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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朔月 [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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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文学,不是这个年代的。拜托不要细究,谢谢啦。]
十一月的风还算凛冽。深秋还是即将接近严冬,被拐来的小孩已经很久没有吃饭,狠狠咬了要折断她胳膊人的手,奔逃出来,在满是污水的小巷子里跑着,直到撞进一个有点汗味的女孩的怀抱。
她操着一口有些蹩脚的方言。不像普通话,开口就怼回去,“你干嘛?你连我们家小孩都拐了,信不信明天我打电话举报。让警察把你们这一锅端了!”
后头追着的强壮男人悻悻的走了,她像英雌,身上没香味,胳膊手上有肌肉有茧,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样软,却一下子像一座山出现在我面前。
我叫崔月舒,是一个偶然间留在何以宁身边的女孩。
她最初想赶我走的,在那男人走了之后,她就想把我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动作很快,很利落,走之前还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叫一起工作的小姐妹替她顶一会儿,过两天还。
那小姐妹人也好,热络的笑了,叫她放心去,还拿了两粒芝麻糖塞到我手上,拍着我的背,叫我不要害怕。
女人的身体是僵的,她抱着我,好像比拿起那些沉重的货还要艰难,拧着眉,没怎么用力,我却觉得安心。
她要赶我走,我却觉得她比警察局还要安心,因为那地方离那个魔窟太近,离那个鱼龙混杂的小巷也近的可怕。
警察怎么会不管呢?离得这么近的地方,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的胳膊差一点就断了,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淤青,其实很痛,跑过来时还跑掉了鞋,她从店里随手拿了双塑胶拖鞋叫我穿上。好冰,却难得安心。踩在地上的时候,就不怕踩到尖利的石子,亦或是四处纵横的污水。
冬天,那是双凉拖鞋。我清楚她一开始并不愿意为我投入太多,可是我在哭。她又心软。
我见她第一面就哭得涕泗横流,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叫她难得拆了封稍微贵点的心相印纸巾,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粘,手足无措地往我跟前凑。“别哭了,小孩。”
因为一开始不小心擦的时候扯掉了睫毛,后来下手就很轻,脸也凑得近,闻到身上劣质化装品那股香精。其实当时凑近了就闻到很香。
是百合吗?又不像。桂花,应该是桂花味的。记得不清,只记得她脸上十分特别的蓝色眼影,和张牙舞爪的眼线,凶,粗粝,修容画的很重,笑起来嘴巴很红很红。
我还是哭,眼泪像发大水时升起的洪流,又脏又黏腻。混着这几日没来的洗脸的尘土,和在地上蹭破了脸颊的血污,涕泗淋漓的流下。
我想让她留下我或者杀了我,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很痛苦,很难过。“我就哭。”
小孩子不需要讲道理,哭得抽抽噎噎的,眼泪一直往下砸,她手忙脚乱的擦完了一整袋纸巾,也有些不耐烦了。
干脆从旁边拿了她擦手的毛巾扔到我脸上湿润润的,有点凉。
但是很安心,只闷了一瞬,便被她随手拿开了很厚有点重的一张,带着她身上,手上淡淡的汗味,和化装品香。“再哭就自己擦,查完了记得把我的毛巾摆干净,脏死我了。”
她说着脏,却还是给我了,像是纸老虎,我知道她不会伤害我,即使她化着浓装,瞧起来比一开始带我走的那个阿姨凶多了。
我只能期盼着,期盼着她可以留下我,那时候怕的要命,还是抱着她的胳膊蹲在地上一直哭,周围的街坊看过来,似乎用目光谴责着。
