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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东艾玛·穆勒(一) ...

  •   奥格斯堡市中心火车站。
      一列浅绿色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低哑的鸣笛声像老人嗓子里卡了一口浓痰。走近看,绿皮火车的车厢上挂着厚厚的水纹,像无数只水母扒在车皮上,脏兮兮的,一片一片往下淌。
      车还没停稳,站台上的指挥员就开始挥动手里颜色鲜艳的小旗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他看着这列绿皮车慢慢停下来,哨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
      车门“吱”地一声被推开。那声音——生锈的铁门和生锈的轨道摩擦出的那种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刺挠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人从车门涌出来。
      形形色色的人。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有互相搀着胳膊的年老夫妻,有牵着孩子的时髦女人——孩子手里还攥着半根吃剩的香肠。他们挤挤挨挨地从宋稷身边经过,说着他听的有些费力的德语,带着旅途结束后的疲惫和回家的急切。
      只有宋稷一个人,站在原地,引人侧目。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帅。只是因为——他是这人群之中,唯一的东方面孔。
      宋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行李。两个超大的行李箱,快到他腰间了。棕色的,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其中一个行李箱少了一个轮子,他拉动的时候,剩下的三个轮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拖着什么受伤的活物。
      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灰色的,也可能是黑色的——长年累月的清洗和暴晒,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得他有点驼背。
      路过的人听见那“滋啦滋啦”的声音,纷纷侧目。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快速扫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有人干脆绕开他走。那些目光带着点淡淡的鄙夷。
      宋稷站在人流之中,手足无措。他抬头看站台上的地标指示牌。绿色的,上面画着箭头,写着德语单词。他皱着眉,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拼读,还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咬了咬牙。选了一个方向。拖着那只缺了轮子的箱子,“滋啦滋啦”地,顺着流动的人群,往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几下。很快就被淹没了。
      宋稷跟在房东太太身后,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头发还是湿的,刚才下车时那场雨把他浇了个透,这会儿水珠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
      房东太太走在前面,是个德国老太太,看起来八十多岁了。背弯得厉害,整个身子往前倾着。她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长裙,原本可能是深色的,现在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外面套了件浅红色的针织毛衣,线头从袖口、下摆、领口各处钻出来,毛茸茸地支棱着。
      “请称呼我为艾玛太太”,房东说。
      艾玛太太用一只手扶着楼梯栏杆往上爬。那只手瘦得皮包骨,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像干枯的树枝,死死抠着栏杆——那栏杆也不年轻了,木头表面磨得发黑,好几处掉了漆。她每爬一级台阶,整个人都要颤一下。宋稷脚下的台阶也没闲着。每踩一脚,就“咯吱”一声,好像在抗议他这么大个人为什么要踩在自己身上。他尽量放轻脚步,没用,该响还是响。
      好在没走几步,右转,艾玛太太停了。她从口袋里掏钥匙。手抖得厉害,那把钥匙在锁眼周围戳了好几下,就是戳不进去。她弯着腰,脖子往前抻,眼睛几乎贴到门板上,费力地找那个钥匙洞。
      宋稷看得着急。他想开口说“我来吧”,又想伸手去接那把钥匙。艾玛太太头都没回,只是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朝他摆了摆。他只好站着不动。
      “咔哒”,门开了。
      艾玛太太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中世纪欧洲那种样式,床头有雕花,漆掉得斑斑驳驳。一张桌子靠着窗,木头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一把浅灰色的扶手椅,椅子腿缺了一部分,晃晃悠悠。剩下的就是一个双开门衣柜,很高,占了整面墙。柜门上全是划痕,横七竖八,深的浅的都有,不知道是之前哪任租客留下的。
      艾玛太太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但带着浓重的口音——后来宋稷才知道那叫巴伐利亚口音。那些单词从她嘴里蹦出来,拐着弯儿,拖着尾音,和他课堂上学的标准德语完全是两回事。他努力睁大眼睛,努力竖起耳朵,努力往她跟前凑。
      听不懂。大部分都听不懂。
      他只能从那些断断续续蹦出来的词里,勉强拼凑出一点信息:“厨房”……“卫生间”……“在一楼”……“保持安静”……“禁止陌生人”……他正琢磨着这些词能组成什么意思,艾玛太太已经说完了。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房门。
      宋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只缺了轮子的行李箱和另外一个被磨掉皮的棕色行李箱拖进屋。
      这栋房子在奥格斯堡边缘的一个小镇上,偏远,来之前他在手机地图上查过。到大学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镇子很小,房子稀稀拉拉,这栋和那栋之间隔着大片的草地,再远一点是森林,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条长长的河流。
      这栋房子本身也很老了。砖墙发黑,窗框变形,房顶的瓦片有几块颜色不一样,大概是后来补的。刚才上楼时他注意到墙皮有好几处鼓包,一碰就要掉的样子。
      宋稷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便宜就好。”他轻声说。“便宜就好。”
      他的家庭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穷的那种不富裕。如果不是国家留学基金委那笔奖学金,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来德国。
      他站在那间老旧的小房间里,房子对面是陌生的草地、森林和河流。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腐朽的味道。
      他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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