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光》yyfyy

1、你过来，就不算

　　1927年，那个下午，日光很好聂渝已经坐在天台2个小时了。
　　他望着天空，享受着色彩所带来的片刻宁静。
　　风把他从德国带来的画吹得到处是---慕尼黑美术学院的人体素描，阿尔卑斯山下的水彩写生，还有几张最近在疗养院的速写。那些笨拙的纸滚得到处都是。他懒得去捡，反正都快无所谓了。
　　他听到了来自铁门外的皮鞋声，但还是试探性的问出了“小林姐吗？我没事，我就是出来晒太阳的!”
　　小林姐是疗养院的护士，对聂渝很好，很温柔。
　　但这并不能阻止聂渝想离开的心!
　　因为他快瞎了。
　　叫到他说话，门外的人脚步停住了。
　　“ 你手里的画要掉了”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点北平口音。
　　“《sternennacht》？男人下意识地用了德语意识到后又用中文说了一句“星空?”
　　“你……？”聂渝愣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字。
　　“我的外祖父是图宾根的。他书房一直挂着这个的复制品，挂了30年。”
　　“你外祖父……？”
　　“死了。”黎清河说，“三个月前。”风把他们之间的画纸吹得哗哗响。聂渝发现这个人说话冷冷的，但很稳重，像是再念报告。
　　“三个月……”聂渝说“我那个德国大夫也说我只有三个月。”
　　聂渝其实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生病。但事实却不如人愿，而偏偏又是眼睛生病，比起直接瞎了，更折磨人心智的是来自心里不知道哪天会瞎的不确定感。
　　“如果世界突然变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聂渝坐在天台上是这样想的，每天都是，他害怕但又渴望离开这个世界。
　　黎清河没接话，他想把地上的画捡起来还给聂渝，但聂渝对这个动作有所反应，黎清河就只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幅画，他拿着画，步幅精确地往前走了一步，75厘米，刚好是能让聂渝看清手里画的距离又没有太近。
　　“你那个大夫”黎清河说“说的是德语还是中文”。
　　“德语”。
　　“带口音吗”。
　　聂渝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那个医生的声音，他好像从没认真注意过。
　　“……”
　　“慕尼黑口音是软的”黎清河说“巴伐利亚人说话像唱歌，你那个大夫是慕尼黑的他说的‘三个月’应该是‘dre Monato’你记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聂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我外祖父教的我，他说德国人说话每个字都得听清楚，听不清就得问，不问就会出事。”
　　日光把聂渝手里的画照得透亮，旋转的星星，燃烧的丝柏，还有一个看不清的人影。
　　聂渝站起来“你是？？…你叫什么名字？”
　　“黎清河”
　　黎清河身上有“干净”的味道，形容不太出来，总之就是“干净”，就像消毒液和香水之间的微妙平衡，聂渝闻到了。
　　“医生?”
　　“准确来说是法医”
　　“那你…”聂渝顿了顿“验了多少尸体？” 黎清河想了想，他没用数不清这种词，她准确地说：“在德国，一百四十五具。”中国的一具还没有。
　　聂渝笑了一笑“那你今天，算不算提前上班”。
　　黎清河看着他“你过来，就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