好恶劣,甚至是恶毒,可是我没办法了。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想再有一次被她们抓回去,拧断我的胳膊,砍掉我的腿,叫我在街上扮成残疾人乞讨,或者再转手卖给其她家,她们说女孩子的话被卖掉会很惨,除了挖心挖肝,还会做很恶毒的事情。
那时候揪着她的裤腿坐在地上,其实被人强行拖着锁进那个屋子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在地上已经蹭了很乱了。一疼就哭得更加真情实感。
“姐姐,姐姐我怕,只要你肯留下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可以帮你洗碗,洗衣服,做饭,在家里收拾卫生,只要你肯留下我,我不会的也能学。求求你……”
当时还没有水泥地,那个箱子里的土,还有小石子蹭的很痛,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拖过几步,就骤然放弃了,摸了我的脑袋,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好。散下她高高挽起的一头卷发。分了一根皮筋,将我的头发绑成马尾,也将她的头发重新绑成马尾。
“行吧,那就姑且跟着我。先说好,我家挺破,连个沙发都没有。你到时候去了只能睡地板。”她的头发扎得很高。看起来明艳,富有攻击力,凑近的时候,把我高高抱起。
胳膊很有力。脸贴近她的侧颈,甚至侧脸时,会沾上一点浅白的粉。然后感触到有一点软,带着女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安心。
她说话很凶,把我放到家之后,就是让我给她煮面,抱臂往红色塑料板凳上一坐等着。给我打开电磁炉时,那火刚一喷出来,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她就接过去了,根本没让我干。
她随意用不锈钢盆,去外头卫生间前头接了水。哗啦一声倒进锅子里,盖上锅盖,就自顾自洗脸去了,等她回来,头发变成了后头低低盘着的丸子,我抬眼一看才发现,除了我讨巧叫她留我下来,她真的只是姐姐。
太年轻了。这样清水芙蓉的一张脸,天然去雕饰,光是将头发淡淡盘在脑后,穿着发黄的纯棉睡衣。就漂亮的这样柔软自得。
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极其熟练地挤开碍事的我,揭开锅盖,往沸腾的水里扔了一小把挂面。回头瞪我,“不知道你吃多少,就先给你下我的一半,不够的就说,挂面我暂且还供得起你。”
我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愣愣点头,又觉得她实在心善。就这样随意将我带回家,让我看见如此干净的一张脸。
她的拮据表现的很明显,例如纯棉睡衣上的洞,晒得发白的塑胶拖鞋,采光很暗,还要去外面上厕所的出租屋。
可她看起来娴熟干练。把屋子里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烧水煮面,用筷子搅来搅去,往碗里扔一勺猪油,一点酱油,鸡精,盐,还有葱花,顺手切了放进去。就是一碗很香的面。
她甚至大费周章的扔了个煎蛋在我碗里,我瞧了,她碗里没有。
我拿筷子夹起来,以为她放错了。想放到她碗里,刚颤颤巍巍一动,她便啪嗒一下打下去。皱眉瞪我,让我赶紧吃,第一次那么狼吞虎咽,吃到热乎饭的时候甚至眼眶一酸。“谢谢姐姐。”
“谢什么谢,吃完饭我就把你送到警察局,找你妈爹去。”
她骂我,可是我很高兴。
甚至看向我的时候,有种我读不懂的柔软。“我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从到那个地方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关了好几天,就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要跑,要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出来之后,她是我唯一见过的,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我可能没有妈爹。”
“我就想待在你这里,做你的孩子不行吗。”
她越是赶我,就越说明她不会做那些人那样的事情,哪怕我能还钱,还是一意孤行的要把我送走,这种像甩包袱一样的甩法,反倒叫人安心。
