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菜园 ...

  •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开始种地。

      她把小院分成几垄,种下花种,也种下小顺子后来偷偷送来的菜种。

      阿果每天跟着她,浇水、除草、捉虫。有时候蹲在垄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看什么?”林昭问。

      阿果指着土:“它……不出来。”

      林昭笑了:“要等。种子发芽需要时间,不能急。”

      阿果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盯着土。

      林昭一边松土,一边自言自语:“园艺疗法是有科学依据的,接触土壤能降低皮质醇,改善情绪……”

      阿果突然问:“皮……什么醇?”

      林昭愣住,惊喜地看着阿果:“你在问我问题?”

      阿果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林昭蹲下来,认真地说:“叫皮质醇。是一种让人不开心的东西。种地能让它变少。”

      阿果想了想,指着土:“种地……开心?”

      “对,种地开心。”林昭摸摸她的头,“你开心吗?”

      阿果沉默很久,轻轻点头:“阿果……开心。”

      那一刻,林昭觉得,这冷宫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菜园的开垦,比想象中费力。

      冷宫的地荒了三年,土硬得像石头,杂草的根扎得又深又密。林昭用树枝挖,用破瓦片铲,用双手拔,一天下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阿果学着她的样子干,手也磨破了,但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偷偷看林昭,看她怎么挖,怎么拔,怎么松土。

      “娘娘。”第三天傍晚,阿果突然开口,“阿果以前也种过地。”

      林昭正在给刚播下种子的垄浇水,闻言抬头看她。

      “在哪儿?”

      “洗衣局后面。”阿果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弄着土,“有一小块地,嬷嬷们种的菜。阿果有时候被罚,就在那儿拔草,一拔一整天。”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拔不完。草长得比菜快。嬷嬷说,阿果笨,连草都拔不干净。”

      林昭放下破碗,走到她身边蹲下。

      “阿果,你看着那块地,现在咱们种的这块。”

      阿果抬起头,看着那几垄刚翻过的土。夕阳照在上面,土的颜色深了一层,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这是你亲手挖的土,亲手种的种子。草还没长出来,但就算长出来了,咱们一起拔。拔不完也没关系,明天接着拔。”

      阿果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种地不是为了拔完草。”林昭说,“种地是为了看它长出来。你每天浇水,它每天长一点,哪天突然开花了,结出果了,那就是你种出来的。”

      阿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好几处破了皮,露出淡粉的新肉。

      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问:“娘娘,阿果的手……能种出东西?”

      “能。”林昭说,“已经种出来了。那些种子,是你埋进土里的。那些水,是你浇的。等它们发芽,是你第一个看见的。”

      阿果盯着自己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第四天早上,菜种发芽了。

      最先出来的是小白菜。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在晨光里颤颤巍巍地站着。

      阿果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好像怕一喘气就把它们吹倒了。

      林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数数有多少棵?”

      阿果认真数起来,嘴唇轻轻动着:“一、二、三、四……八、九……娘娘,九棵!”

      “嗯,九棵。过几天会长更多。”

      阿果盯着那九棵嫩芽,忽然问:“娘娘,它们疼吗?”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

      “从土里钻出来……”阿果指着那嫩芽,“会不会疼?”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到过。植物学上讲,发芽是细胞分裂,是生长,是生命力的体现,跟“疼”没有关系。但阿果问的不是植物学,她问的是——从黑暗里钻出来,会不会疼。

      “也许有一点吧。”林昭轻声说,“但钻出来就好了。钻出来,就能看见太阳,就能长大。”

      阿果点点头,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棵嫩芽旁边的土。不碰芽,只碰土。

      “那阿果轻一点。”她小声说,“不让它们疼。”

      林昭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姑娘,在洗衣局被罚拔草的时候,大概从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那些嬷嬷只会骂她笨,骂她慢,骂她连草都拔不干净。

      但在这里,在冷宫的菜园里,她会担心一棵刚发芽的小白菜疼不疼。

      林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果不是在问植物疼不疼。她是在问,从黑暗里钻出来的自己,疼不疼。

      接下来的日子,菜园一天一个样。

      小白菜长出了真叶,萝卜苗也冒了头,小葱的细叶像针一样戳在土里。凌霄花的藤蔓开始爬墙,细细的卷须伸出去,碰到墙壁就紧紧扒住。

      阿果每天蹲在菜园边,看那些菜一点一点长大。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林昭也不催她,由着她看。

      小顺子又来了两次,都是趁着送例钱的时候。他不敢久留,但每次都会蹲在墙根看看那些菜,看看那爬墙的凌霄花,眼睛里有一点光。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林昭一个小布袋。

      “娘娘,这是……这是奴才攒的。”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几种菜的种子。有菠菜,有茼蒿,还有……还有韭菜。韭菜种一次能割好几茬,不用老种。”

      林昭接过布袋,看着里面的种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小太监,自己在花房被管事打,吃不饱穿不暖,却还在攒种子,还在想着冷宫里的人能种点什么。

      “小顺子。”她问,“你手上的伤,最近还添新的吗?”

