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龙脉初断 偏院的地砖 ...
-
偏院的地砖像是浸在冰水里冻了三年。寒意隔着单薄的麻布裙摆,毫无阻碍地钻进沈辞春的膝盖骨。
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趴在矮案前,手指关节因为严重冻伤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紫色。右手握着一支笔管开裂的旧毛笔,笔尖在廉价的粗纸上停顿。由于屋里没有炭火,砚台里仅剩的一点墨汁结了细碎的冰碴。她必须用力向下压笔,才能让冰碴融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粗糙干涩的黑色痕迹。
休夫,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写和离书。写完最后那个“春”字时,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墨迹在最后一捺处晕开了一个难看的疙瘩。
沈辞春放下笔,盯着那个墨疙瘩看了很久。接着,她的视线移到了砚台边缘。那里有一块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墨斑,形状像是一片残破的树叶。她无意识地伸出左手食指,用指甲在那块墨斑上抠了一下。墨斑硬得像石头,指甲缝里塞进了一点黑色的粉末,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外面的风声撞击破败窗棂的动静。
“哟,夫人……啊,不,沈娘子。这天寒地冻的,您这是折腾什么呢?”
厚重的棉靴踩在门槛外积雪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偏院两扇本就关不严实的破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阵强风裹挟着大雪卷进屋里,直接扑在沈辞春滚烫的脸颊上。
相府管家崔凤仪裹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灰鼠皮大氅,手里捏着一串黄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哗作响。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用身体挡住了风口,却挡不住崔凤仪满脸的鄙夷。
“写字呢?”崔凤仪跨过门槛,靴子底带进来的雪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低头瞥了一眼矮案上的粗纸,“嗯?和离书?哎哟,我的娘子诶,您这是烧糊涂了吧?什么和离,啊,和离?也不自己弄盆水照照镜子。”
崔凤仪根本没去拿那张纸,而是直接伸出穿着厚底棉靴的脚,重重地踩在和离书上。脚尖用力一碾,劣质的粗纸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破裂声,混合着冰碴碎掉的声音。纸张中间被碾出了一个烂洞,字迹糊成一团。
“相府如今这般天大的富贵,和您这个黄脸婆有什么干系?老奴奉劝您一句,安分待在这院子里,别给大人添堵。”崔凤仪把脚收回来,在干净的地砖上蹭了蹭鞋底的墨迹,“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辞春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崔凤仪的大氅,看向院门外。
偏院外头,红得刺眼。
谢临安踏着雪走来。他身上穿着绯红色的首辅官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周围灰暗破败的雪景衬托下,那层金线的光泽有些灼目。他身后跟着两名低头敛目的侍从,侍从手里托着铺满红绸的木盘,木盘上叠放着一套极其华丽的诰命冠服。那是为他即将迎娶的新妇准备的。
崔凤仪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刻薄嘴脸,退到一旁,将腰弯了下去。
谢临安跨进屋内,带进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这味道曾在过去的五年里日日伴随沈辞春入眠。他站在距离沈辞春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视线始终垂在地面上,看着那张被踩烂的、糊满雪水和墨汁的粗纸,没有看沈辞春的脸。
“捡起来。”谢临安开口,声音冷漠。
身后的一名侍从立刻上前,将那张烂纸从地上小心地揭起,双手捧到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一甩宽大的衣袖。一股内力激荡而出,那张粗纸连同上面的墨迹瞬间在半空中被震成极其细微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沈辞春周围的地面上。
“这相府,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谢临安依旧看着地面,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自今日起,沈氏贬妻为妾,永禁偏院。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辞春坐在原地,冷得发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栗。她看着谢临安袍子上的金线,又看了看他始终回避的视线。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嘶吼,也没有扑上去撕打。她只是用一种干涩、极其冷静的嗓音陈述。
“谢临安,既然这相府容不下我,那我便拆了你的通天梯。”
谢临安的眉头极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迅速在沈辞春脸上扫过,随后立刻转身朝外走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辞春胸口深处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不是皮肉被利器切开的痛,而是一种类似有某种极其粗壮的无形导管正被人强行从心脉里连根拔起的幻痛。
痛楚冲顶的刹那,眼前的世界突然褪去了色彩。
墙壁的灰败、血液的暗红、大雪的惨白,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正在流动的半透明线缆。沈辞春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胸口并没有流血,但却连接着成百上千根宛如血管一般的红色半透明管道。这些管道像饥饿的水蛭一样在她体表蠕动,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抽出某种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气息。
