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杭宜

41、只是不舍得 她无法否认

　　青姿让陈去轩把东西送进去后没有离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每当面对商北，她心里完全被愧疚充斥，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待在他身边。
　　又烦又闷，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好一会儿后，陈去轩出来了，看到她没走，径直走到她对面，“你俩什么情况，谁的错？”
　　“我的错。”
　　商北很好，她真的亏欠他太多太多，多到她不管怎么做，好像都一样。
　　青姿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杯握在手里晃，却没有喝。
　　她很想大醉一场，让自己不再想这些，可惜她感冒了。
　　“我真搞不明白，你俩怎么搞成现在这样了。我就直说了，北哥在回来前，不对，应该是截止到在机场给你打电话前，一直都挺开心的。你到底心里有没有他？”
　　她垂眸望着流动的液体，心随之起伏。
　　“以前北哥刚创业的时候，他爸是一分钱都不给他的。他又瞒着我们这些朋友，我们还以为他过得很好。”
　　“你想想，一个刚刚出狱、家里一点帮助都不给的人，又不找朋友帮忙的人，得有多难混。后来我才知道，北哥那段时间，惨到连一楼都住不起，找了份零工，租了个漏水有老鼠有蟑螂的地下室住。天天吃着泡面面条，连去苍蝇馆子吃一顿十来块的饭都要犹豫。”
　　“那是我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了。学业没了，跟他爸彻底闹僵，家里被后妈和私生子霸占了，钱也没一分。因为进去过，他连找一份正常的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洗碗端盘子人家都不要。”
　　陈去轩猛地喝了一杯，“我知道的时候，我真挺讨厌你的。”
　　“他可是商北，从小到大什么都做得最好的商北，样样拿第一的商北，被京北大学破格录取的商北。我们经常一起玩的人，谁不羡慕崇拜北哥？他爸还是大名鼎鼎的慈善家、企业家，我们都以为他以后大学毕业接手他爸的公司是百分百的事。”
　　“商幸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结果呢，他退学了，坐牢了。说好听点，是主动退学，说难听点，不退也会被开除。京北大学是百年名校，绝对不会要一个有案底的学生。我不相信他差点杀了人，我去找他爸问了，我才知道跟你有关系。我也讨厌他爸，表面上是人人夸赞的慈善家，收获了多少赞美，实际上连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但我觉得，顶罪这事他爸肯定没骗我，对吧？”
　　过往的伤痛被血淋淋撕开，痛苦埋没千疮百孔的心，嵌进骨肉里，让她快要无法呼吸。
　　“他爸爸没有骗你。商北没有伤人，他从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毁了他完美的人生。”
　　她从来不知道，商北在出狱后过着那样的生活。
　　她以为他爸爸不会真的完全不管他，至少再怎么样，也不会到吃住都成问题的程度。
　　他爸爸有一点说得没错，她没有资格喜欢商北，又凭什么跟商北在一起？
　　“后来北哥熬出来了，慢慢好像又变回以前意气风发的时候了，反正他看着过得挺不错的。直到他又遇见了你。”
　　陈去轩翻出以前一起玩的照片给她看，“你自己看，我说得没错吧。北哥事业刚有起色的时候，和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玩，去赛车，去玩漂流，一起打游戏，多开心。”
　　一张张照片划过，是她最熟悉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最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意。
　　“我让他不开心了。”青姿哀哀地说。
　　“我没这么说啊。”陈去轩连忙摆手，“我说这么多，就想表达一点，商北这几年真的不容易，好不容易挺过来了。你实在是太容易影响他了，一个电话一张照片就能让他失控。你俩好好的成吗？”
　　“我以为你是来劝分的。”
　　“呵呵，我还真想。就怕北哥知道了，能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商北有跟你说过，他恨我吗？”
　　“没有，北哥没提起过以前的事情。我们也不敢提，大好的三年青春进去了，谁敢说这些。就连读书啊学校啊这些字眼，在我们这都属于绝对不能讨论的，怕北哥想起来难受。”
