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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武神斩阵 荧绿色的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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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绿色的浓雾沉闷得令人窒息。
十万漏命军被死死压缩在白骨盲杖撑起的那个纯白光罩内。这光罩就像是狂风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边缘已经被毒气腐蚀得“嘶嘶”作响,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倒数生命的终结。
在沈辞春的全视神域中,世界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绿色毒浆。尸灵毒阵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剧毒,它里面糅合了大夏立国以来在北境坑杀的数十万工匠的百年怨气。
这些怨气在毒雾中化作了无数扭曲的幻象。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疯狂地冲撞着沈辞春受限的神识。
那些幻象凄厉地哀嚎着,试图勾起她前世在落星渊被皇室肢解的极度恐惧。沈辞春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种高强度的精神污染,让她的推演计算频频报错,根本无法精准定位阵眼的位置。
“这罩子撑不了多久了。”霍铁甲看着光罩边缘正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雪地,咬牙切齿。
“神明大人,别皱眉啊。”
一个极其散漫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宴寒洲靠在一辆粮车旁,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枯草根。他慢慢悠悠地站直身子,晃了晃那条已经完全变成焦炭死灰色的右手。
“瞎子探路,本就是我这种浪子的绝活。”他用一种像是在青楼喝花酒被抓包时的轻浮语调说道。
沈辞春没有说话。在她的因果视界中,宴寒洲那坏死右手的枯木触感被清晰地反馈。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拥有“雪盲命格”,这种命格天然免疫天道的因果锁定。在这片被怨气因果完全封死的毒沼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在毒雾中隐匿潜行,不会被阵法瞬间绞杀的人。
但这也是送死。凡人的□□根本无法长时间抵抗尸灵毒气的物理腐蚀。
宴寒洲见她不语,就当她是默认了。他用左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扯了扯那件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破烂白狐裘。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他必须替她填补神识的盲区。
“别等太久。”宴寒洲咧嘴一笑,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荧绿色毒雾中。
沈辞春表面没有任何波澜,但握着白骨盲杖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毒雾内部,能见度不足五步。
宴寒洲刚一踏入,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发出了皮肉被热油煎烤般的“嘶嘶”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毒气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毛孔拼命往里钻。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像一道幽灵般在齐膝深的灰色淤泥中穿行。前方的泥沼里,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铁甲碰撞声。
那是潜伏在阵法中的霜字营暗哨。
宴寒洲屏住呼吸,紧贴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三个戴着防毒面罩的霜字营死士从他身边不到两尺的地方走过。他们的视线直接扫过了他,却因为“雪盲命格”的隐匿性,完全没有察觉。
他凭借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在泥潭中足足摸索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三个极其隐蔽的方位,他看到了散发着浓烈恶臭气泡的泥沼核心。
那就是阵眼。
宴寒洲用仅存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三枚特制的磷火弹。他咬开引线,精准地将它们投掷在阵眼附近的枯木上。
“噗”的一声闷响,三团幽蓝色的火焰在毒雾深处亮起。这磷火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毒气中燃烧片刻。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极度的眩晕。毒液已经侵入了他的肺腑。他试图用废掉的右手擦去额头上的毒液,却僵硬地顿在半空。那只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他只能自嘲地笑了笑,任由毒液灼伤脸颊。
而在数里之外的沼泽高地。
薛玄烛通过阵法感知到了那几点微弱的磷火波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蝼蚁也敢坏本座的大事!”
他毫不犹豫地强行提升了阵法功率。
整个沼泽仿佛沸腾了一般。海量的绿色毒瘴化作实质的因果利刃,疯狂地向着沈辞春所在的中心光罩倒灌。
“咔嚓——”
白骨盲杖发出的纯白光罩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裴砚之留下的药气即将耗尽,绝境刻不容缓。
就在这时,霍铁甲动了。
“漏命军的弟兄们!”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破甲,露出了满是烙铁疤痕的胸膛,“人家命格金贵的都去拼命了,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还怕个鸟!”
