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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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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站着，一动不动。
“这么简单的数据都能出错？”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这份平静带着凉意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骨。
“你是不想干了吗？”
工位上所有人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人敲下去。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了一声，像是谁不小心咽了口唾沫。
一个新来的实习生，看起来也就二十二三，穿着刚发的文化衫，领口还别着工牌。她歪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成一条线：“陈姐……江总她……”
陈姐没等她说完，脸已经侧过来，眉头拧着，食指飞快地抵在自己嘴唇上，示意她嘘声：“嘘...”。她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然后拽着实习生的手腕，把人拉到消防通道口。
那儿冷气弱，光线暗，堆着几箱没拆的A4纸。陈姐松开手，靠在一箱纸上，叹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来不久，没人告诉你，算了，我告诉你。”
实习生眨着眼，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江总平时，人怎么样？”
实习生想了想，小声说：“挺冷的……但好像，对员工还行？”
陈姐点头：“是。福利从不抠门，请假也好说话，你干得好她心里有数。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她手底下四五年，没见她为项目发过火。”她顿了顿，“除了这几天。”
“你记一个日子。”陈姐说，“七月二十三号。”
“这一天的前前后后，你把自己活成透明人，别出错，别请假，别往她跟前凑。过了这三天，她还是那个江总。”陈姐看着实习生，“明白吗？”
七月二十三号。今天几号？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月二十二。
办公室门开了，实习生猛地转头。陈姐已经直起身，快步走回工位，正襟危坐，十指落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树影在飞速倒退，阳光透过前窗，照在车内人的脸上，打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江晓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往后吹。
车内循环放着一首歌，前奏很轻，钢琴，然后是弦乐，然后是一个女声，平铺直叙地唱。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
——为你我也可以。
她没跟着唱，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车停在那个熟悉的路口。江晓镜熄了火，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沉进海平面以下，天边烧成一片灰紫色，像旧伤口结痂的边缘。她才推开车门，踏下去。
海风立刻扑上来，带着咸腥的凉意，把她衬衫下摆吹起来。江晓镜走过那条石头小道，走到那片沙滩上，停下来。
海浪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在脚边碎开，白沫渗进沙里，很快又被下一波覆盖。潮声很大，天地间除了这潮声，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礁石。耳机里，那首歌还在循环。
——我无法传达我自己，从何说起。
——要如何翻译我爱你。
海很宽阔，一望无际，它能容下万物，包括她的思念。
风从海的那边来。
江晓镜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袖口滑下去一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露出来，细细的链子，坠着一个蓝色的小鲸鱼。鱼尾微微翘着，在光线下反出一点黯淡的光。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次又一次。她没再抬手去拨。
海是自由的，你也是吧？
江晓镜望着海平线。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浪声吞没。
“叶吟辰。”
“我好想你。”
风拂过海平面，穿过时间，穿过距离，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过脸侧。叶吟辰抬手把那一缕发丝别在耳后，继续拖着偌大的行李箱，走在那么多人的路上，被太阳晒着，被别人的伞尖戳着。
今天是新生开学第一天，校门口堵满了车，很多家长围着孩子，擦汗的，递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叶吟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校门口又开进来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跳下来，拖着一只崭新的、轮子顺滑的行李箱，脚步轻快，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风停了。
叶吟辰转回身，走到一棵香樟树的阴影里，翻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新生指南。汗把纸边洇软了，她用指甲在地图上的“经管学院报道处”掐出一个印子。
叶吟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的一声，顺着大腿外侧传过来，像电流一样把叶吟辰激得打了个哆嗦。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通讯录里只存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爸，一个是她妈。
屏幕上，那串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正在跳动。
叶吟辰犹豫了两秒，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最后还是滑向了接听。
手机刚举到一半，她妈又细又急的声音就钻了出来，背景音里麻将牌哗啦啦地搓着，还有人在高声叫牌。
“钱打过来了没有？！”
“还没……”叶吟辰喉咙发紧，“学校报到系统卡，排着队呢。”
她撒了慌，因为卡里的余额连两千都凑不齐，根本没钱再往家里打。
“什么系统卡不卡的，我看你就是不想给！你爸那边又催了，说今天再不给钱就要上门来抓人！你不是不知道，你爸那脾气……”
“我知道，我这就打，这就打。”叶吟辰的声音有些发抖。
“最好快点。还有，到了省城别乱花钱，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享受的。对了，上次让你问的那个勤工俭学的岗位……”
“问了，还要面试。”
“行吧，挂了。”
嘟——嘟——
叶吟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又是这样，从不过问她怎样，每次张口闭口就是问她要钱。
头开始一阵阵抽着疼。她以为跑得够远就行了，以为骨头断了筋就扯不着了。可那根筋是活的，缠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如果......