　　“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整整三年，谁能不在意当做没事发生。虽然我们不提，他爸也有意把这件事压下来，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北哥以前被京北大学破例录取，太受人关注，莫名其妙退学了，有人好奇，自然能查到发生了什么。”
　　谁能不在意呢？
　　18岁到21岁，人生无比美好的三年，白白被蹉跎被耽误被消耗，她怎么敢说一句商北在狱中的时候没有一丝后悔过，没有一丝怨恨她。
　　她也曾听到他亲口说的那句“我恨死她了”。
　　可他又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呢？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她这张脸，很难不想起那三年的牢狱生活吧？
　　每一次想起那三年的痛苦，会不会更恨她？
　　青姿不敢去想，那三年商北恨过她多少次，后悔过多少次，现在每次看到她，有多少次又想起那本不该被蹉跎的三年。
　　和她在一起，给他带来了多少痛苦呢，又让他承受了多少本不该有的负面情绪？
　　从天上掉到地狱的巨大落差，谁又能毫无怨言吞下？
　　她试着一次次去想象商北在狱中的三年，试着去明白去承受这样的痛苦，每一次都让她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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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新年，每个人都格外忘。
　　苏佳迎准备回老家了，回家前定了餐厅约青姿和李尤丽吃饭。
　　青姿到时，苏佳迎惊呼，“才几天不见，你憔悴了这么多。”
　　“很明显吗？”
　　她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素白的鱼尾长裙搭配靴子和黑色毛呢大衣就完事了。
　　发型没搞，随意披在胸前。
　　昨天失眠了一整夜，她出门前化了个淡妆，就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病态。
　　苏佳迎挽上她的胳膊，两人并排坐下，“非常明显，咋回事？”
　　“我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李尤丽路上堵车晚了几分钟，拉开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看见青姿像蔫了的花一样，“姿姿怎么了？”
　　“我特意化了妆，还是让你们看出来了。”
　　“不是妆的问题，是状态。”苏佳迎像侦探一样分析，“你眼神黯淡忧伤，脸上写满了悲伤，连嘴角的笑都显得牵强。根据我对你的了解，肯定不是工作，一定是感情。”
　　青姿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牛，不亏是每天面对镜头的人。”
　　“你男朋友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李尤丽说。
　　“是啊。”青姿努力打起精神，不扫兴，“先点菜，我好饿，昨天只吃了一点点。”
　　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在爬，她怎么也看不进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愣是一个菜也没点。
　　苏佳迎悄悄越向对面跟李尤丽说，“看起来问题不小，看菜单都能走神。”
　　李尤丽疯狂点头，“同意，需要我们开导。”
　　手臂被碰了下，青姿仿若梦中惊醒，见两人齐刷刷看着她，随便圈了几个菜，“你们点好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天啊，姿姿，你到底怎么了？”苏佳迎托着腮忧心忡忡。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非常非常憎恨一个人，然后你们跟这个人在一起了，你们会是什么感受？”青姿咬了咬唇，还是决定问她们。
　　她已经为此失眠一晚上了。
　　“根本不可能。”李尤丽立马说，“为什么要跟恨的人在一起？”
　　“怎么不可能，必须有可能好吧。”还没等青姿说什么，苏佳迎就接过了话，“当然是因为报复啊。”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我刚跟陈新为分手那段时间，我特别特别想找他复合。你们别看我表现得一点也不在乎，但是我每天都在想，凭什么是他跟我说分手。当初追我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一大堆，求婚的时候还哭得稀里哗啦，结果转头就把我踹了，气得我肝疼。我就想，我要找他复合，等他又爱上我了，就把他甩掉，恶心死他。”