她看着我,突然开始掉眼泪,掌心有黄黄的茧。甚至连碰我都不敢。递过来纸巾要粗糙很多,是那种硬硬的,一卷一卷的纸,她拽了,旁边还会有喇喇的齿痕。
我胡乱擦了,眼睛有点痛,周围的皮肤一蹭就红,她干脆直接从我手上拿了,扔了它睡衣在我身上,带着她身上,几乎微不可察的洗衣液香,特别淡的山茶花味。
就这样,我留在她身边。
吃完饭就洗碗,是那种或黄色或绿色,外头有蓝色边,底下用的时间长了,会透出一些黑色的搪瓷碗。她吃完就毫无心理负担的扔给我了,“饭我做了,你洗碗啊。”
我也乐呵接着。
大概还是不放心,她说是让我坐,眼睛却没离开过,躺在那张小小单人床上,微微仰头看过来,“先用面汤冲一遍,然后挤一点洗洁精,这会儿应该不烫了,要是烫,你在外面卫生间外头再兑点水,用面汤直接洗,洗完再用凉水一冲就行了。”
那扇窗只能看见一半,她瞧见我端了有些不稳的黄色木质小板凳站在那个洗手台上有些不自然地端着比脑袋还大的锅就冲出来了,她单手拿着,用百洁布蹭了两下,水一冲就干净,拎着锅进去,才让我接着洗碗。
她骂我说。“洗个锅都洗不明白,下次别踩这个板凳,本来坏了我才用铁丝箍着,你自己看稳不稳。”
“那铁锅拿不动就别拿。”走的时候手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儿,被那水冲得冰凉凉的,伸出来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凉的惊人,我却忍不住往上凑,感觉整个脸发烫。
“还洗衣做饭呢,小骗子。”
她心软的其实很明显。
我就这样靠哭留在她身边。
晚上要睡觉了,我其实还是跟她睡在床上,因为她太穷,没有多余的铺盖,地上只能铺个凉席,她怕我冷到。最后还是拧着眉将我搂在怀里,我睡在床里头,她睡在床外头。两个人蜷缩着。抱着我的背。
她好心善。
那天晚上刚洗了头发,带着股橙花香气,因为挽的时间长,已经变成了略有些打卷的,她从脖颈整个摆起来,让她垂在床前头去,我起夜时小心摸了一下,滑滑的。
第二天她去上班,我就跟着她拿个小板凳坐在后头,时不时帮她摆个抹布,在她坚信从塑料的忽略,倒杯热水,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坐在那看,她搬货,我就摆货,她少干,我们就早回家。
那是星期五,她说那是最忙的一天,她们这边双休。但是周末人多一些,特别是零食下的快,所以得提前上货。
走的时候给我拿了罐牛奶,就那么一罐,她还喝了大半,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意气风发的,跟她的小姐妹招招手,就抱着我走了。
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抱我怎么那么轻易,就一只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奶呢,顺手从前台抽了根棒棒糖,塞到我怀里才出发。
我看着她工作了一整天,看着她晚上在那登记搬的货件数。第一次知道她叫什么。
何以宁。
用什么来安宁呢?
我用我贫瘠的大脑思考着,用那一点点文言文知识试图解释,思索半天,却觉得这实在是个好名字,仿佛始终在追寻着什么。
明理,智慧,高雅。敬意又不那么敬意,大概我真的没文化。现在想起来,也只有当时想着这几个词。
她的朋友追出来,又塞了袋小馒头,小姑娘操着一口熟练的家乡话,笑得干净明媚,还有颗小虎牙,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有点黑。“拿给小孩吃!”
这个姐姐我也记得。
张羽洁。
她的工友人跟她一样好,可是她给了我,我姐姐就要还她,我还推搡了几下。
她胡乱摸着我的头夸我懂事。说“姐姐给你就收着。”
那一年我应该是多少岁呢?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到晚上她用塑料红盆子接了满满一盆热水叫我过去泡脚,喊我“那个谁。过来泡脚。”
手边的书翻了好几顺,她的长发挽得很松,前额碎发落下来垂在眼睫。她翻了好久,翻到我明显感觉到盆子里的水凉下来翻到我拿了擦脚布递给她,她才仰起头来。
才给我起了我记得的,第一个名字,她说“我喜欢月亮,月亮有个古名叫望舒。那你就叫月舒。”
衣裳上面绣了个模糊的崔字。所以我姓崔。
可是如果真要说名字,我还是想说月舒,这是她给我的心声,是她把她的喜欢投射到我身上,好像她也喜欢我似的。
她眼睛里的憧憬和向往太明显了。
喜欢月亮吗?
