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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声荒野 极其刺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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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成百上千把生锈的铁锉,同时在打磨着人的耳膜。
玉京西主城门下,那扇通体浇筑着防御符文、重达万斤的玄铁千斤闸,正在机括的带动下轰然降落。城楼上,一名披头散发、满脸病态狂热的死忠太监,正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中的令旗,下达了彻底封死退路的死命令。
“放箭!把这群乱臣贼子全部钉死在城墙下!一个都不许放跑!”
伴随着弓弦拉满的紧绷声,漫天淬着幽绿色剧毒的箭雨,如同暴雨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密集的破空声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死亡巨网,试图将刚刚从毒雾中挣脱出来的主角团彻底绞碎。
沈辞春仰起头。
她的听觉系统在大阵的连续反噬下已经濒临崩溃,那漫天箭雨的呼啸声在她耳中,只剩下一种极其沉闷、犹如水下气泡破裂般的微弱声响。但正是这种物理感官的剥离,让她的视觉和绝对理智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端。
眼底深处,属于高维执秤人的纯粹金芒疯狂流转。她强迫自己无视头顶极速坠落的死亡威胁,视线穿透了层层箭雨,精准地锁定在了城楼上那名歇斯底里的太监头顶。
在那里,一根象征着大夏军阵调动权与基层官运的粗壮兵运金线,正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沈辞春没有拔除任何物理防御,也没有让楼弃去硬抗。她缓缓抬起那只因为失温而苍白的手,对着虚空,五指张开,然后像捏碎一只蚂蚁般,狠狠一攥。
因果截断。
在肉眼无法看见的高维层面,那根维系着城防弓弩手纪律与命中率的兵运金线,被一股极其冷酷的力量生生扯断。
这蛮横的规则干预,在物理世界瞬间引发了极其荒诞的蝴蝶效应。半空中那些原本轨迹完美的毒箭,突然受到了一股诡异侧风的干扰。伴随着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数百支毒箭竟然在距离沈辞春头顶不足三尺的半空中,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互相发生了碰撞。箭头磕碰箭头,箭杆撞断箭杆,最终
如下了一场废铁雨般,稀里哗啦地坠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砖上,连沈辞春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擦破。
然而,箭雨的危机虽然暂缓,但那扇巨大的玄铁闸门,距离地面已经不足两尺。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封死的结局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微小缝隙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声犹如野兽泣血般的狂吼,骤然从侧翼的血泊中炸响。
“啊——!”
那是陈铁衣。这位在哗变中已经身中数箭、甲胄残破得如同破布的老兵,并没有选择在乱军中逃生。他满脸是血,双眼因为极度的绝望与愤怒而彻底充血,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猩红。
他根本没有去看地上那些致命的毒箭。他一把扔掉了手中那把早就砍卷了刃的制式长刀。他拖着那条已经被流矢贯穿、血流如注的左腿,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狂暴的力量,整个人像是一枚不规则的铁钉,狠狠楔入了命运的磨盘。
他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城门内侧那控制千斤闸降落的巨大裸露传动齿轮组。
陈铁衣将自己的上半身,连同那残破的铁甲,硬生生地卡进了正在疯狂咬合的巨大玄铁齿条之间。
“喀嚓——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到极点、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骨头被重型机械瞬间碾碎的声音,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杂音。沉重的玄铁齿轮毫不留情地绞入了他的血肉之躯。大股大股浓稠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在巨大压力的挤压下,“噗”地一声喷溅而出,在冰冷的城墙根下,开出了一朵极其凄厉、触目惊心的红花。
他的双臂被瞬间绞断,肋骨粉碎,但那具因为常年受尽剥削而干瘪坚硬的凡人身躯,配合着卡在齿轮缝隙中的破铜烂铁,竟然真的在物理层面上,让这台不可一世的皇家绞肉机生生停滞了。
“走!”陈铁衣的喉咙里大量涌出带着血泡的液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沈辞春的方向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却震耳欲聋的嘶吼,“老子的命换不到一两碎银,今天就换这大夏的门开!”