她顺着这些管道看过去。
所有的红线都延伸向院外。汇聚的终点,正是已经踏入雪地中谢临安的后背。在他头顶上方,有一道璀璨如龙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而那光柱的根基,完全是由从她体内抽出的无数红线编织而成的。
她被吃空了。这五年来,这相府里的每一次化险为夷,谢临安的每一次步步高升,都是在生吃她的命。
沈辞春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刚才握笔太久,还保持着僵硬并拢的姿势。
她抬起这两根手指,对着虚空中那条连接在谢临安头顶、代表着“文采风流”最粗壮的红线,狠狠地剪了下去。
没有任何声音。
但沈辞春清晰地感觉到指腹传来一种切断极韧牛筋般的滞涩感。紧接着,那根粗壮的红线崩断了。断口处如同决堤的血管,猛地喷发出大量唯有她能看见的金粉。这些金粉在半空中剧烈燃烧,眨眼间化为灰黑色的残渣,散落在风雪里。
一阵从未有过的、极其冰冷的报复快感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院外,正要迈步走出偏院大门的谢临安突然身形一晃。
他感到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在身体里被硬生生剜走。右脚踩在一块并不平滑的青石板上,脚底却极其反常地一滑。
“咚”的一声闷响。
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一众侍从和崔凤仪见鬼般的目光中,狼狈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积雪瞬间打湿了他那身象征着极高权力的绯红官袍。
谢临安惊愕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扇昏暗的破门。但他什么都没看到。沈辞春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整个人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风雪更大了。谢临安在侍从慌乱的搀扶下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快步离开了偏院。
在偏院外墙一处视线死角的阴影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人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炭笔,在一本破旧的名册上找到“沈辞春”三个字,慢慢地,在旁边画下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偏院内室的门重新被关上后,挡住了一半的寒风。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上了一根只剩寸许长的残烛。昏黄的烛火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风中剧烈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沈辞春被重重地扔在破旧的床榻上,后背砸在冷硬的床板上。她还没有完全从昏迷中清醒,只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艾草味,这味道底下还掩盖着一种诡异的腥甜气。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相府首席医师张回春站在床沿边,手里端着一个黑底红边的粗瓷大碗。他下巴上那一撮稀疏的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撅一撅。张回春药箱上的一个铜扣边缘生了一圈绿色的铜锈,他刚才进门把药箱放在桌上时,顺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铜扣,手指上沾了一点绿灰。
两个腰粗膀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沈辞春的肩膀,其中一个伸出粗糙的手掌,极其粗暴地捏住沈辞春的下颚,用力向下一拽。
下颚骨传来一阵脱臼般的酸痛,沈辞春被迫张开了嘴。
“夫人,那个……老夫也是奉命行事,这锁魂安神汤可是好东西,您忍忍就过去了。”张回春满嘴说着废话,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端起大碗直接凑到沈辞春嘴边,手腕一翻,黑乎乎的药汁直接倒了进去。
浓稠的药汁带着刺鼻的苦涩和腥甜,瞬间灌满了口腔,冲进喉管。气管被呛住,沈辞春本能地剧烈挣扎,肺部仿佛要炸开,窒息感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弄脏了衣襟,流进脖颈里,又冷又粘。
在濒临窒息的痛苦中,她的视线再次发生了变化。灰白的世界重新占据了双眼。
她死死盯着那碗还在不断灌入的药汤,天眼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的液体中并没有什么安神的药力,而是翻滚着无数细碎的灰色符文。这些符文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是锁链一样死死缠住她神识的波动,试图将她刚刚觉醒的力量重新压制成死水。
视线上移,她看向张回春。在这个庸医的印堂正中央,正盘踞着一团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色气团。那是霉运,而且是那种即将喷发、压抑到了极点的霉运。
沈辞春停止了剧烈的挣扎。她拼命吞咽着嘴里的药汁,借着身体假装痉挛瘫软的动作,右手在凌乱的被褥下艰难地摸索。手指擦过床板上翘起的木刺,有些疼,但她没管。指尖最终触碰到了床头缝隙里嵌着的一枚铜钱。
这是偏院里一个极为微小的风水阵眼。
被婆子死死按在枕头上大口喘息时,沈辞春的视线越过张回春的手臂,看到他的长袍下摆边缘沾着一根不知哪来的黄色狗毛。随着他灌药的动作,那根狗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她莫名觉得那根狗毛很刺眼。
顺着天眼中灰色气流的指引,沈辞春的手指按住那枚铜钱的边缘,顶着手指关节的僵硬,极其缓慢地将其向左微旋了三寸。
铜钱边缘在木缝中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这声音掩盖的,是屋内气流瞬间的重组。