她比月亮还皎洁。
跟了一天摸清她的习性,她脚抬起来,用擦脚布擦了,塞进发白的塑料拖鞋里,我端起那个盆子,把水倒到外面的公共厕所,回来顺道洗了手,把手覆在她晚上放在被窝里的暖水袋上敷了敷。
确保温度适宜后,才掀开被子,坐到她身旁,凑近看她手里的那卷书。
她很认真,很有书卷气。一点点往下读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庆幸,庆幸我之前应该也是个读过一些书的人吧,她读的东西,我能读懂一点点,就足够高兴。
后来她出去上班,我就待在家里,我们吃的其实很简单,萝卜,白菜,有时候有胡萝卜。
西葫芦,小青菜,什么菜下来就炒什么菜,两个人蒸米饭的话,就用那个小小的不锈钢碗,蒸一碗水,一碗米,龙须面的话,随手把葱和西葫芦炒了,煮成臊子,面只要煮熟就行,她也不挑。
我觉得我会了。现在想起来,其实是她人好,也可能是太累了。回家能吃到一口热饭就很满足了。
我始终记得第二天下午回到家里,端上我煮给她的那碗面,一下子朝我红了眼眶,把我抱在怀里,没有掉眼泪,我却觉得她快哭了。
她说了句话,她说。
“你就跟着我。”
“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其实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高兴我不会再被赶走了,后来才发现,她其实为了这付出很多。
其实那年她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后来再三追问,她才说她十四,还得意洋洋的跟我讲,她骗了招她那个商店的老板,说她十五。不过也差不多。那时候家里为了生下一个。把她户口上大了一岁,说十五其实也没错。
她其实算是童工,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八百块钱,双休,周末看看书,等钱攒够了就去上学。
我忘了我那天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窗外皎洁的月光洒进来,在那贴着菱形玻璃纸的窗边吐露出一点点钻石似的光芒,她的眼睛很亮。
我想让她去读书,那是我的第一个愿望。
可是我在她的出租屋里住了还没有一个月,就先被拉到警察局,那天我哭得真的很惨。撅着屁股。让她拖了十几米,最后是被她强行抱着。现在的说法应该是公主抱,直挺挺的躺在她怀里,像是条翻过身的咸鱼。
还在不住的扑腾着,起初手忙脚乱的蹬,后头怕蹬脏她的衣服,就只有手忙乱地晃。
后头她狠狠一拍我的脑袋,跟我说。“消停点,带你去上户口,不然怎么念书。”
那天她难得没有画艳丽不寻的妆,涂了点唇膏,带颜色的那种。轻轻刷了睫毛,打了不那么白的粉底,眉毛画得很顺。
我第一次见她那么漂亮,连皱起眉也漂亮,猛扇一把我屁股也漂亮。
去了就找她认识的那个女警官,那个人端正温和。过去了就牵着她的手,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亲自带她去了那里取号又让她放心。她提前跟同事讲过,一定能办好。
其实办的挺快,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是违规了,不过当时黑户很多,上户就也简单。
我们在那呆了两个小时,连坐在那个蓝色铁皮椅子上,我都紧紧抱着她的腿,抽抽噎噎的趴在她小腹上,听着她随着呼吸晃动的水声,心中才有点安心。
她怎么那么温柔啊,顺着我的头发,偏过头跟她的朋友讲话,讲讲近况,夸她厉害,问她读的哪个夜校,又问她辛不辛苦,晚上值班到几点?