巨大的千斤闸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悬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尺多高的位置。
只有三息。这是凡人用血肉榨出的最后生门。
“冲过去!”楼弃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沈辞春甩到背上,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铲,从陈铁衣那悬挂在齿轮上的残躯下方,硬生生钻出了城门。
刚刚冲出城门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城墙外侧的暗道入口处滑落。刚刚吐完黑血的闻人决,步伐有些虚浮地落在了他们身边。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城墙内火光冲天、几乎化为平地的玉京城。那是他百年基业化作的灰烬。
他在步入城外的黑暗前,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沾着自己毒血的碎银子,轻轻放在了陈铁衣战死方向的那面冰冷城墙根下。这是他给这位底层老兵,支付的最后一次“情报费”。
随后,他将归墟最后的一枚身份令牌塞进怀里,没有一句废话,跟上了逃亡的脚步。
城门内侧,马蹄声轰鸣。
陆照微率领的大批精锐铁骑终于赶到了西城门下。但他面对的,只有那扇被卡死的千斤闸,以及挂在齿轮上惨死的陈铁衣。
这位双目蒙着白布的提督,紧紧勒住战马的缰绳。虽然他看不见眼前这血肉模糊的物理惨状,但他那敏锐的心眼,却在陈铁衣残缺的尸体下方,捕捉到了一串从其怀中掉落、此刻正散发着极其纯净微光的木质佛珠。那是陈铁衣生前为了给老母祈福求来的微薄信仰。
坚不可摧的皇权信仰,在底层百姓这泣血的物理抗争与神明冷酷的对比下,在陆照微的心底,裂开了一道极其深邃的鸿沟。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逃出玉京,并不意味着生路。
玉京城外,是广袤无垠、冰冷死寂的荒野。
这是一场长达二十余日的血泪大逃亡。
沈辞春一直趴在楼弃的背上。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死死咬住自己干裂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她的听觉在离开玉京后的第十天,已经严重衰退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冰点。身后那座吃人的城池渐渐远去,而荒野上呼啸的狂风声,在她的耳中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里。
这是一种极度绝望的幽闭感。她只能通过触觉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她那因为长时间吹风而冻得发白的手指骨节,死死攥着楼弃肩膀上粗糙的黑布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两行没有声音、也不带任何温度的血泪,顺着她麻木的眼角滑落,滴在楼弃满是血污的脖颈上。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滔天恨意与沉重到了极点的负罪感。
“这破风里的沙子,真他娘的硌眼睛。”楼弃在这漫长的跋涉中,偶尔会吐出一句粗鄙的抱怨。他感觉到了脖子上的温热,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
一行人在躲避着大夏斥候小股追兵的围剿中,艰难跋涉。干粮耗尽,饮水枯竭,每个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终于,在逃亡的第二十多天,精疲力竭的众人抵达了地平线的尽头。
狂风在这里停止了呼啸,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漫天飞舞、吞噬一切生命气息的昏黄沙暴。那是大夏的禁地——鬼沙海。
而在那漫天黄沙的边缘地带,一杆巨大的、用某种不知名兽骨拼接而成的白骨狼旗,正从沙丘背后缓缓升起。在沈辞春那几乎完全失聪、只剩下死寂的世界里,新的杀机,已然将这群残兵败将悄然包围。
长街血战的余温已经被二十多天的逃亡彻底耗尽。落日余晖把荒野废村的断壁残垣拉出极长、极扭曲的阴影。这片被废弃的破落村落里,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气流在这里仿佛停滞了,整个世界被一种肃杀而沉重的压抑感死死包裹着。
沈辞春坐在一截断裂的青石碾子上,麻布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暗红的血斑。世界在她的耳中变得越来越沉闷。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安静,而是像被人强行把头按进了深水缸里,庞大的水压死死挤迫着耳膜。风刮过不远处枯黄杂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隔着厚重水膜的钝响。
在她的右侧,裴砚之靠着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墙。这位曾经名满玉京的医仙,如今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本色。他那双彻底废掉的眼睛上,紧紧缠着一条早就变成暗褐色的带血布条。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他随身携带的断肠草那种令人作呕的极度苦味,顺着微风,直往沈辞春的鼻腔里钻。裴砚之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正用那双全凭肌肉记忆摸索的手,将仅剩的几株干瘪草药在掌心一点点碾碎。干枯的药叶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闻人决坐在不远处的沙土上,衣摆处撕裂了好几道大口子,边缘沾满了黑灰色的泥垢。他用布满划痕的手背随意擦去嘴角渗出的毒血,目光盯着满地黄沙,突然毫无征兆地嗤笑了一声。
“那个……谁能想到啊,堂堂归墟之主。”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袖兜,掸落一层呛人的灰尘,“这下彻底成穷光蛋了。”
这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在死寂的废村里显得有些干瘪。沈辞春没有接话,她强忍着耳膜深处那因为听力衰退而产生的尖锐嗡鸣,站起身,走到裴砚之和闻人决中间。
她伸出冻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的手指,极其克制地触碰了一下裴砚之脸颊上的干涸血迹。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且僵硬。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将腰间最后的一个水壶解下来,拔掉木塞,里面传出一点微弱的水声。
“水还剩两口。老规矩,伤重的先喝。”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差事,“干粮只有一块半。贺兰茵半块,裴医仙半块,剩下的半块,楼弃拿着。”
她极其冷静地分析着这些少得可怜的资源,绝口不提长街上的痛楚,以此来死死压制住内心里因为同伴惨死而几近崩溃的负罪感。
“玉京欠我们的血,我一滴一滴记着。”她垂下眼睛,把水壶塞进裴砚之的手里。