“吼!”
数百名最精锐的漏命军敢死队,跟在霍铁甲身后,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他们毫无惧色地以纯粹的凡人血肉之躯,直接趟入了外围沸腾的毒水。
腐蚀性的毒液瞬间将他们的腿部肌肤烧得溃烂露骨。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用巨大的嘶吼和故意弄出的巨大动静,在毒雾中横冲直撞。
潜伏在附近的霜字营死士被这群疯子吸引,纷纷从泥沼中暴起攻击。漏命军士兵们根本不管刺入身体的毒刃,他们用溃烂的双手死死抱住敌人,甚至用牙齿咬破对方的防毒面罩,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缠住他们。
完美的破阵空当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铮——!”
一声高亢的剑鸣撕裂了沉闷的毒雾。
岳灵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暴起。一尊巨大的银色狼神虚影在她的身后浮现,仰天长啸。她双目赤红,将体内的武道真气与狼神之力催动至极限。
她循着宴寒洲点燃的那三点幽蓝磷火坐标,整个人如同一颗银色的流星砸入毒阵深处。
“破!”
伴随着一声暴喝,她高举那把满是崩口的巨剑,一记重劈横空而下。
裹挟着破运气浪的剑锋,带着摧枯拉朽的纯物理破坏力,狠狠斩在第一个泥沼阵眼上。泥水炸裂,阵眼下的因果符文瞬间粉碎。
她没有停顿,借着反震之力在半空中扭转腰身,巨剑如同风车般横扫,将剩下两个阵眼一并摧毁。
“轰——!”
尸灵毒阵那庞大的因果结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漫天致命的荧绿色毒气失去了支撑,迅速在空气中消散。
压抑了数日的天光,终于重新照亮了这片死亡沼泽。
岳灵霜气喘吁吁地拄着巨剑,看着周围一地被毒水腐蚀得面目全非、却死死抱住敌人不放的漏命军尸体,眼底泛起泪光。
沼泽毒阵刚破,众人还未从惨烈中喘息。
突然,后勤粮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冲入大营,商红药那抹标志性的红裙早已破烂不堪。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马背上,竟驮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血人。
“拦住那匹马!”
霍铁甲粗哑的嗓音在毒瘴刚刚散去的泥沼边缘炸响。几个漏命军士兵快步冲上前,死死拽住了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缰绳。马蹄在湿滑的灰泥里打滑,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商红药那一身原本艳丽的红裙,此刻已经被黑红的血浆和泥水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快……搭把手。”商红药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没有去管自己被枯枝划破的脸颊,而是手脚并用地转过身,去扶马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血人。
这是一个归墟的信使。他身上的夜行衣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兵刃切割成了碎布条,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他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肠子混合着黏腻的黑血淌在马鞍上。
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下马,平放在泥地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林时发出的那种凄厉呜咽声。一个士兵注意到信使靴底卡着一块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碎瓦片,大概是从哪处屋顶上带下来的。
信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水声,内脏显然已经被震碎了。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染血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商红药破烂的裙摆。
“太庙……”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太庙……吃人……”
这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姓名,没有身份,归墟的暗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手指依然僵硬地维持着紧攥的姿势。
商红药看着那只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个时辰前,在后方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上,这个男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样,猛地撞在她的马前。紧随其后的,是七八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潜龙卫死士。
商红药当时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她只知道,归墟的人用命护送的东西,绝对比她押送的这几车粮食重要百倍。她直接抡起了手里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金算盘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锐鸣,强横的财富因果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撞飞。但这代价是她引以为傲的法器上崩飞了三颗金珠。