原本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冷风,在铜钱转动的刹那,生硬地改变了轨迹,形成了一股极其尖锐的穿堂风,直扑桌上的残烛。“扑哧”一声,烛火被强行吹灭。屋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哎哟我去,这鬼天气。”张回春骂骂咧咧地直起腰,把空碗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行了,灌下去就行。走走走,这破地方邪门得很,冷得透骨。”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此时,那股穿堂风并未停止,而是贴着地面卷向了门口。就在张回春右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风猛地掀起了垂落在门框边的一截破布门帘。
门帘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缠住了张回春的脚踝。
被沈辞春暗中通过风水阵眼嫁接引爆的那团霉运黑气,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张回春正在向前迈步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他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以脸着地的姿势砸了下去。
“咔嚓。”
下巴重重地磕在硬木门槛上。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两颗带着血丝的门牙从他嘴里飞了出去,在黑暗中滚落在地砖上。
“啊——!我的牙!”
惨叫声划破了偏院的死寂。张回春捂着满是鲜血的嘴,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原本放在桌上的药箱也被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扫落,里面的瓶瓶罐罐摔碎了一地。那两个粗使婆子吓得呆立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张回春惊恐万分地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坐在床上的沈辞春正用一种死人般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懦弱,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把推开婆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院。
院外很快传来了其他下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见没?张太医摔得满脸是血……”
“我就说这偏院邪门,煞气重……”
屋内重归死寂。沈辞春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她弯下腰,将手指伸进嘴里,死命扣挖喉咙。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干呕,刚才灌进去的大部分黑色药汁被吐在了床边的地上。
浓烈的酸臭和腥甜味弥漫开来。
在吐完最后一口酸水后,沈辞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用衣袖擦干嘴角的药渍和血丝。就在手背碰触到脸颊的时候,她猛地顿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麻木感。不是冻僵的那种迟钝,而是仿佛手指表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皮革,丧失了对冷热和轻微触碰的感知能力。
这是强行催动天眼微操风水的代价。五感代偿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惊慌,而是低头看向地上的那一滩呕吐物。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看到那堆黑色的药渣和秽物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金线。那是她身体的本源神性,被这所谓的“安神汤”强行逼出来的一丝具象化产物。
这锁魂安神汤,不仅仅是毒药,更是某种用来提取她气运的催化剂。沈辞春握紧了麻木的手指,将那丝被逼出的金线生生掐灭。
偏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扫帚竹枝擦过破损的青石地砖,发出干涩单调的“沙沙”声。
沈辞春低着头,缓慢地把雪推向墙根。她其实并没有用力,虎口因为严重冻疮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稍微一弯曲就渗出血丝,握着扫帚的姿势显得十分僵硬。阳光惨白地照在雪面上,刺眼,却没有一丝温度。冷风顺着她单薄的麻布衣领往里灌,但她没有停下动作。
在天眼视界下,院子里的气流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正沿着破败的屋檐和高耸的院墙缓慢游动。这整个相府是一个巨大的锁魂阵,她必须在一寸寸的推雪中,寻找这阵法压制下的风水死角,那是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积雪被压实的沉闷声响。
沈辞春立刻停住动作,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迅速把扫帚抱在胸前,低垂的眼眸里,那股寻找阵眼的冷厉瞬间褪去,换上了极度符合她当前处境的呆滞与怯懦。
隔壁院子的王郎正骑在那堵布满裂纹的矮墙上。他穿着一件发旧的灰布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毡帽。他背着光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
“沈娘子,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多穿点?”王敛开口,声音带着点常年在冷风里吹出的沙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着的东西,隔着墙递了过来,“刚蒸好的肉包子。隔着墙听见你昨晚咳得厉害,拿去垫垫肚子。趁热吃,这世道冷,心不能冷。”
热肉包子腾起的白气在周围冷空气的对撞下,变得格外显眼。一股浓郁的肉脂香味顺着风飘进了沈辞春的鼻腔。
