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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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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鱼,吃晚饭了。”黎时逾家里,房间外她的奶奶敲了敲门来叫她吃饭。“知道了。”
饭桌上,黎时逾正想着陈宿未的事,奶奶突然出声:“鱼鱼生日快到了,想不想爸爸妈妈回来陪你过生日啊?”
思绪被打断,奶奶的话在黎时逾耳边环绕……“不想。”说完,黎时逾就继续闷头吃饭。奶奶看她这样,也并未继续追问,开始寻问一些平常的事。
晚饭后,黎时逾回到房间,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台灯的小屏幕上显示着19:47分。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书包准备写作业。
“时逾回来了啊,这个点吃过晚饭了吧,赶紧写作业吧,今天写完了,明天别忘了做妈妈给你买的练习册和试卷,下午记得去补班,下次月考语文必须进步,不然白花钱了,听到了没有啊?”
声音,是从书架上的监控传来的,是黎时逾的妈妈,是她以这种形式听了十五年的声音,只是少了她爸。
“听到了。”黎时逾淡淡的回答,母女两人没有过多的闲聊。
黎时逾盯着台灯屏幕上变为19:48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监控里的声音断了。她没开灯,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投下的一小圈昏黄,像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她。
“听到了。”
她对着空气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书架上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看着她吃饭、写作业、睡觉。妈妈在外地打工,爸爸……爸爸去年搬出去了,带走了他的那部分监控权限。
黎时逾写了一会作业,20:13,她刚写完数学作业。
黎时逾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漂亮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条。最上面那张是上周陈宿未塞给她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这只像你,闷头闷脑的。"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梦里那个“没有以后”又浮上来,像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她应该听劝的,应该像推开爸爸那样推开陈宿未,应该——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企鹅消息。
陈宿未:「作业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
黎时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她想起梦里十八岁的自己,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说“别喜欢宿未”时,眼神却像在求救。
黎时逾:「不会。」
发送。又飞快补了一条。
黎时逾:「问别人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黎时逾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像在等待审判。
最后陈宿未只回了一个字:「哦。」
黎时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力道大得台灯都晃了晃。她打开物理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哦"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很想知道,十八岁的自己说“没有以后”时,是不是也这样疼。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笑闹的声音。黎时逾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中短发,白衬衫,正仰头往她这个方向看。
是陈宿未。
黎时逾猛地蹲下去,背贴着墙,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碎玻璃。她不知道陈宿未有没有看见她,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不知道——
手机又震。
陈宿未:「我在你家楼下。」
陈宿未:「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等。」
黎时逾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应该装睡的,应该让陈宿未等到死心,应该顺应那个“天命”——
可她想起了公交车上的那颗糖,橙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抓起外套冲下楼。
陈宿未果然还在,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不是让我问别人去吗?”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黎时逾没接话。
“问温予妍的。”陈宿未踢着脚下的石子,“她说你住这栋楼,但不知道具体哪层。我就一家一家看,看哪个窗户亮着台灯。“
黎时逾愣住了:“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陈宿未说,声音闷闷的,“就七八户吧。”
黎时逾看着她额角的汗,忽然说不出话。九月的晚上已经凉了,陈宿未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最后一道大题”,陈宿未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我真的不会。你教教我吧,黎老师。”
她故意把"黎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黎时逾接过练习册,指尖碰到陈宿未的手背,那一秒她差点松手逃跑。
“……去那边坐。”她指了指小区花园的长椅。
路灯昏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长。黎时逾讲题的声音很轻,陈宿未听得很认真,认真到黎时逾怀疑她根本没在听。
“懂了么?”她问。
“懂了。”陈宿未说,眼睛却看着她,“黎时逾,你今天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陈宿未很固执,“你说‘问别人去’,你以前不会这样。”
黎时逾合上练习册,塑料封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以前是哪样的?”
“以前……”陈宿未想了想,“以前我说不会,你会说‘笨死了,我再讲一遍’。”
黎时逾喉结动了动。她想说“以后不会了”,想说“我们保持距离吧”,想说那个梦——
“宿未。”她最后说,“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
“梦都是反的。”陈宿未打断她,和公交车上一样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
黎时逾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陈宿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我猜,你要说梦里的我们不好了。你这个人,闷头闷脑的,一有心事就瞎想。”
她凑近,近到黎时逾能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道,柠檬味的,很干净。
“黎时逾。”她说,“我不管梦里的我们怎么样。现在的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黎时逾看着她,忽然很想哭。
她想告诉陈宿未,梦里的“不好”不是吵架,不是分离,是“没有以后”。是想都不敢想的绝望。是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天台边缘,连遗言都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才对。”陈宿未满意地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橙子味,一颗草莓味,“选哪个?”
“橙子。”
“就知道。”陈宿未把橙子味的递给她,“你每次都选橙子。”
黎时逾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忽然问:"宿未,你信命吗?"
陈宿未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不信。”
“为什么?”
“因为——”陈宿未转头看她,路灯在她眼里投下细碎的光,“如果命中注定我们要分开,那我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
黎时逾糖含在嘴里,忘了嚼。
“黎时逾,”陈宿未的声音轻下去,“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她顿了顿,“梦是反的。你说'没有以后',我就偏要给你造一个‘以后’。”
夜风穿过花园,带来桂花的香气。黎时逾看着陈宿未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梦没那么可怕了。
也许天命难违。
但此刻,陈宿未坐在她身边,糖纸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体温隔着校服袖子传过来,真实得像能触摸到“以后”的形状。
“宿未。”
“嗯?”
“那道大题,”黎时逾说,“你其实会吧?”
陈宿未眨眨眼,笑了:“被发现了?”
“你的草稿纸,我看见了。”黎时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上周陈宿未“不小心”落在她桌上的,背面写满了那道题的三种解法,“你比我还会。”
陈宿未没否认,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抽回去,指尖在黎时逾手心停留了一秒。
“黎时逾,”她说,“我要是不装不会,你怎么会教我?”
黎时逾愣住了。
“你怎么会,”陈宿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坐在我身边?”
桂花香气更浓了,浓得让人头晕。黎时逾看着陈宿未发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天台,说她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告诉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收进口袋,和陈宿未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黎时逾。”陈宿未站起来,却没动,“下次别让我问别人去了。”
“……嗯。”
“下次说‘笨死了,我再讲一遍’。”
“……好。”
陈宿未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那只画在纸条上的猫:“这才乖。”
她转身走了,有层次的披肩短发被风渐起。黎时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往家走。
楼道里很黑,她没开灯,靠着墙站了很久。
口袋里有两张糖纸,一张画着猫的纸条,还有一个“没有以后”的梦。
她想起陈宿未说“梦是反的”,想起她说“我给你造一个以后”,想起她发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声音。
黎时逾摸出手机,在日记软件里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条:「陈宿未。今天我不想推开你了。」
发送对象:自己。
她不敢发给陈宿未,不敢承认,不敢把"以后"说出口——仿佛一说出来,就会被那个梦听见,就会被天命收走。
可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陈宿未在公交车上,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黎时逾的企鹅资料卡,备注名从“黎时逾”改成“鱼鱼”,又改回去,又改成“鱼鱼”。
最后她锁屏,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我等你愿意说的那天。”
车过站了。
陈宿未没下车,又坐了一站,才慢慢走回家。她不知道,黎时逾此刻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路灯,站了很久很久。
两个影子,隔着几栋楼,各自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