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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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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冷宫的门开了。
那是林昭穿越后的第七天。七天了,除了阿果,她没见过任何一个活人。冷宫的门永远关着,偶尔有脚步声从外面经过,也从不停留。
所以当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林昭正在院子里晾野菜,听到声音,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
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太监服空荡荡地挂着,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文钱和半袋糙米。
“这个月的例钱。”他把托盘往前一递,头都不敢抬,“娘娘收好。”
林昭接过托盘,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但伤痕累累——不是新伤,是旧的,一道叠一道,有的已经成了白色的疤痕,有的还泛着淡粉。
她接过托盘,没有立刻放人。
“你叫什么?”
小太监一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奴才……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你手上的伤,不是摔的。”
小太监本能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在抖:“娘娘别问了,奴才……奴才该走了。”
林昭没有拦他。
但她做了个动作——把托盘里的三文钱拿出来,塞回他手里。
小顺子呆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三文钱,又抬头看着林昭,眼眶突然红了。
那是三文钱。是冷宫废后一个月的全部例钱。是可以买半袋糙米、让两个人多活几天的钱。
“娘娘,这……这是您的例钱,奴才不能……”
“拿着。”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去买个馒头吃。你比我更需要。”
小顺子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攥着那三文钱,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突然转身,跑了。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阿果从屋里探出头,小声问:“娘娘,那是谁?”
“送钱的人。”林昭看着手里的糙米,又看了看那扇关紧的门,“也是个受伤的人。”
当晚,有人从墙外扔进来一个小包袱。
那时候林昭正坐在屋里,借着月光在缝补一件破衣裳——阿果的衣服烂得快成布条了。突然听见“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在院子里。
她推门出去,看见地上躺着个青布包袱。
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包花种,和一本破旧的《本草拾遗》。书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夹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娘娘,冷宫也能种花的。奴才是花房出来的。”
林昭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文钱,换来的。
她给了小顺子三文钱,小顺子还给她一包花种、一本书、一张纸条。
这不是交易。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看见了你的善意,我也想给你一点什么。
阿果凑过来,看着那包花种,小声问:“娘娘,这是什么?”
“种子。”林昭捏起一粒,小小的,硬硬的,躺在掌心,“种下去,就能长出花。”
“花好看吗?”
“好看。有的红的,有的黄的,有的还能治病。”
阿果的眼睛亮了:“那咱们种吗?”
林昭看着那包花种,又看了看冷宫的院子——荒草齐膝,枯树独立,满地破砖烂瓦。
“种。”她说,“明天就种。”
第二天一早,林昭带着阿果开始清理院子。
拔草,捡砖,松土。冷宫没有锄头,就用树枝挖,用破瓦片铲。阿果干得卖力,满头是汗,但一直笑。
“娘娘,花长出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阿果想了想,说:“就是……看着不一样了。看着像有人住的地方。”
林昭动作顿了顿。
对,就是这种感觉。冷宫之所以是冷宫,不只是因为冷,还因为“没人住”。荒草、枯树、破门、烂窗,每一样都在说: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这里的人是被遗忘的人。
种花,就是告诉这地方:有人在,有人还在乎。
小顺子给的《本草拾遗》里有凌霄花的记载:性喜阳,耐旱,易活,可攀援,花可入药,活血化瘀,凉血祛风。
林昭翻着那本破书,忽然想:这不就是冷宫生存指南吗?
易活,耐旱,能攀援——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能长起来。花还能入药,治自己的伤,也治别人的伤。
她把凌霄花的种子挑出来,种在墙根下。
“阿果,以后每天给它们浇点水。”
“好。”阿果蹲在墙根,认真地用破碗舀水,一点一点浇在刚埋下种子的土上。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阿果,你想不想学认字?”
阿果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认字?阿果可以吗?”
“可以。娘娘教你。”
阿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林昭翻开那本《本草拾遗》,指着封面上的三个字,一个一个念:
“本——草——拾——遗。”
阿果跟着念,声音细细的:“本……草……拾……遗。”
“对,就是这样。以后每天学三个字,学会了,就能看懂这本书,知道什么花能种,什么草能吃。”
阿果盯着那本书,眼神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
三天后,冷宫的门又开了。
还是小顺子。还是低着头,端着托盘。但这一次,他的托盘里除了三文钱和糙米,还多了两样东西——一小块腊肉,几个干枣。
林昭看着那几样东西,没有说话。
小顺子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娘娘……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腊肉是过年时赏的,枣是花房树上结的,晒干了……能放。”
林昭接过托盘,看着他。
三天不见,小顺子的气色好像好了一点。手背上的伤还在,但整个人不那么缩着了,腰杆都直了几分。
“小顺子,你的伤还疼吗?”
小顺子一愣,本能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又停住了。他低着头,过了会儿,小声说:“疼……习惯了。”
“下次来,如果还疼,我可以教你怎么办。”
小顺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期待。
“娘娘……懂医术?”
“懂一点。”林昭说,“治伤不一定要用药。有时候,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也能治。”
小顺子没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变了。
临走时,他突然回头,压低声音说:“娘娘,奴才在花房做事,能听到一些消息。以后……以后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娘娘尽管吩咐。”
门关上了。
阿果从屋里跑出来,看着托盘里的腊肉和枣,眼睛发光:“娘娘,有肉!”
林昭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今晚煮粥,放肉。”
阿果欢呼一声,捧着那块腊肉,像捧着什么宝贝。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墙根下那排刚冒出一点嫩芽的凌霄花,忽然觉得,这冷宫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顺子刚才说“以后”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深宫里,她不再是彻底的孤岛。有一个人,会每个月来送例钱,会从墙外扔进花种和书,会悄悄带腊肉和枣,会说“娘娘尽管吩咐”。
三文钱换来的,是信任。
而信任,在冷宫里,比什么都贵。
林昭走到墙根,蹲下来看那些嫩芽。细细的,绿绿的,刚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点土屑,在风里微微晃动。
凌霄花,易活,耐旱,能攀援。
像她们。
像小顺子。
像所有在深宫底层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阿果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问:“娘娘,花什么时候开?”
“还得等一阵子。”
“等开了,能摘吗?”
“能。凌霄花能入药,活血化瘀。”
阿果点点头,盯着那几株嫩芽,突然说:“娘娘,阿果以后也想学入药。”
林昭转头看她。
阿果的脸红红的,但眼神认真:“阿果笨,但阿果能学。学了,就能帮娘娘,也能帮小顺子。他的手……看着疼。”
林昭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七天了。
七天前,她在这张床上醒来,面对着一个痴呆宫女,一个破洞屋顶,一碗发霉糙米。
七天后,痴呆宫女学会了数三样东西,学会了浇水,想学认字,想学入药,想帮别人。
改变,有时候就是从一个人愿意蹲下来开始的。
“好。”林昭说,“娘娘教你。”
阿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墙根的凌霄花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
冷宫的门关着。
但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