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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想去看雪 ...

  •   雪落着,从灰白的天上一片一片的落下。

      我坐在雪里,抱着他,已经很久了。久到我分不清身上的冷,是来自雪,还是来自他。

      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

      我低头看他。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薄薄的,没有融化。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竟还有一点笑意。

      我的爱人死在白雪皑皑之下,那曾是他最向往的地方——有雪的地方。

      他说过,雪落在脸上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轻轻摸我。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心酸的话。

      *
      大概是10年前,具体的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时间真是奇怪,它已经在慢慢抹平我的记忆,我好像要忘记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了。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许岁安。

      唯愿岁岁平安,常乐未央。

      记忆里第一次看见这名字是在表扬墙上吧。

      那时我们都就读于小学,学校走廊尽头有一面表扬墙,上面贴满了优秀教师、学生的照片和名字。但我从不看那面墙,因为上面没我。

      那天只是路过随意一扫,便看见了这三个字“许岁安”,也就是这次我们的缘分便断不了了。

      岁安。这人名字取得真是吉祥。

      照片上是个男孩,看着就安静,头发有些长,五官精致。

      那天放学后,我在巷子里遇到了他。

      他走的很慢,低着头,也不知道地上那些破砖有什么好看的。

      我本来不会注意到他的,这巷子天天那么多人走,但我这次就准确无疑的看到了他。

      然后他突然走到我的面前,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是你。”许岁安说。

      我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不认识,但你在看我的照片。”

      我噎住了,这个打招呼方式可真是特别。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照片拍的挺好看的。”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注视,瞎扯了个话题。

      “是吗?”说完他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这大概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吧。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都含义,不知道他为何那样看我,不知道这人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旧的叠着新的,新的叠着旧的。

      我只知道他叫许岁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许下岁岁年年,安生生世世。

      于是他平安顺遂地长大,长成一个完美的祭品,去完成他名字的反义,岁安两个字,拆开来,是时光的凌迟与魂魄的不宁。

      *
      再次见到他,是两周后学校举办的春游。

      说是春游,不过是“社会实践活动”罢了。去郊外的农场摘草莓,喂兔子,看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动物。当时的我们最吃这一套了,提前一周就开始兴奋。

      我蹲在队伍的最后面,用树枝戳着蚂蚁窝,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真是太无聊了。

      然后有人在我旁边蹲下,我转过头是许岁安,他也拿了根树枝和我一起捣鼓蚂蚁窝。

      “你怎么不去看兔子?”我问。

      “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

      我转头看他。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阳光照下来,照到他校服领口的一点紫红色伤疤,很小,但是我看见了。

      他突然抬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晨,你可以叫我阿晨。”

      “阿晨,”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边,然后点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干嘛?”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我:“下次可以找我一起玩。”

      然后他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他该站的位置,优秀代表该站的位置,表扬墙上的人该在的位置。

      我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玩个蚂蚁窝还需要一起吗?

      *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一起玩。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放学路上碰见一起走一段,他在我家门口等我写完作业然后出去玩,周末的时候他翻墙过来坐在我家房顶,对着天发呆。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我看看有没有云。”

      “看云干什么?”

      “有云的时候可能会下雨,我在想既然下雨了那么会不会下雪。”

      “这里不下雪。”

      “我知道。”

      他看着天,我看着他。

      他侧脸的轮廓很安静,像是表扬墙上面的那张照片。但好像又不一样,照片上面的他像是隔着些什么,但现在的他就在我的身边。

      *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他身上的疤。

      夏天很热,我们瞒着家人跑河里游泳。

      他背对着我脱了衣服,我看见了他的后背全是疤。

      一道接着一道,横的竖的,新的旧的,像是一幅纵横交错的画。

      我愣住了,直至他回过头,看见我愣住的表情,慌忙穿上衣服。

      “别看了。”许岁安说。

      “谁打的?”

      他不说话。

      “是不是你妈?”

      他摇头。

      “那是谁?”

      他看着我,默然片刻:“阿晨,你别问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他很瘦,手腕我一只手就握的住,“岁安,你告诉我。”

      “是我爸,他是我养父。”

      “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因为他养我,他养我所以可以打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十三岁的我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把衣服整理好,看着他把伤疤遮住,看着他对我笑了笑,那种虚假的笑,那种“我没事”的笑。

      然后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儿,突然抓住他,“岁安。”

      “嗯?”