　　“这是报复行为。”
　　“对啊，他能恶心我，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恶心他。”想起上一段失败的恋情，苏佳迎还有点气。
　　“那你为什么放弃了？”青姿好奇地问。
　　苏佳迎瞥了瞥两人，“这不是帮朋友照顾弟弟，没机会嘛。”
　　眉梢扬起，青姿道，“懂了。”
　　苏佳迎有些心虚，“什么呀，没有的事。”
　　“我还没说什么呢。”她笑了声。
　　“啧啧，之前某人说什么来着，对弟弟不感兴趣。”李尤丽调侃。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对上青姿和李尤丽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眼神，苏佳迎放弃挣扎，“我们不是在说姿姿的事情吗？姿姿，你和商北吵架了？”
　　“没有吵架，只是觉得我跟他不太合适。”提起商北，她的语气透着自己不曾察觉的落寞难受。
　　旁人却听得清楚。
　　“啊？”
　　苏佳迎惊讶得嘴巴张成了O字型，“为什么？”
　　“因为商北太好了。”她说。
　　李尤丽：“……我能怀疑你在炫耀吗？”
　　苏佳迎：“赞同。”
　　“不是。其实我和商北很早就认识了，早在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不得不被迫分开了。他为了我付出了很多，放弃了学业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也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总之，他为我付出牺牲的，是我永远也无法还给他的。”
　　“这几年我一直很愧疚，我很想很想弥补他，可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做，我都弥补不了。商北很好，他帮了我很多，就拿我们谈恋爱这段时间来说，他帮我拍广告帮我宣传，帮了我太多太多。”
　　“如果他对我的好有一千分，那我对他好像只有一百分，这是不对等的。”
　　桌上陷入了沉默，三双眼睛在彼此间来回。
　　服务员上菜把沉默的氛围打破。
　　李尤丽一脸匪夷所思，“这超出我的知识范畴了。我只见过因为男朋友不好分手的，第一次见因为男朋友太好了要分手的。”
　　“商北为你做了这么做，说明他很在乎你，这不是很好吗？”
　　青姿垂下眼眸，轻声叹息。
　　“丽丽，你之前的恋爱是一点也不走心啊。”苏佳迎十分认真道，“越爱一个人肯定喜欢对方越来越好，不想对方受一丁点委屈。还拿该死的陈新为来说，之前刚毕业出来没钱的时候，他连我和他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都觉得委屈了我，从来不让我做饭洗碗，连我碰一丁点洗洁精都心疼。”
　　“现在不爱了，我就算在他面前被车撞死，他估计也无动于衷。”
　　“有些人的爱就是这样，为对方付出再多，永远觉得不够。很明显，姿姿属于这种，何况商北为她丢了学业。”
　　苏佳迎抱了抱青姿的肩膀，“姿姿，我能理解你。”
　　“你就是太爱商北了，总觉得对他不够好。可实际上我觉得你对他挺好的呀，除了他，我还没见你喜欢过谁呢。”
　　很多事情一旦开始想，找不到答案没有结果，无法停下，只能反反复复纠结、矛盾。
　　她无法忽视商北为她顶罪坐牢的那三年，无法忽视这三年给商北带来的痛苦、折磨、煎熬。
　　即使她现在付出再多，也永远无法弥补商北失去的，学历、青春、没有污点的人生……
　　脑海里时时刻刻跳出商北曾经在电话里咬牙切齿说出的那句“我恨死她了”。
　　一遍遍提醒她，商北恨她。
　　即使他们现在在一起，她无法否认他恨她。
　　她不知道商北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存了报复的想法，可她不想再让商北反反复复想起以前的事情。
　　每一次回忆，无疑是又一次的伤害。
　　“原谅我还在理解你们的对话”，李尤丽安慰她，“姿姿，你别想太多了，顺其自然就好了。我觉得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要建立在开心的基础上。就算有痛苦，至少快乐要大于痛苦。”
　　苏佳迎立马竖起大拇指，“没错。两个人在一起，要是痛苦盖过了开心，很难走下去。”
　　青姿歪着脑袋靠在苏佳迎肩上，琥珀色瞳孔盛满了思绪，语气轻飘游离，“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只是不舍得，不舍得离开商北，贪恋他的好。
　　可她的靠近给商北带来了痛苦，她又怎么舍得继续伤害他，怎么舍得让他继续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