大概只有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可才可以放心的露出真容,甚至把自己打扮的干净漂亮,我一点都不着急,甚至希望那个流程走的再慢一点。
可是她请了假,得回去接着上班,让同事顶的时间长了也不好。
最后两个人告别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我在后头扯着她的袖子,还伸出手跟那个女警官说了拜拜。
我的岁数动了手脚,看我的样子,她们说我应该十七八岁,可是我觉得我长得高,也想早点工作,听了她说,她年龄不够,算作打黑工,工资比别人低一半,只觉得心疼。
如果不能长得快一点的话,那就把年龄记大一点,至少以后工作的时候能签合同。
所以在新的户口本上,只有我们两个的户口本上,我是十岁。
出了警局,还没走两步,她就直接坐在外面台阶上了,又拿出那艳丽至极的口红,在嘴上胡乱涂了。顺手往指腹上一抹,涂在眼睛上就是眼影,粘在脸上就是腮红,一下子又艳丽起来。好像霎时间长了十岁。
我那时候真蠢啊,好不会说话,跟她说。“姐姐你别画了,越画越丑了,你刚刚就很漂亮的呀。”
她扶着我脑袋说我不懂,又说等晚上回家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回的很晚,我坐在那个小马扎下面。冬天已经没有蚊子了,风好大,她就让我坐在店里面,店里面昏黄的光。
有一个大红色的门帘挡着,我看不见她,又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她一件件的搬,她搬的很晚很晚,她让人替着,其实替不了多久,只能替她摆货。
搬这些大件还是她自己来,甚至连带着要还人情,要搬很多很多,她力气真大呀,我好崇拜,又好心疼。
最后全部摆完,关门前卖掉那盒香烟,点好账,锁上那抽屉,出来锁上门。
牵着我回家的时候,真的很晚,温差大又冷,她裹着她的衣裳,把我抱在胸前,用外套把我抄起来,她总喜欢抱着我,我嫌弃太累,就不让她抱,要往下跳,她就又打我脑袋,我好怕她打傻了。
她们说读过很多书才能赚很多很多钱,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给她买大房子,有卫生间的,水龙头能出热水的,有沙发,可以让她躺着看碟片的。
那天晚上真的很冷,还带着点阴翳的雾,路灯黄黄的,只能穿过一小部分也像太阳。
只有她抱着我的地方是暖和的,但其实她抱着我,我长得也不高,她在底下拖着我的腿,几乎是坐在她臂膀上,纤细的腿往回一收,另一只手拎着我的鞋,其实只有脑袋在外头,一边脸还贴着她暖和的脖颈。
她其实怎么说,沉默寡言吗?好像也不像,招呼客人的时候,口齿很伶俐,跟小姐妹讲话也能讲很多。
可轮到我,好像总不知道怎么处理似的,说话有点硬,有时会让我难堪,脸皮发烫,她又心疼,用冰凉的手捂着我的脸颊说抱歉。
真的很晚,很累,累到她一回来就躺在床上,脚也没洗,鞋往地上一踹,外套一脱,甚至不换睡衣就躺下了。
她皱着眉,把我拉着坐在床上,又拍拍我的肩“自己把鞋踹到床底下。”
见我乖乖脱了鞋,她就笑,笑着把她那件不那么厚实的外套从我身上拽下来。扔到旁边的红色塑料凳子上,拽的我整个人落下来,躺在她臂膀上。
她终于躺平了,躺在那个发着黄的荞麦皮枕头上,才慢慢开始跟我讲,像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讲师,可是我分明听见那话里的悲戚,苍凉。
“你白天问我那话,我这会跟你讲吧。”她摸着我的脑袋,说的漫不经心,她喜欢搓,搓乱了又替我重新扎好,我喜欢她贴着,不管哪贴着都行,我都高兴。
“因为怕人拐我,怕人骗我,怕那些人恶心的目光流连在我身上。”她抱我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断那些恶心人的脖颈,让TA们全部都去死。
“这玩意儿成本低,显得人凶,年纪也大,第一次画的时候连工作都好找点,也不用画的多好看,难看才有安全感,起来顺道抹在脸上就行。”她说着就笑,甚至感叹自己聪明,捏着我的脸晃来晃去。
我却笑不出来,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伸手按在她湿润的眼角,我忽然想起来,咕咚一声爬下床。
蓝色的小盆里,我从暖壶里倒了热水,又在外面卫生间接了凉的混在一起拿着她那个浅黄色的毛巾摆了又摆,认认真真给她擦了。
