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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朽木新房 红烛的蜡泪 ...

  •   红烛的蜡泪堆积在青铜烛台上,发出“咝咝”的微响。相府新房内,谢临安穿着那一身暗红色的喜服,负手站在距离拔步床三步远的地方。

      他微垂着眼,强忍着鼻端那股足以让常人窒息的浓烈恶臭。

      没有名贵香料的芬芳,也没有洞房花烛的旖旎。因为这屋子里堆放的所有嫁妆——从足金的如意到蜀锦的被褥,此刻全都在散发着酸腐的朽木气味。那是一种极其绝望的、属于财富死亡后的尸臭。

      “公主的嫁妆,似乎撑不起这相府的门面。”谢临安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他一边用言语刺激,一边在宽大的衣袖下,不动声色地拨弄着那枚微型阵盘。指腹感受着阵盘上刻度细微的震颤,他在记录。他在收集萧太真在极端情绪下,那只替死蛊的活跃频率与气运波动阈值。这是为了日后能精准剥离这只寄生虫,必须完成的冷血测试。

      萧太真原本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喜床上。听到这句嘲讽,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爬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凸起。

      “你敢嘲笑本宫?这大夏的财运都该是本宫的饵食!谁敢断我的粮,我便吃谁的肉!”

      财运断供引发的极度饥饿感,已经将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彻底推向了理智崩溃的边缘。她浑身不可抑制地痉挛起来,体内的替死蛊因为得不到运金的滋养,正在疯狂撕咬她的脏腑。

      为了压制这种万蚁噬心般的反噬,萧太真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玉瓶。她直接磕碎了瓶口,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一把抓出,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那是掺了尸油的“珍珠蛊饵”。

      粉末混着她因牙龈出血而渗出的鲜血,被她像野兽咀嚼脆骨一样咬得嘎吱作响。白色的粉末簌簌掉落在她那身原本华贵无比、如今却被她抓得凌乱不堪的嫁衣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怪物。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站在不远处的女官红绡吓得面无人色。她双腿发软,但多年来对长公主的畏惧与骨子里的奴性,还是驱使着她膝行上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原本要递给公主绾发的玉梳。

      “水……奴婢去给您倒水……”

      红绡刚一靠近拔步床的边缘,萧太真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她。在那一刻,萧太真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看一个应急的血包。

      “过来!”

      萧太真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铁钩一般,精准而残暴地扣住了红绡的天灵盖。

      蛊术在瞬间发动。

      红绡的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她那引以为傲的丰满皮肉,在谢临安极度冷静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鲜活的生命就被强行抽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枯骸。

      “啪嗒。”

      萧太真像丢弃一块用过的脏抹布一样,松开了手。红绡那轻飘飘的干尸砸在满地散发着恶臭的朽木堆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直到变成枯骨,她那僵硬的指节里,依然死死卡着那把玉梳。讽刺着她至死未变的奴性。

      谢临安的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袖中的阵盘疯狂跳动,蛊虫的攻击阈值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吸干了一个凡人的生机,根本填不满这只被皇室气运惯坏了的巨型寄生虫。

      萧太真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沾满了属于红绡的血污与珍珠粉的混合物。她的双目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一阵奇异的咕噜声。

      她猛地催动了体内的母蛊。

      虚空中,一只硕大而丑陋的蛊母虚影在她身后隐约浮现。紧接着,一道常人肉眼绝对无法看见的暗红色因果线,如同觅食的深海触手,瞬间穿透了新房厚重的墙壁,无视了空间与建筑的阻隔,如闪电般朝着相府偏院的方向射去。

      那端,连着她曾经亲手种下过子蛊的绝佳容器。

      相府偏院的药房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钟离雪正蹲在药炉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砂锅里熬煮着裴砚之留下的汤药。淡淡的苦药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但这气味并不能让空气变得温暖。

      突然,毫无预兆地,钟离雪的心口传来一阵仿佛被利刃生生搅动的剧痛。

      “唔!”

      她身子一晃,险些撞翻了药炉。她惊恐地低下头,借着火光,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些陈旧的黑色蛊虫咬痕,此刻竟然全部崩裂,渗出了一滴滴粘稠的黑血。

      这是母子连心的感应。那个吃人的恶魔,正在隔空索命。

      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个单薄的少女。生机正在从四肢百骸被强行抽离。但她第一反应不是求救。

      主子刚刚苏醒,还在内室休息,绝不能惊动主子。

      钟离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强忍着那种灵魂被抽丝剥茧的剧痛,跌跌撞撞地远离正房,踉跄着退向院子角落最深沉的阴影处。

      同一时刻,相府之外。

      玉京城深处的地下黑市,没有星月,只有终年不散的阴霾。

      郁离斜倚在万劫赌坊暗阁的窗台上,半敞着那件印满铜钱暗纹的宽袍。今夜的玉京,表面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他这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赌徒眼中,空气中那股因气运剧烈崩塌而产生的扭曲波动,比最烈的酒还要刺鼻。