      小顺子本能地缩了缩手,但很快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新伤。三道血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红得发亮,一看就是刚打没几天。

      林昭看着那几道伤,沉默了一会儿。

      “能跟我说说吗?怎么打的?”

      小顺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奴才……奴才那天给花浇水,不小心碰掉一朵牡丹。管事公公说,那牡丹是准备送给贵妃娘娘的,奴才的命都不够赔的。”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没打死。打完了,就让奴才跪在花房外面,跪了一夜。第二天,就算了。”

      林昭没说话。

      阿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小顺子旁边,盯着他手上的伤。

      “疼吗?”她问。

      小顺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阿果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只有担心,没有别的。

      “疼……习惯了。”小顺子小声说。

      阿果想了想,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小块土,然后站起来,把那块土轻轻放在小顺子手里。

      “给你。”她说,“种东西。种了,就不疼了。”

      小顺子看着手里那块土,愣在那里。

      林昭看着这一幕,忽然眼眶有点热。

      阿果学会了她的话。她把“种地能让人开心”这句话,用自己的方式,送给了小顺子。

      小顺子攥着那块土,攥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哑着嗓子说:“奴才……奴才该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

      阿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小声问:“娘娘,小顺子哭了吗?”

      “嗯。”

      “他疼吗?”

      “疼。”林昭说,“但他会好的。”

      阿果点点头,又蹲回菜园边,继续看那些菜。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阿果的背影,看着墙上已经开始爬高的凌霄花,看着那几垄绿油油的菜。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墙还是那么高,门还是那么紧,日子还是那么难。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半个月后,小白菜可以吃了。

      林昭挑了几棵长得密的,小心地连根拔起。根上带着泥,叶子嫩绿嫩绿的,抖一抖,泥土簌簌落下。

      阿果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娘娘,能吃了吗?”

      “能。”林昭把那几棵小白菜放在破碗里,“今天晚上煮菜粥。”

      阿果吞了吞口水,盯着那些菜,舍不得挪眼。

      林昭拔完菜,又去看别的。萝卜苗已经长出真叶了,再过半个月就能间苗吃;小葱长得细,但香味很足;韭菜刚冒头,还得再等等。

      凌霄花已经爬到一人高了,卷须牢牢扒着墙,藤蔓上又长出几片新叶,绿得发亮。

      林昭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些藤蔓。

      三个月。不,用不了三个月。等夏天到了,这面墙就会爬满凌霄花。红的绿的,一墙都是。

      到时候,冷宫就不叫冷宫了。

      叫有花的院子。

      “娘娘。”阿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仰着头看那些藤蔓,“花开了,能摘吗?”

      “能。凌霄花能入药。到时候摘下来晒干,存着,谁受伤了就给谁用。”

      阿果点点头,忽然说:“给小顺子。”

      林昭低头看她。

      阿果的眼睛认真得像两颗星星:“小顺子手疼。凌霄花能治。娘娘说的。”

      林昭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给小顺子。”

      阿果抿着嘴笑,又蹲回菜园边,继续看那些菜。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几垄菜上,落在爬墙的凌霄花上。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个夜晚。破洞的屋顶,痴呆的宫女,发霉的糙米,一无所有的自己。

      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她学会了很多事。学会用雨水煮粥,学会辨认野菜,学会在冷宫里活下来。学会了一个叫阿果的姑娘,其实不傻,只是太久没人教过她。学会了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满手是伤,却还在攒种子送人。

      学会了一件事:

      人活着,不能没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只是一包花种,几棵菜苗,一个会问“疼吗”的姑娘,一个送种子来的小太监。

      哪怕这希望小得像针尖,也值得种下去。

      阿果突然回过头,问:“娘娘,明天还浇水吗?”

      “浇。”

      “还拔草吗?”

      “拔。”

      “还……还看它长大吗?”

      林昭看着她,认真地说:“每天都看。”

      阿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冷宫的夜还是冷,但菜园里的菜,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

      凌霄花的藤蔓,又往上爬了一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