沈辞春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她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她拖着步子走到墙根下,仰起头,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去接。
在接过油纸包的瞬间,王敛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了沈辞春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其粗糙坚硬的触感。沈辞春低着头,天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常人无法看见的细节。王敛右手的虎口处,不仅有一层厚实泛黄的老茧,更致命的是,那老茧的表面盘绕着一层淡淡的、带着某种兵刃反光般锐利的血煞气。
这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茧子。这是常年反手握着短刃,一次次切开人的喉管后,浸染出来的杀人印记。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热心的邻居,而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沈辞春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紧,警铃大作。但她的手指只在接触的瞬间微微僵了半寸,随后立刻像个护食的野兽一样,一把将包子抓了过来。她没有抬头看王敛,直接粗暴地撕开油纸,不顾热气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流出来,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狼吞虎咽地嚼着,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饿坏了的、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基本理智的妇人。
“哎,你慢点吃,别噎着。这要是没水顺一顺,可不好受。”王敛坐在墙头,看着她吃,状似无意地拉起了家常,“你这屋里一点炭火都没有吗?要不要我晚点从墙头给你扔点木柴过来?昨晚半夜,听见你这边挺闹腾的。好像还有人摔倒了在叫唤。是进贼了,还是那个张大夫又来找你麻烦了?你病好些没?”
沈辞春鼓着腮帮子,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皮。她的视线没有对准王敛的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愣愣地盯着墙头外的一根光秃秃的树杈。她看了足足三秒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突然,她咧开嘴笑了。
“奶奶……”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嘴里没嚼烂的肉咽下去,伸出一根沾满油腻的手指,指着内屋的门槛,“我过世的奶奶昨晚回来了。她就在门口那里,伸出脚绊了那个留胡子的坏人一跤。摔了一大嘴的血呢!奶奶最疼我了。她就站在那儿,冲我招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擦嘴角的肉汁,又低头把手上的油腻毫无顾忌地蹭在自己本就脏兮兮的麻布裙子上。
王敛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沈辞春那副又饿又疯的模样,眼底原本隐藏着的试探和杀意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了一丝困惑,甚至夹杂着一点怜悯。他原本怀疑昨晚张回春的平地摔跤是因为有人动了什么风水异术,但眼前这个女人,分明是被彻底逼疯了。也许昨晚的事,真的只是个巧合。一个疯子,是不可能布阵的。
“唉,你这日子熬得也太苦了。”王敛叹了口气,换了个稍微放松的坐姿。他从墙头的破砖缝里抠出一小块冻住的泥土,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不过你这高门大院里的事,我个粗人管不了。外头的事倒是能跟你说说,解解闷。今儿一大早,街上都在传一桩奇事。”
沈辞春继续啃着包子,眼睛盯着脚下的雪地,假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说是当朝的首辅大人,谢临安。”王敛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放缓了一些,似乎在观察沈辞春的反应,“今早在大殿上,皇上让他念个什么折子。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张开嘴,硬是一个字都念不出来。堂堂状元郎,突然结巴了。后来急了,手一抖,把御案上的墨砚给打翻了,黑墨全泼在了圣旨上。皇上大发雷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把他从大殿里轰出来了。”
沈辞春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
成了。
她紧紧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小块包子皮,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面团里。她死死地低着头,拼命咀嚼着,才勉强掩饰住嘴角那无法控制的疯狂上扬。这是她被关进这偏院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一剪刀剪断的文运红线,真的在现实中起效了。不仅废了谢临安的才思,更让他在最看重的朝堂上,当众颜面扫地。这就是执秤人的降维打击。
“也是邪门了,平时那么多话的人。”王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渣,“行了,你慢慢吃,我得去干活了。这天眼看着又要下雪。”
“王大哥!”沈辞春抬起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盈满了感激。她走到墙下,用力鞠了一躬,“你是个大好人。我……我这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看你那袖口都脱线了,你要是有破了的衣裳,就扔过墙来,我替你缝补。我针线活还成。”
王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行,有空我扔过来。你自己多保重,外头要是有什么消息,我再给你递话。”