      “你以后要是挨打了,可以来找我,我保护你。”

      他看着我笑了:“好。”

      *
      他真的来了,来了很多次。

      半夜翻墙进来,从窗户爬进我的房间,躺着铺着凉席的地上。有的时候身上有伤,有的时候没有。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有的时候会说很多。

      有一次,他躺在地上,突然问:“阿晨,你以后想去哪?”

      “不知道,挣钱吧离开这里。”

      “我也想离开这里。”

      “我也想离开这里。”

      “去哪?”我侧头看他。

      他想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片刻后:“我想去一个有雪的地方。”

      “为什么?”

      “我的养父说,我的母亲死于下雪天,所以我很想看看雪。”

      “你想她了吗?”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只是觉得,雪落下来时,她应该在看我。雪落在脸上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轻轻摸我。”

      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
      十六岁那年,他出事了。

      那晚我在家,听见隔壁有声音。不是平时那种闷闷的声音,而是砸东西声,骂人的声音,还有他的叫喊声。

      我连忙翻墙过去。是的没错,11岁那年他成为了我的邻居。

      他的养父在打他,用皮带抽一下又一下。他蜷在地上,抱着头。

      我冲上去把他养父推开。

      “你他妈干什么?”

      他养父瞪着我:“这是我儿子,你管得着?”

      我对这他吼:“这不是你儿子!他不是!”

      他养父愣住了。

      我拉起许岁安往外面跑,他浑身都在抖,背上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衣服。我拉着他跑,跑到我家,把他按在床上,翻出医药箱。

      他一直没有说话去。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阿晨。”

      “嗯?”

      “谢谢你。”

      我低着头看他,他在哭,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别哭了。”我拿袖子给他擦眼泪。

      他摇摇头,“我没事,我就说有点累。”

      我突然就很想抱他,十六岁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我只是觉得他好小,好瘦,好冷。我就是想抱抱她让他暖和一点。

      于是我就抱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向我靠紧,靠在我的肩上。

      “阿晨。”

      “嗯?”

      “你身上好暖。”

      我没说话只是把怀抱收的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睡在我床上,我睡在地上。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晨,你绝对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我坐起来,“你说什么?”

      他也坐起来,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轮廓,“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死了,她是不是恨我?我养父打我,是不是我本就该挨打?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岁安,你听我说。”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你活着是因为有人想要你活着。你娘给你取名为岁安,就是想让你岁岁平安,你活着,”我停顿了一下,“你活着我才能看见你。”

      他顿住了。

      “跟你一起玩,跟你一起说话,跟你一起等雪,你活着,对我有用。”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在抖。

      “阿晨。”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睡。

      我们坐在床上,靠在一起,看窗户外面。月亮很好,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突然很想亲他。

      但是我并没有,那太出格了。

      我只是看着这个靠在我身上的少年。

      *
      十七岁那年,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告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就是有一天,他靠在我的肩上,我低下头,他正好抬起头。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呼吸。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亲了我一下。

      “阿晨,我想和你好。”

      “好。”

      “就这么简单?”他问。

      “就这么简单。”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你不想想?”

      “不想。”

      他眼睛慢慢红了。

      “阿晨。”

      “嗯?”

      “我会死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非常认真的说:“我会死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我会死的。”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就是知道。”

      “那又怎么样?”我抓住他的手,“你现在活着。”

      “阿晨,你怎么这么好?”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不是我好,是你值得。”

      他靠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那年冬天,还是没有下雪。

      我们站着天台上,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他靠在我的身上,手塞进我的口袋。

      “阿晨,我想去看雪。”

      “那我就一起去,等毕业我们就去北方。”

      *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北方。

      毕业后的第三年。攒了很久的钱,请了很久的假,坐了很久的火车。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发呆。北方的平原很平,平得像一张纸,一直铺到天边。

      “阿晨,快了。”

      “什么快了?”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他两天两夜没怎么睡,就趴在窗户上看。看树往后跑,看房子往后跑,看山一点点冒出来,又一点点矮下去。

      “你睡一会儿。”我说。

      “睡不着。”

      “还有很久。”

