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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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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爱万物,”有一天,他忽然问她,“那我呢?”
她正在溪边看流水,听见他的话,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
“你爱万物,”他说,“山中的一草一木,飞鸟走兽,你都爱。那我呢?”
她想了想,说:“你也是万物之一。”
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无名火。
“我是阿九。”他咬着字说,“不是‘万物之一’。”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阿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赌气的笑,和从前那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那我问你,”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山中少了一只狐狸。”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好得很。”他说,“山中少了一只狐狸。行,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他笑够了,忽然凑近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如果有一天,”他说,“这山中万物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你还会爱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她说。
他眼睛一亮:“为什么?”
“没有如果。”她说,“山中万物一直都在。”
他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你,”他后退一步,看着她,“真是个石头。”
她想了想,说:“我是山神。”
“山神,”他点点头,“山神。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我明天再问你。”他说。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过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看溪水。
流水潺潺,从山巅来,往山下去,千年如此,万年不变。
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点点不一样。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问。
“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便是好看。”
“那我明天更好看一点,你会更喜欢我吗?”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
“日曦,你看我。”
她抬起头。
他站在晨光里,墨发披散,眉眼含笑,那件旧袍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身崭新的红衣,红得像山巅初生的旭日,红得像他皮毛原本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像是山间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嗯。”她说。
“嗯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比昨天呢?”
“……一样。”
“那我明天再换一身,”他笑着说,“总要让你说出‘更好看’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为何要在意这个?”
他愣了一下。
“你,”她说,“为何总要在意我如何看你?”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
“因为你从不看我。”他说。
她皱起眉:“我看着你。”
“不,”他摇摇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野兔山雀没有分别。”
她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你是山神,你爱万物,你看万物都是一样的。可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我是阿九。”他说,“我是从你身边长大的,是和你一起看了一千年日出的。我陪你的时间,比这山中任何生灵都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对你来说,就应该不一样。”
她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期待,像火苗一样,慢慢黯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阿九。”
他停住脚步。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那里,一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你这里,”她说,“跳得很快。”
他愣住了。
“每次问我这些话的时候,”她说,“跳得都比平时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苦涩的笑。
“你说呢?”他反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手,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睛看他。
“不知道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有一天,”他说,“看着我的时候,和看着它们不一样。”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按在他的心口,感受到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
很快,很用力,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千年如一日。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看着他的时候,大约不能再像看着那些野兔山雀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又开始往外跑了。
化形之前,他就总想下山看看。那山下的红尘,那人间烟火,那些她口中“不必在意”的东西,他好奇了整整一千年。
化形之后,他终于可以去了。
起初只是山脚,看看砍柴的樵夫,看看浣衣的妇人,看看那些追着风筝跑的孩童。他觉得新鲜,回来便讲给她听。
她听着,淡淡的,像听山风过耳。
后来他走得更远,去了山下的镇子,去了更远的城池。他看见酒楼里推杯换盏的醉客,看见勾栏中水袖翻飞的伶人,看见庙会上摩肩接踵的人潮。
他觉得热闹,回来便讲得更仔细。
她还是听着,淡淡的,只是偶尔会问一句:“那些人,可还好?”
“好,好得很。”他笑着答,“有吃有喝,有笑有闹,比这山里热闹多了。”
她便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不甘心。
他开始给她带东西回来。
第一次是一块糖。
他把糖递到她嘴边,说:“尝尝,人间的甜。”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琥珀色的东西,没有张嘴。
“吃啊。”他催促。
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糖,握在掌心里。
“怎么不吃?”他问。
“吃了,便没了。”她说。
他一愣,随即笑了。
“没了可以再买,”他说,“我又不是只去这一次。”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掌心的糖,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袖中。
“留着。”她说。
他看着她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行,留着。”他说,“留着就留着。”
后来他又带回来很多东西。
一支珠花,说是镇上姑娘们都戴的。
一盏花灯,说是元宵节时满街都点的。
一只泥塑的小狐狸,说是庙会上有个老翁捏的,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她把那些东西一一收好,放在青石旁的一个小凹槽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他每次回来,都要去看看那个凹槽。
东西越来越多了,珠花、花灯、泥狐狸、香囊、络子、糖人、风筝……
他有一次喝多了酒,回来时脚步踉跄,趴在凹槽边,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个是第一次下山带的,”他指着那块早已化了的糖,只剩一张油纸,“你没吃,说要留着,结果化成了水。”
“这个是元宵节带的,”他指着那盏花灯,“你说好看,我就挂在这儿,后来被雨淋坏了。”
“这个是……”他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
他回过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留着它们做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
“这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了就是没了。”他说,“你再留着,它们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个凹槽里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知道还留着?”
她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醉意的笑,笑得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不是留着它们,你是留着我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
“它们是我带回来的,”他说,“你留着它们,便是留着我的心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心意,不需要留着。”
他愣住了。
“你的心意,”她说,“一直都在。”
他看着她,酒意好像醒了大半。
“你说什么?”
她没有重复,只是伸手,轻轻拂去那只泥狐狸上落的灰。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他。
“你知道,”他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没有挣开,只是那样看着他。
“你要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要的是什么?
他要她看着他,要她眼里有他,要她心里有他。
要她和看那些野兔山雀不一样,要和看那些山中万物不一样。
要她喜欢他。
可是这话怎么说出口?
说了,她会懂吗?
就算懂了,她会在意吗?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我喝多了。”
他转身要走。
“阿九。”
他停住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的,”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看着她。
“但我知道,”她说,“你每次下山,我都会等。”
他心头一跳。
“等你回来,”她说,“看你带了什么,听你讲那些人间的故事。”
她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担心你”,没有说任何他想听的话。
可她说,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