“这帮疯狗……”商红药在回撤时嘴里还在咒骂,马镫子因为沾了雪水有些滑,她差点栽下去。她果断斩断了辎重马车的绳索,将沉重的粮草作为路障横在狭窄的官道上,然后一把将重伤的信使拽上马背,发了疯似地抽打马鞭。
她硬生生跑死了两匹换乘的战马,才冲破了潜龙卫外围的层层绞杀,将这个带着玉京消息的血人送到了这里。
此时的起义军营地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步天歌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还算干燥的石头上。他把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揣在袖子里,盯着地上的一只死虫子发呆。
突然,他背后那个巨大的黑算盘发出了剧烈的嗡鸣。
“嗡——”
那声音不是算珠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而是一种从木质骨架深处透出来的、极其沉闷的震颤。紧接着,算盘上的几十颗黑木算珠像是疯了一样,开始自动跳跃、碰撞,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尤为刺耳。
步天歌面色骤变。他那张八岁孩童般稚嫩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沧桑与惊骇。
他伸出双手,死死按住不断震动的算盘。算珠粗糙的边缘摩擦着他的掌心,很快就磨出了血丝,但他浑然不觉。
“这……这是什么账?”步天歌喃喃自语。在他的因果感知中,有一笔极其庞大、庞大到几乎能将整个大夏版图压塌的血腥命债,正从南方的天空逼近。
“这帮畜生!”步天歌低声骂了一句,“这笔利息,把他们祖宗十八代卖了都还不清。”
中军大帐。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商红药衣衫褴褛地冲了进来。她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市侩和精明,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
沈辞春静静地坐在行军椅上。她手里依然握着那根白骨盲杖,灰白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焦距。
“神女大人……”商红药快步走到沈辞春面前,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布卷。
她将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白色素布。那是大夏长帝姬李绛仙的贴身丧服内襟。上面密密麻麻的血字,因为时间的推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是归墟拼死送出来的。”商红药咬着牙,眼眶通红,“大夏最烂的一笔账。那帮高高在上的贵人,连自己的同族都开始生吃了!”
商红药在用她最熟悉的算账逻辑,来掩盖她内心此刻对皇室暴行的极度恶心。她曾经以为长公主的贪婪和剥削已经是极限,但直到今天她才彻底认清,李氏皇族为了维系那摇摇欲坠的气运,早就变成了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
沈辞春没有说话。她平静地伸出苍白的手指,接过了那封滴血的白布。
在指尖触碰到血迹的瞬间。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恶毒的同源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指尖轰然倒灌进沈辞春的识海。
她的全视神域被强行激活,并且在血脉共鸣的牵引下,瞬间跨越了数万里的物理空间。
沈辞春“看”到了。
在那座金碧辉煌、象征着大夏正统与威严的太庙地底。
一个巨大的、翻滚着浓稠血浆的化骨池。
数百名身穿华服的李氏宗亲,被粗暴地推入那沸腾的气运强酸中。惨叫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卷。
她看到那些活人的血肉在几息之间消融,森白的骨架在池底挣扎,最终连骨头都被碾碎,化作一丝丝浑浊的生机,被强行抽入上方那座已经布满裂痕的国运盘中。
李承翊站在池边,像一个癫狂的屠夫。
而李绛仙被铁链锁在柱子上,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似乎隔着万里的虚空,直直地看向了沈辞春。
“轰!”
中军大帐内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
地面上的水洼瞬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寒霜,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沈辞春紧握着那封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失明的灰白眼眸中,陡然爆发出一道足以刺破天际的璀璨金芒。那是因果视界暴走到极致的体现,恐怖的四阶神威犹如实质般向外扩散,脚下的枯泥瞬间被碾压成了齑粉。
在那绝对理智的神性代码中,关于“宽恕”、“制衡”、“招安”的逻辑分支,被永久性地删除。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不可逆转的毁灭指令。
“既然他们喜欢吃人,”沈辞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那我便将这天下,变作李氏皇族的绞肉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沈辞春拄着盲杖站起身,恐怖的杀意以大帐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十万大军的营地。
“传令,放弃一切休整。”她面向帐外,冷冷地下达了定谳指令,“全速急行军。我要把玉京城,夷为平地。”
风中的呜咽声更大了。大军拔营,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在枯林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