他翻身跳下墙头。
落地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提气,原本绝不会在雪地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在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右脚硬生生地向下一顿,在雪地里重重地踩出了一个极深、极笨拙的脚印,然后才踩着厚重的步子走远了。
沈辞春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
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她直起身,脸上的疯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极致的冷酷。她看着王敛消失的方向,天眼视界下,那堵矮墙无法阻挡气机的透视。她清晰地看到,王敛腰间的粗布衣服里,挂着一块散发着淡淡皇家威压的金属牌子。
那是潜龙卫的腰牌。
沈辞春站在雪地里,眼神幽暗。她原本以为这相府是困住她的唯一笼子,只要抽干了谢临安,她就能重获自由。但现在看来,这整个大夏朝,都是一张早已布满眼线的网。
视角短暂地切过重重宫墙。
玉京内城的宫门外,风卷起地上的残雪。
谢临安孤身一人站在这汉白玉广场上,绯色的首辅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路过的太监和下级官员,都用一种惊骇且躲闪的眼神偷偷打量他,随后快步走开。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写尽了天下文章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抹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墨迹。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绝不是什么突发的隐疾。就在大殿之上,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身体里最重要的器官被生生扯断的空虚感。某种维系着他前程和命理的因果律,在昨天夜里彻底断裂了。
他感受到了气运的反噬,却无法在茫茫天机中锁定源头。整个京城,没有人能在钦天监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动他的气运。
难道是因为昨夜没有狠下心处死沈辞春,遭到了天谴?
谢临安缓缓睁开眼,眼神冷硬如铁。不论如何,这种失控的感觉绝对不能再出现。那个女人,必须死死锁在偏院的阵法里,一步也不能踏出。
第三日的清晨,偏院门外多了一阵令人抓狂的噪音。
“当——哐!”
伴随着脚步声,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铜锣敲击声在两堵高墙之间回荡。崔凤仪派来的那个生着倒三角眼的恶仆,手里提着一面破旧的铜锣,裹着厚厚的黑棉袄,在院门外一边走一边用力地敲打。
“当——当——!”
名义上,这是因为偏院昨晚闹了邪祟,管家心善,特意派人来“驱邪”。但实际上,这就是毫无底线的精神折磨,是要逼死里面的人。
锣声尖锐,穿透了本就破烂的木门,直刺耳膜。沈辞春坐在床板上,用发霉的被子死死捂着头,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了青筋。她不仅头痛欲裂,而且身体冷得异乎寻常。连日来透支心神去干预气运,反噬的余波已经开始全面显现。她的指尖泛起了一种类似严重冻伤的青紫色,哪怕是裹在被子里,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如果连最基本的休息都无法保证,她根本撑不到下一次天眼开启。
沈辞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窗边。窗户纸早就破了几个洞,边缘糊着一层白色的冷霜。她凑近一个破洞,眯起眼睛往外看。
那恶仆正站在院子外头的一棵枯树旁边,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驱邪咒语,准备再次举起手里的槌子。他站立的地方,是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紧挨着相府后花园延伸过来的一处人工冰池。
天眼的视界缓缓张开。沈辞春强忍着神识深处的刺痛,观察着外面的世界。空气中流动的灰色气流,正顺着两座院墙之间的夹道,形成了一股平缓的穿堂风,正不偏不倚地吹向那个恶仆站立的位置。
沈辞春的视线落回窗台上。那里压着半块缺了角的青砖,平时用来挡风。砖头的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理和泥土。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抠住那块断砖的边缘。手指用不上力,指甲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渗出了血丝。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点点地将那块沉重的半截青砖往左边挪动了三寸。随后,她从墙角抠出一块极小的碎石子,小心翼翼地垫在了砖头的一侧下面。
砖头的角度稍微倾斜了不到一指的距离。
这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改变,在风水的世界里,却如同拔掉了水坝的一个塞子。瞬间打破了原本平衡的气机。那股从夹道吹来的平缓穿堂风,在撞击到倾斜的窗台断砖后,被强行改变了轨迹。风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急剧回旋,最终压缩成了一股极细、极快的旋风,顺着门缝的缝隙“嗖”地一下钻了出去。
风水之中,这叫“割面煞”。
院外,那恶仆正举起槌子,准备敲下一次响声。
突然,一阵极其怪异的冷风平地刮起。这风不往身上吹,专门往人脸上扑。恶仆只觉得眼睛一酸,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片刮过,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而在他的脚下,正好是一块昨夜里结了薄冰的青石板。
脚底毫无预兆地打滑,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恶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里的铜锣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地向右侧砸去。
“扑通!”