擦的时候不敢用劲儿那种东西擦了好像干净又不干净,盘子里的水一点点变得浑浊起来,脸上却还有,我的眼泪砸下来,在乳白色的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最后还是她自己顺手从旁边脸盆架上拿了白色的洗面奶,呼啦呼啦洗了,又接过我递的毛巾擦了,我把水倒到外头马桶里,把盆子重新架好,才上了床。
那些话我记得太清楚了,我的第二个愿望是她永远理直气壮的漂亮。
可是我上了床,她又重新把我搂在怀里,“你既然聊在这儿了,那我大概也跟你讲一下,你得把你自己保护好,这地方鱼龙混杂的,我也不可能二十四个小时看着你。”
她人真好,她其实想过二十四小时看着我的吧,她的眼睛好红,我脑子里只剩下心疼。
始终记得她第一次牵我回家。顺手洗了脸。出来的第一面,她好漂亮。
真的漂亮,她把棉睡衣作外套给我穿了,自己穿的那个薄一些的,其实刚好是个无袖,胳膊上有肌肉,强壮的像羚羊。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服美役这个词,其实现在知道了,还是想让她漂亮。
因为漂亮需要成本的,她的工作可以不用这么累,她有更多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她可以安安心心的漂亮,不用担心,那些人骗她或者其她。
我轻轻的躺着,她在我身上摸索,指着我的胸。又指着我的腿,指着腿中间的地方一天天跟我说,“这些地方不能让别人碰。”
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她在帮我扯衣裳。她的手动的很轻,似乎怕茧子磨到我,顺手帮我扣住,前面领口没扣好的,我其实感觉不到什么,甚至想略微扭动身体,离她的手再贴的近一点,可是她说话说得很严肃。
“如果有人碰你这些地方,你回来要告诉我,我去找她们算账,但是一开始不要跟她们起冲突。你太小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在保护我。
她想起那些下流的目光,紧接着难过的是振作,是想方设法告诉我,是第二天不带我出门,也把门紧锁着。
好奇怪啊,后来她周六周天就不在家了。
她又找了另一个地方上班,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地方上班,服务员在外面端盘子,没有客人的时候也不能坐,好讨厌。
我讨厌看到她晚上回来负重的脚,所以会提前用艾草泡的水,端到她面前让她泡。
我讨厌她很晚很晚才吃饭,她没有一顿饭是按点吃的,这也没办法,做餐饮就是这样,别人来吃饭的时候你要服务,吃饭总是要到很晚。所以早上起来,我会给她煎两个鸡蛋,强行看着她吃完。
直到一个月往后,她告诉我。
“月月,你可以念书去了。”
我第一次脱下她那件夹着棉的小袄,那天应该是正月十六,我去了就先念四年级,好神奇,那些文字浮现在我眼前。
古诗我一个早读就可以背三四首,我回来的时候背给姐姐听,她就好高兴,骄傲的让我背给她的同事,那些姐姐们人也很好,夸我厉害,说我是什么小诗童,姐姐就骄傲的笑。
我喜欢看她骄傲的笑,所以每天很认真很认真的背书,还找了别的地方的书,英语课文也是,那时候看着好长也背,书读得透了,成绩也好。成绩好拿了奖状她就骄傲。
好幸福啊。
怪不得姐姐想念书,原来念书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情。
她会陪着我,给我听写,听着我背书,让我教她英语怎么读。我们两个看一本书,趴在同一个桌案上。
她为了我念书,在外头淘了一个大的黄木桌子上头起了皮,她就用红粉色的包书纸包起来。
每天那么累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我会早早的把所有作业都写完,然后算准她回来的时间给她煮面。
她吃着面,我就去拿另一个锅上温着的,给她泡脚的艾草水倒在盆里,等她吃完,水凉的差不多,就可以直接泡。
泡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话。讲今天度过了什么,背我学过的诗,跟她说简单的日常英语,说她想学的东西。
之前还让她帮忙听写,后来就不了,应该是不听英语了,可以提前把汉语写在边上,自己对应写上去,就不用听写了,但是语文不行,还得她念给我听,她却也不厌其烦,即使再累了,躺在床上叫我不要吵,却还眯着眼睛,照着书念给我听。