短暂的休整没有带来多少体力的恢复。夜幕渐渐笼罩荒野,队伍再次向着不远处的鬼沙海边缘挺进。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沈辞春的听觉终于降至了危险的冰点。她走在队伍中间,完全听不见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极端的感官剥夺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心慌与眩晕感。她能看到脚下的石头在滚动,却听不到碰撞声,这种视觉与听觉的割裂让大脑频频发出错误的指令。她的双腿几次失去平衡,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坚硬的冻土上。
突然,一只宽大、粗糙且沾满干涸血污的手,从下方极其有力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是楼弃。他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几乎是贴着地皮在前方探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压在沈辞春脚踝的脉搏上。
脉搏跳动的节奏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那是楼弃在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方式,告诉她周围三丈内没有危险。沈辞春低下头,看着那只紧攥着自己的血手。在这个充满浓烈血腥气的死寂世界里,她通过这一丝微弱的震动,确认了横穿鬼沙海的唯一生路。
行进途中,地面的触感变得愈发松软。他们路过了一片流民的死尸地。这些都是试图逃离大夏重税,却最终渴死或饿死在关外的边缘人。干瘪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破烂的麻布衣服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
贺兰茵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在一具只剩皮包骨的尸骸旁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尸骨怀里死死抱着的半个干硬馒头。那馒头虽然沾了沙土,但勉强还算完整。贺兰茵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她弯下腰,伸手把那半个馒头抠了出来,在袖子上使劲蹭了两下。
“哎,你说这上面的土拍拍还能吃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
闻人决虚弱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贺兰茵盯着馒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咬下去。她默默转过身,走到一旁,将那半个馒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身后一座代表陈铁衣战死方向的小土丘上。
前方,楼弃正像野兽一样拨开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试图寻找一条平坦些的路径。他的手刚用力推开一具穿着破烂皮甲的沉重尸骸。
没有任何声音,但一种完全不属于物理层面的微小震荡,瞬间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中炸开。那具死尸的脊骨上,竟然刻画着一道极其隐蔽的微型阵法纹路。
那是大夏斥候留在尸骸上的“寻骨引信”。楼弃触碰的瞬间,极其微弱的因果波动直接暴露了他们的确切方位。这股波动顺着地脉,迅速传递给了外围正在疯狂收缩的合围网。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玉京城。
祭天台那片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废墟深处,一块重达数百斤的焦黑石板发出一阵极其滞涩的摩擦声,随后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隙。
谢临安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浑身的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曾经一尘不染的首辅官袍已经变成了浸透泥浆与黑血的烂布条。他刚一接触到外面冰冷的夜风,便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咳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粘稠黑血。血液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焦黑的地砖缝隙里。残缺的替死蛊感应告诉他,他设下的暗哨确实成功掩护了沈辞春冲出城门。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这短暂的混乱并没有拖延太久。钦天监的潜龙卫和陆照微的提督军队,已经像倾巢而出的蜂群,朝着关外压了过去。
他没有试图寻找任何旧部,也没有去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强忍着凌迟般的剧痛,咬着牙,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一点真气,将自己属于二阶牵丝客的气息死死隐匿起来。在这座充斥着恐慌与血腥的废城里,他像一个没有名字的死士,孤身一人,开始向着关外的方向无声潜行。
视线切回荒野。
寻骨引信被触发后不久,众人刚越过那片死尸地,彻底踩在了鬼沙海边缘松软的黄沙上。前方的地平线上,那杆巨大的白骨狼旗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在他们身后,脚下的地脉突然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那不是自然的地质变动,而是极其强悍的阵法正在粗暴抽干地下灵气的哀鸣。
视线的尽头,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地平线。陆照微骑在玄黑战马上,双目蒙着白布。他竟凭借引信的指引,率领着精锐铁骑抄了近道,提前在此完成了列阵。
没有任何废话与宣告。陆照微拔出腰间重剑,猛地倒插进脚下的黄沙中。一面绣着大夏图腾的巨大军旗被四名力士狠狠砸入阵眼。大地猛地一震。
以大夏军旗为核心,千里锁龙阵全面启动。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在沈辞春的高维视界中呈现出暗金色、通天彻地的气运绝壁,拔地而起。这道无形的绝壁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沿着沙海的边缘极速蔓延,彻底封死了通往关外的所有退路。
绝壁升起的瞬间,几名原本游荡在沙海边缘、企图趁乱冲关捡漏的关外马贼,正骑着马狂奔而来。
最前面的一名马贼扬起马鞭,连人带马的轮廓刚刚触碰到那道无形的绝壁。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这强悍到不讲道理的因果律阵法,在接触的瞬间触发了极其残酷的无差别物理绞杀。那名马贼和他的马,受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挤压,瞬间在半空中被碾成了一团爆开的漫天血雾。暗红的血水喷溅在无形的绝壁上,顺着那个肉眼不可见的弧度缓缓滑落。
这极度血腥的物理阻绝,彻底打消了队伍试图绕行的最后侥幸。
退路被封死,前方是无差别绞杀的高墙。沈辞春站在黄沙中,狂风扬起她的长发。在这种极端的压迫下,她失聪的双眼中没有恐慌,反而倒映着远处那道绝壁,理智逐渐彻底压过情感,迈出了走向冷酷神明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