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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定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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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沈阔会亲自来。
更没想到他会在大理寺的正堂等我。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看墙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定国公沈阔,三朝元老,手掌兵权,圣上都要敬他三分。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却还黑着,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谢澜因,见过定国公。”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谢澜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沉,“谢家长房的丫头?”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是。”
他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我没动。
“国公爷有话不妨直说。”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好。”他说,“那我直说——你手里那本账册,是我儿子偷出去的。”
我没说话。
“那东西我藏了十年,他三年前找到的。”他说,“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还给了你。”
我看着他。
“国公爷是来要回去的?”
他摇头。
“不是。”
我愣了愣。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谢家的事,是我欠的。”他说,“当年那批军械,是我签的字。我不知道那批军械会落到叛军手里,可字是我签的,这个没得抵赖。”
我没说话。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梦见你爹,梦见他在兵部压着那批军械不肯签,梦见我拿着调令去找他,他说‘沈阔,这东西不对,你再查查’。我没查。”
他的声音顿住。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晃动。
“后来他死了,满门抄斩。我去看了刑场,一百多口人,从头砍到尾。你爹最后一个,砍之前还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可我看得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丫头,”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要账册的。那东西你留着,该怎么用怎么用。需要我作证的时候,我作证。”
我愣住了。
“国公爷……”
“我知道你恨我。”他打断我,“你该恨。我要是你,我也恨。可沈却那孩子,他没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找你找了十年,你知道不知道?”
我没说话。
“那年他才十七岁,从城门口追出去,追了三百里。回来的时候人都瘦脱相了,不吃不喝好几天,抱着块破帕子发呆。”他说,“我给他安排亲事,他不肯。我说那姑娘没了,你总要过日子。他说,她没死。”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一等,就是十年。”
我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
红绳编的平安结,精致小巧。
“丫头,”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可沈却那孩子,你能不能……”
“国公爷。”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沈却的事,不用您说。”
他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账册是他给我的,案子是他帮我查的。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我说,“您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他,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丫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我说:
“国公爷,您知道这枚玉佩我等了多少年吗?”
他低头,看着我腰间那枚玉佩。
“十年。”我说,“永安九年到永安十九年。”
他沉默了。
“您儿子找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我说,“可他至少还有块帕子,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
“丫头……”
“我不怪您。”我打断他,“您是被人蒙蔽的,我知道。可谢家长房一百零三口,我娘死在我旁边,我被扔进乱葬岗,从尸堆里爬出来——这些事,您得认。”
他点头。
“我认。”
“那好。”我说,“案子查清楚那天,您得来作证。”
“我来。”
“不管牵连到谁?”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瞬。
“不管牵连到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国公爷,您比我想象的要硬气。”
他也笑了。
笑得有些苦。
“丫头,你比你爹硬气。”
——
那天下午,沈却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翻那沓账册,头也没抬。
“查到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他走进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澜时,”他说,“我爹来过了?”
我点头。
“来过了。”
“他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需要他作证的时候,他来作证。”
他愣住了。
“他……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有些想笑。
“沈却,你怎么又要哭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风大。”
窗外的风确实挺大,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
可我知道,不是风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却。”
“嗯?”
“你爹比你有种。”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那天晚上,沈却留在值房里,继续帮我查账册。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我坐在他对面,一边翻那些泛黄的纸张,一边看他。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拿笔在纸上记一笔。
和十年前永宁门低头整理马鞍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什么?”
他突然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我笑了笑。
“看你。”
他也笑了。
“好看吗?”
“还行。”
他笑着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夜渐渐深了。
我把手里的账册放下,揉了揉眼睛。
“困了?”他问。
“还好。”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
还是他的外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温柔。
“澜时,”他说,“我爹今天来,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我爹。”
他没说话。
“他说,他欠的,他来还。”
他的眼眶又红了。
“沈却,”我说,“你爹是好人。”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照得满室昏黄。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沈却。”
“嗯?”
“等案子查完,”我说,“我们成亲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像烛火,亮得像永宁门的阳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