叶吟辰仰起头，从树叶缝隙里看天，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脸颊肌肉有点僵。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自己合群一些，不那么突兀。
报道处设在体育馆门口，支着几顶蓝色遮阳棚。人山人海，每个学院摊位前都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
叶吟辰找到“经济与管理学院”的牌子，站到了队尾。
太阳很正毒，烤的皮肤刺疼，周围有学生撑着遮阳伞，伞边亮晶晶的，反着光。叶吟辰没有伞，她小心地挪动脚步，既要忍受曝晒，又要躲开前后左右突然伸过来的伞尖，好几次差点被戳到。
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流过脖子，洇湿了衣领。以往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被晒得通红，颧骨两块尤其明显，倒显出几分反常的生气。
队伍蠕动得很慢。就在叶吟辰觉得头顶快被晒得冒烟时，一片阴凉忽然笼罩下来。她一愣，微微抬头。
一小半淡粉色的伞面移到了她头顶上方，遮住了直射的阳光。叶吟辰没敢回头，装作查看后面还有多长的队伍，眼珠悄悄往旁边转了转。余光里，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正低着头专注地玩手机
叶吟辰喉咙动了动。对方大概只是举伞累了，随意调整了下角度，不是故意的。她有点不自在，好像占了别人便宜。她悄悄往左边挪了一小步，让自己的脑袋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可刚挪开，那片阴影紧跟着也移了过来，重新罩住她。
叶吟辰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动，撞得耳膜有点响。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新生手册，不敢再动。
队伍慢慢往前挪。玩手机的女生似乎也没察觉，伞就那么撑着，偶尔随着她身体的微小晃动调整一下角度，那片阴凉始终稳稳地盖在叶吟辰头上。
终于排到了遮阳棚底下，桌子后面坐着负责登记的志愿者。叶吟辰只飞快地瞄了一眼，就慌忙垂下眼皮，盯着桌面上的表格。
心脏跳得更快了，这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坐在那里的女生太好看了。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低头写字时，肩头的散发滑落至脸颊，她伸手将那缕头发撩到耳后。
“同学？”
清悦的声音响起，像夏天冰镇过的泉水。
叶吟辰猛地回神，脸更热了。她赶紧把录取通知书和表格递过去，声音发紧：“叶吟辰。”
女生接过，低下头查看。她的手指顺着表格上的名字一栏往下滑，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叶吟辰……19级，经济与管理学院。”女生抬头，对她笑了笑，眼角弯弯的，“你的宿舍在南苑2栋，406。”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宿舍卡，低头填写。叶吟辰看着她写字，字迹清秀有力。
填好卡，女生递过来，又指了指桌角贴着的二维码：“扫这个，登录新生系统，完善一下个人信息，提交就可以了。”
叶吟辰说了声谢谢，掏出手机。屏幕刚解锁，铃声突然响起，还是那串号码。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慌忙去按挂断，指尖却因为出汗打滑，按了好几次才成功。
刚静下去不到两秒，铃声再次顽强地响起。
“快点啊，前面干嘛呢？”
“就是，后面还这么多人等着呢。”
“能不能别打电话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抱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钻进叶吟辰耳朵里。电话铃声像索命的咒语，一遍又一遍。
她手指冰凉，脑子嗡嗡作响，刚刚在树荫下努力拼凑起来的那点平静，瞬间被碾得粉碎。眼前有点发黑，二维码在视线里扭曲晃动。
“叶吟辰。”
那只握着笔的、好看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抓着手机的手腕。
叶吟辰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女生对她微微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让人莫名安心。
“我帮你吧。”
女生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点开扫码界面，对准二维码。
蝉鸣声好像突然停了。
耳边只剩下叶吟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声音大得她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身份证。”女生的声音依旧温柔。
叶吟辰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把一直捏在另一只手里的身份证递过去。
女生操作得很熟练，手指在屏幕上点按滑动，偶尔需要输入信息时，会侧头轻声问叶吟辰一句：“手机号？”“家庭住址就填学校这个可以吗？”叶吟辰只用点头或摇头，或者用最小的声音回答。
不过一两分钟，所有信息提交成功。女生把手机递还给她，屏幕停留在确认提交成功的绿色对号上。
“不要紧张，”她说，笑容明朗，“没关系的。”
叶吟辰接过手机，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她慌忙点头，声音哽在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女生笑着摇摇头：“去吧，406，别走错了。”
叶吟辰拉起行李箱，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下一个新生站到了桌前：“学姐好，我叫江晓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