冰面被他沉重的身躯砸穿,发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黑乎乎的刺骨池水瞬间吞没了那件厚棉袄。
“救命!我掉水里了!救命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冷空气,在偏院外炸响。
很快,前院传来了其他下人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有人拿着长长的竹竿跑过来,有人在岸边急得直跺脚。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恶仆才被费力地捞了上来。他全身结着冰碴子,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可即便如此,他竟然还哆哆嗦嗦地在雪地里摸索着那面掉落的铜锣,生怕弄丢了要挨崔凤仪的板子。
喧嚣声终于随着恶仆被抬走而彻底远去。偏院重归死寂。
世界终于清净了。
夜深人静,寒风在破旧的屋檐下发出呜咽的声响。
沈辞春借着惨白的月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没有生火,屋里的温度和外头的雪地一样冷。她从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抠出了七枚锈迹斑斑的破旧铜钱。这是她仅存的一点私房钱。
她将这些铜钱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屋内气场的流转。随后,她按照天眼指引的方位,将七枚铜钱在床脚周围摆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一枚铜钱落地的“叮当”声,都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枚铜钱落地的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涟漪荡漾开来。
这是一个“微型聚气阵”。
沈辞春盘腿坐在阵眼中央。几乎是立刻,她感觉到周围刺骨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流,从地底缓缓升起,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揉一揉酸痛的膝盖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颜色依旧青紫,但当她的指腹触碰到粗糙的麻布裙摆时,她感觉不到任何摩擦的阻力了。她捏起一块冰冷的碎砖,没有感觉到温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没有感觉到痛觉。
指尖的那部分触觉,消失了。
为了抵御夜晚的寒气,为了这片刻的生存,她支付了第一笔不可逆的五感剥离代价。
“这风水,既然能养人,便也能吃人。”沈辞春看着窗外的黑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与之交错的另一片夜空下,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鎏金炭盆里燃烧着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兽金炭。整个大殿暖如春日,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药苦味。
大夏朝的皇帝李承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靠在铺满锦缎的软榻上。他的身形干瘪如枯木,眼窝深陷,眼底却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光芒。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那是王敛刚刚通过飞鸽传书送进宫的潜龙密折。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相府偏院气运微颤,似有人为干扰。”
李承翊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破败的咳嗽声,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震动。他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自从他坐上这个皇位,他的身体就在被庞大的国运反噬。他需要气运,需要极其纯粹的、能够填补他命轨空洞的气运。任何能够引发气运震颤的神异存在,都可能是他续命的良药,或者是必须抹除的威胁。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砂笔,手腕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饱蘸红墨的笔尖在宣纸上用力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重重地在密折上批下了一个字:“杀”。
随后,他咳嗽着,下令让潜龙卫加大对相府的监视力度。红色的墨汁滴落在纸上,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偏院的窗户。
沈辞春从睡梦中惊醒。她感觉身上的暖意消失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重新包围了她。她低头看向床脚。
那七枚用来布阵的铜钱,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部氧化成了漆黑的颜色,表面布满了死气沉沉的粉末。相府那庞大的风水大阵在察觉到偏院的异常后,开始了无声的反扑,直接压碎了她的微型法阵。
如果不尽快找到新的能量来源——无论是更高阶的铜钱,还是蕴含灵气的药物,她很快就会像这些发黑的铜钱一样,在这偏院里彻底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