六年级的时候,我来了第一次月经。
肚子很痛,会流很多血。可是我不怕。我见过她来,帮她冲过红糖水,见过她叠那种竖竖的长条的厚的卫生纸垫在哪里,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没什么好怕的,甚至没告诉她。
可是真的好难受啊,其实最难受的是垫卫生纸,上完体育课,甚至跑完操,每一天早上晚上都要跑操,跑完之后,腿那里就会磨出来细细的纸絮子,粘在身上,腿上很痛,很难受。
可是我没告诉她,我以为就是这样的,其她小女孩来月经也很难受,直到那一次结束。直到我在洗内衣的时候被她发现。直到她看到垃圾桶里带着血的絮子。
她给我拿了她的卫生巾,散装的,说“凑合先用。”
我好像又给她添麻烦了,那个垫上要比卫生纸舒服很多,两三节课不换也不会渗出来,大概很贵吧,我看学校超市的卖的很贵,一张算下来也要一块多,最便宜的那种。
那时候血比较多,最迟得三节课换一张,那么一天最少得换三张,还是在学校的时候回了家,又得得白天一张,晚上一张夜用的大的。
大的就更贵一点,算起来一天也要十几块钱,其实卫生巾真的很贵,所以我会在上面又垫一层卫生纸,那个纸被血浸湿了之后就扔掉,重新再垫上,一天就只需要一张就好了。
后来那里磨得很红,走路的时候姿势不对劲,就被她发现了。她拽着我的领子,让我坐下,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总是带泪水的,“你放心,这散装的要便宜的多,我买这个才六毛一片,其实就是有的牌子它临期的或者过期的拆开了,重新分装的,也差不多能用,总之便宜一半,你放心用,这样多难受啊。”
她好像很心疼我,我却不知道有哪里值得心疼,我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她也看出来了,所以话说的很大方,也怕我觉得麻烦。
我后来才知道,连用散装的她都心疼,都觉得让我受了委屈,她知道我用纸垫的时候,知道那个东西磨得我腿很难受,知道那个纸絮子粘在我身上,每次洗的时候害怕,得用手指头往下拨的时候,光是想起来就掉眼泪。
可是这个人好久好久之后才跟我说,在我面前时,根本就没有让我看到过,永远扮演一座山,扮演我的支撑,扮演我活着的行走的家。
她对着我,终于多了一些可以肆无忌惮,叫我帮她做任何事,有时候晚上蒸的米饭炒菜,给她放在饭盒里带着,她第二天就能去吃。
她舍不得我动弹,觉得我上学累,担心我踩着那个板凳会摔。
她不让我干,我就想干,于是那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她看着我,又抱着我哭。“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影响你的学习。”
我好像没办法同意。
她说我累,可我觉得最累的人是她,如果没有我,她就不用这么累了,我做这些理所应当。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哭了,对着她大喊,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
我说,“我每天坐在教室里念书还累,那你呢?你在那搬货不累吗?你端盘子端的脚不沾地的时候不累吗?你心疼我就不允许我心疼你吗?那我现在疼,我难受,你总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她沉默了,那桩轰然升起的大山。在我面前弯下腰,又把我抱起来,这时候她抱我已经有点吃力了,因为我长高了,长得只比她矮一个头,长到她的肩膀。长到微微仰头,靠得很近的时候能看得到她脸上的绒毛。
长到她终于满了十六岁。这个月能拿一千一百块钱。
她的眼睛红得毫无预兆,我没看见,可是我肩膀上的衣服湿了,那时候已经快放暑假了,是夏天,衣裳很薄,我就能感觉到短袖上面凉凉的泪。
所以我们家终于买了个新的东西,一条黑色的,很结实的凳子,我在上面蹦都没关系,有两个数学书那么宽,那么长。
后来我上了私立初中,因为成绩好那个地方给的奖学金比公立的要高三倍,一个五百,一个一千八百块钱,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去了,甚至没跟她商量。
她知道那天险些拿鞋底板子抽我,拽着我声嘶力竭。“我供不起你念书吗?你非得这样吗?你知不知道两个学校能差多远?!”