      他没有亲临相府,但凭借对“大势”的敏锐嗅觉,他闻到了那股从长街一路蔓延至相府上空的、浓烈且疯癫的血腥味。

      “叮——”

      一枚边缘残缺的金币被他高高抛起,又稳稳落回苍白的掌心。

      郁离把玩着这枚金币,眼底跳跃着病态的兴奋光芒。他看向相府的方向,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喃喃自语:“庄家疯了,闲家该死人了。”

      深夜,浓重的乌云如同铅块般死死压在相府的飞檐上。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滚碾过,一场暴雨即将在玉京城倾盆而下。

      偏院的阴暗角落里,钟离雪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化作一股热流,顺着心口那个无形的孔洞疯狂流失。而在她那因濒死而产生的高维感官中,她惊恐地看到了那条可怕的东西——

      一条暗红色的因果线。它像是一根粗壮的血管,连接着她的心脏与遥远的新房。更令她绝望的是,这条线不仅在抽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

      长公主那个怪物,正顺着这条因果“导航线”,试图逆向锁定她神魂所在的位置。而她的身后,只有一墙之隔,就是沈辞春的卧房。

      一旦自己被彻底吸干,这根线就会立刻锁定主子所在的位置。

      “不……”钟离雪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为了斩断这条致命的追踪线,这个一生都在妥协和退让的少女,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与此同时,相府前院的书房内。

      谢临安端坐在书案后,面前那个微型的锁魂阵盘上,属于偏院的一个微弱光点正在剧烈闪烁,周围缠绕着代表因果锁定的暗红色血丝。

      只要他抬手拨动一下阵盘的指针,就能轻易切断这条索命的连线,救下那个侍女。

      他的手悬在阵盘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他停住了。

      如果此时在偏院切断因果,皇室的风水师和长公主体内的蛊母,会瞬间捕捉到偏院异常的气运阻断,从而直接将目光钉死在沈辞春的身上。

      这是一种比亲自动手更残忍的权衡。

      谢临安闭上眼,将那股足以撕裂理智的矛盾强压下去。他猛地咬破舌尖,“噗”地一声,将一口温热的心头血喷在阵盘的核心。

      这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加固。锁魂掩月阵再次超负荷运转,将偏院即将发出的所有声音与气息,死死地封锁在这方寸之地。他用沉默,默许了这场献祭。

      偏院角落里。

      雷声越发沉闷。钟离雪吃力地翻转过身子,面朝沈辞春那扇紧闭的房门,重重地、虔诚地磕下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头。

      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样式简单的银发簪。那是她来到这世上,唯一收到过的赏赐,是主子给她的。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反握簪子,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对准自己的心脉,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剧毒的黑血瞬间喷涌而出。剧痛让她的身体猛地弓起,但她咬紧牙关,在最后咽气前,硬生生把那根沾满鲜血的银簪拔了出来,死死压在自己身下。

      不能让主子看到凶器,主子会伤心的。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强行切断因果线的那一刻,她那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里,还护着一块舍不得吃的、已经有些发霉的桂花糕。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

      内室里,沈辞春觉得一阵强烈的心神不宁。那种感觉不是来自预判,而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慌。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雨水打在脸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因为之前的阵法反噬,她的嗅觉已经退化到了近乎完全丧失的地步。这让她在黑暗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感知雷达。

      她凭着记忆往药房走,路过墙角时,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空气中只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任何血腥气。沈辞春本能地以为,是钟离雪熬药太累,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阿雪,你怎么睡在这?”沈辞春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她蹲下身,伸手去推那个单薄的肩膀。

      然而,当她的掌心触碰到那具身体的瞬间,一股极致的温热与粘稠,顺着指缝滑落。

      沈辞春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像是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液体,甚至下意识地把沾满液体的手凑到鼻尖,用力地吸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一片虚无的干净。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

      借着那短短一瞬的光亮,沈辞春看清了自己满手的鲜红,也看清了钟离雪那张惨白、双目紧闭的脸,以及她胸口那个还在不断涌出黑血的血洞。

      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阿雪……”沈辞春跪在泥水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变了调。她徒劳地试图用双手去堵住那个血洞,想把那些流出来的生命强行塞回去。

      “主子……别闻了……阿雪脏……”

      钟离雪并没有完全死透。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弥留之际,她故意说些琐碎的小事,“药……在炉子上……衣服……收了……”她试图掩盖自己自杀的惨烈真相,不想让沈辞春自责。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光彻底涣散,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雨幕。裴砚之一身白衣,连伞都没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在同频共振的视野里,他看到了沈辞春那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神魂。

      裴砚之扔掉手里的盲杖,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砖上,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彻底失控的沈辞春。

      巨大的痛悔与绝望,顺着两人的接触,如海啸般涌入裴砚之的体内。他痛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废话。他只是收紧双臂,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死死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这漫天的冷雨。

      而在这一墙之隔的偏院正房内。

      贺兰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软枕,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她的“无轨之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绝缘力场,将墙外那足以撕裂灵魂的雷声、惨剧、以及生离死别的绝望,统统挡在了梦境之外。这残酷的安宁,成了今夜最荒诞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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