的郑重,“奥蕾莉亚·卢克斯!她的能力依旧不容小觑!”名为奥蕾莉亚·卢克斯的女孩微微颔首,动作端正,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得体的问候方式。她的栗色长发在点头的动作中从肩膀滑到了前面,那一头看似接近黑色的发丝在壁炉的光焰中泛出了一层比室外更加明亮的暗金色。
奥蕾莉亚朝克拉苏先生点了一下头,又朝宋稷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重新坐正,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是一尊小小的雕像。最后,赛克斯图斯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的男孩身上。他的眉头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缩在宽大外套里的、低垂着眼睛的、一言不发的男孩,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复杂。他思索片刻,说“这位也是我的学生!布加雷·米格尔!”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虽然看起来像一只委屈的流浪狗——”布加雷·米格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但他的能力也很少见!”
听到赛克斯图斯对这个男孩的介绍,宋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内心产生了一种近于心疼的不适感。“委屈的流浪狗”——这个形容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不管是不是玩笑,都让他感到不舒服。那个男孩已经够安静了,够缩在自己的壳里了,为什么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形容?但那个男孩没有说话,布加雷·米格尔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好像这段话跟他无关,好像“委屈的流浪狗”这个标签他早就习惯了贴在身上。克拉苏先生也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的情绪。他依旧笑着,依旧和蔼,像是赛克斯图斯的这番话在他的耳朵里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既然在场的两个大人都没有表示什么,宋稷也没办法说什么——他只是那个刚入门的小执事,在这些人面前,他的意见和桌上那杯不合赛克斯图斯口味的茶一样,无足轻重。
克拉苏先生拍了拍宋稷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这是我的学生,马格努斯·雷加!”他的声音洪亮而自豪,像是在介绍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接下来的行动,他会和我们一起!”赛克斯图斯的目光重新落在宋稷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的执事,这个被克拉苏先生称为“最最得意的学生”的马格努斯·雷加,赛克斯图斯冷冷地问:“他的能力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质疑和轻视,“我感受不到一点来自他的能力!”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宋稷最不想被触碰的位置上。他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桌布下面无意识地攥紧。
克拉苏先生回答:“你不必感受到他的能力。”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他的能力很特殊!”宋稷感激地看了克拉苏先生一眼。那道目光是真挚的、温热的,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你快要熄灭的篝火中添了一根柴。他虽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轻视,从他在艾米丽夫人的家中发现自己的十字架无法驱除恶魔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受不到”的失落,但克拉苏先生像护着自己孩子那样护着他,挡在他的前面,用一句不容反驳的“你不必感受到”将所有质疑挡了回去,他还是很感动的。
但克拉苏先生这句话说的简直有点冒犯了。赛克斯图斯的脸黑了下来,那张本来就缺乏表情的脸此刻像是被一层铅灰色的阴霾覆盖,宽而直的眉毛压得更低,薄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整张脸散发着一股“你在教我做事?”的低气压。他冷硬地说:“这一趟,德斯坦斯必须和我们一起行动!”他直视着克拉苏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否则——克拉苏,你就另找他人!”这是威胁!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威胁!
克拉苏先生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像是湖面下的暗流开始涌动。他说,“马格努斯是这场事件的发现者和经历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他和我们一起行动,对我们有好处!”赛克斯图斯沉眸思考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不再敲击。那双深邃的眼睛半眯着,宽眉毛下的目光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棋盘上推演着什么。片刻后,他回答:“马格努斯可以去!”他的声音沉了一度,“但德斯坦斯也必须和我们一起行动!”“这是我最后的底线!”这句话说完时,厨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瞬,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茶还在冒着热气,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克拉苏先生的回答。
克拉苏先生脸上依旧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那笑容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温暖得几乎让人忘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是多么冷硬的话。“德斯坦斯生病了!他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的!”克拉苏先生停顿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和蔼的老人对老友的寒暄,而是一个父亲对任何可能伤害他孩子的人发出的、不容逾越的宣言:“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如果你不能接受——”克拉苏先生微微偏了偏头,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那么我只能说,赛克斯图斯,我很遗憾!很遗憾这次无法与你一起进行驱魔这一伟大的行动!”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宋稷低着头,他能感觉到空气中两股力量的碰撞——克拉苏先生的温和与坚定,赛克斯图斯的冷硬与固执——像两块冰川在缓慢地挤压,而他坐在两块冰川的缝隙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就在这时,宋稷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布加雷·米格尔——在克拉苏先生说到“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时,他猛地抬起了头,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一直低垂的眼睛突然睁大,目光从桌面上那个虚无的点猛地转向了克拉苏先生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很多种情绪在同一时刻涌上脸、又被他拼命压下去之后留下的混乱痕迹。
赛克斯图斯抿着嘴,宋稷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很生气。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眉心、嘴角、下颌,所有的弧度都在往“愤怒”的方向拉紧。但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段沉默长得足够让壁炉里的柴火从噼啪作响变成低声的噼噼剥剥,足够让每人身前的茶从滚烫变成温热,足够让宋稷数清楚桌面上木纹的走向。赛克斯图斯松开了他的眉毛,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毫米,那个变化小到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捕捉到,但它确实发生了。
赛克斯图斯回答:“德斯坦斯可以不和我们一起行动!”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短暂的妥协!“但能不能让我见见他?只是看一眼!”最后补充的那一句“只是看一眼”从赛克斯图斯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宋稷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东西。那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请求,那是恳求!克拉苏先生点头,他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那个和蔼的、温暖的弧度,像是冰川之间的裂缝重新被春水填满,“当然可以,亲爱的赛克斯图斯!”
赛克斯图斯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厨房外面走去。克拉苏先生带着他穿过做弥撒用的大堂,来到西侧的卧室门前。宋稷跟在后面,安静得像一个影子。克拉苏先生伸手推开了卧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和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推开这扇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赛克斯图斯站在门口,他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两个男孩。一张窄小的木床上,挤着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一个男孩年纪稍大一点,有着一头浅灰色的头发那些细软的灰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他正陷入睡眠之中,面容安静,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头没有皱起,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正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在他的身旁,躺着一个小一点的男孩,小一点的男孩蜷缩着身体,紧紧贴着浅灰色头发的男孩。他的双手抱着对方的手臂,搂得很紧,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的脸埋在对方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只闭着的眼睛。他也睡得正香,呼吸浅而轻柔,偶尔在睡梦中嘟囔一声,声音含糊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克拉苏先生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手臂优雅地展开,掌心朝上,指向卧室内部,像是在邀请赛克斯图斯走进来,走近那张窄小的床,走近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孩子。但赛克斯图斯摇了摇头,他没有走进去,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一步也没有跨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门口的灯光与卧室的昏暗交界处,盯着那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看了好一会儿。宋稷站在走廊里,只能看到赛克斯图斯的侧脸。在那道侧脸上,宋稷看到了很多他之前从来没有在这个冷硬的男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那道宽而直的眉毛不再下压,它的尾端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个永远向下的嘴角在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融化了一小块;还有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审视的、像在打量商品一样的眼睛一此刻变得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眼睛,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橱窗外面看到了一件他知道自己永远买不起的东西时的眼神。
然后,赛克斯图斯退了出去。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顺带,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赛克斯图斯背对着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看不见的木棍从他的后脑勺一直延伸到尾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快速地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掠过,如果不是宋稷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赛克斯图斯执着于德斯坦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