      “我知道。”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但是越往北,越近了。”

      我看着他。车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晃。他的眼睛底下有青灰色,嘴唇有点干,但他一直在笑。

      “岁安,你高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高兴。”

      “那就好。”

      “阿晨,谢谢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有点长了,该剪了。

      *
      雪是在第三天早上下的。

      我们在一个小县城下了火车,坐大巴往山里走。司机说,山上雪大,路不好走,只能送到半山腰。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上去。”司机说,“就一条道,顺着走,能到山顶。”

      他第一个跳下车。

      雪已经积了很厚。他一脚踩下去,半个小腿都没了。他站在那里,愣愣地低头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阿晨,这是雪。”

      我看着他。

      他蹲下去,用手捧起一捧雪,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让雪落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睫毛上落满雪花,看着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看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然后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雪水,滴进雪地里。

      “岁安。”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晨。”他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怎么了?”

      “有人摸我了。”

      我抱紧他。

      “雪落在脸上,真的像有人在摸我。”

      *
      我们在山上待了三天。

      住在山脚下一个农家乐里,白天往上爬,晚上下来睡。他说想看看山顶的雪是什么样的,我们就一直往上爬。

      第三天,终于到了山顶。

      那是一片很大的平地,全是白的。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除了白,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转了一圈。

      “阿晨。”

      “嗯?”

      “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也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好看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转过头,发现他在看我。

      “怎么了?”

      “好看。”他说,“你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神经病。”

      他也笑了。

      我们在山顶坐了很久。他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靠在我身上。雪还在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阿晨。”

      “怎么了?”

      “如果我死了,你想把我埋在哪?”

      我转过头看他,“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就是想问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小时候那口井,但井里的东西,我好像看清了。

      是害怕。是那种藏了很久的、从来没说出口的害怕。

      “你不会死。”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你不会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像雪落在脸上那么轻。

      “好。”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下山的时候,遇见了人。

      三个男的,从岔路上来,看见我们,停下来。

      岁安忽然抓紧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但那几个人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

      岁安低着头,拉着我快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才松开手。

      “岁安?”

      “……没事。”他说,“认错人了。”

      我没再问。

      那天半夜,我醒了。

      岁安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屋里很黑。我摸到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他光着脚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单薄的秋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瘦,很薄。

      “岁安?”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很冰,冰得像——

      像什么?我没敢往下想。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晨。”

      “嗯?”

      “我今天看见的那个人,我认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谁?”

      他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阿晨。”

      “嗯?”

      “如果我走了,”他说,“你会找我吗?”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果我走了,”他又问了一遍,“你会找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会。天涯海角,我都找。”

      “那就好。”他笑着说。

      *
      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农家乐。没有。

      我跑上山。没有。

      我报了警。警察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答不上来。他叫什么,哪里人,有没有照片——

      我没有他的照片。

      我忽然发现,我和他在一起十年,竟然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他的样貌在我脑子里,很清晰。但我拿不出来,给不了任何人。

      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满48小时不能立案。

      我等了48小时,没有消息。

      我开始自己找。

      那座山,我爬了无数遍。每条岔路都走过。每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回到那个农家乐。老板娘看见我,叹了口气。

      “那个小伙子,”她说,“走的那天早上,有几个人来找他。”

      “什么样的人?”

      “三个男的。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他就跟人走了。”

      “往哪边?”

      她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树林里。雪很厚,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在那片树林里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最后我走不动了,坐在一棵树下,靠在那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

      雪落在脸上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你。

      我闭上眼睛。雪落在我的脸上。一片,两片,三片……

      没有人摸我。

      只有冷,只有雪,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他。

      他躺在一片空地上。雪盖在他身上,很厚的一层。他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睛,睫毛上落着雪花。

      我跑过去,跪下来,把他从雪里挖出来。他的身体很冰,冰得我手都疼。

      我抱起他。他的衣服上有血。红色的,一大片,开在心口的位置。

      我的爱人死了,死于白雪皑皑之下。我的衣服上有着美丽的红花,那是他留下的。

      雪花落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

      有人在摸我吗?

      有的,是岁安吧。

      他也终于被人摸过了。

      被雪,被这片他等了一辈子的雪。

      ——全文完——
      2026.2.2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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