我知道,我知道又如何呢?
一年多一千多块钱。三年要多多少?三千多。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房租只需要不到五百块钱,还包水电,至少我们可以租一个更好的,至少晚上起夜上厕所的时候,她的腿不会冻得冰凉。
一共四千八百块钱,我给我留了三百。给她交了四千五,她拿到手上的时候就抱着我,我从没正面见过她哭,只能感受到脖颈和肩膀处落下的泪。“你真是,真是……”
她甚至对我说不出一句过分的话。连骂我的时候都结结巴巴拍着我的背,力道有点重,我却确实感到她的存在,又感到肩膀温热的泪。
像冰晶一点一点凿穿我的心。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她只能流幸福的泪水。
那时候我终于有了我的第一部手机。
是她换下来的,我硬问她要,她给我买的要好一点,花了一千多。我强行塞在她手上,拿着她那个旧的跑了,等她打开就可以发现,我把她的数据全传输过去了,心里暗暗想自己是天才。
又没舍得删,看相册里我们俩的照片,看她的壁纸,是我们两个去附近的公园。
晚上,她拽着我身上崭新的外套脱了,从我手上拿过这个旧的,我又抢过来朝着她笑,找了个最难以拒绝的借口。
“我用不惯。”
“我一个人在学校会害怕,先给我吧,你用那个好不好?”
她同意了,她又揉我脑袋,她每次都这样,可是她的手好暖和,在金秋送爽的时节里,只有她的手最暖活。
还有半个月开学了,她带着我去附近看出租房,最后还是选了个老小区,不过旁边有个公园,离派出所只有不到三百米远。很安全,她说“我们家小财神给了钱,肯定得住好的。”
我在心里暗暗思忖,我算什么财神呢?
她才是我的神。
她挡着我,护着我,真正把我从那个魔窟里救出来。
又供我念书,供我吃饭。让我晚上睡在她怀里。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她的脸,每一天都好安心。
次次看房都带着我去。
她在看采光,在看水管,我却在看,希望有一个小一点的床。
她希望能有两室一厅,方便我学习,晚上回来不影响,我强行拒了,说“一室一厅,便宜。”
说“我回来的时日短,说我想你,想跟你贴在一起”,她挠着脑袋又抱我,她总是笨拙的把我整个人塞进她怀里,然后同意。
我好高兴。
这回租的房子真的有热水了。她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可以一只手垫在脑袋后面,一只手朝我晃悠。“月月给姐姐切个西瓜吃!”
那年她十九岁,在工厂做女工,一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好厉害,周末会带我去下馆子,换季的时候会给我买新衣裳,我却看到焊点掉在手上。
好疼,我心里疼。
初中生给小学生补课的价钱被压得很低。
亏得我成绩名列前茅,可是一个小时也只有区区二十五块钱而已,那个叔叔还说已经给的很公道的价钱了,一天补三个小时,就是七十五块钱。
七十五块钱我也满足,在一个星期就可以给她买一件新毛衣了。
终于把这一万字写够啦。

这本不是全女哦,那个拐卖小女孩的人是男的。
化妆×化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