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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永远   半夜, ...

  •   半夜,时帆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是刺鼻的、塑料烧焦的那种气味,浓得让人喉咙发紧。他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呼吸。
      他推了推宋佑一。“醒醒。”
      宋佑一动了一下,没醒。时帆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宋佑一,醒醒。”宋佑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哑:“怎么了?”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宋佑一吸了吸鼻子,顿了一下,猛地坐起来。他也闻到了。两个人同时看向门缝——那里有烟,灰色的,细细的,像蛇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宋佑一赤着脚跳下床,拉开卧室的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他呛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客厅里已经全是烟了,翻涌着,像海浪一样从门口的方向涌过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烟雾。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什么东西在坍塌。
      “楼下着火了。”宋佑一的声音很稳,但时帆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根弦。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抓起两个人的手机塞进口袋,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宋佑一一件。
      宋佑一已经打开了卧室的窗户,冷风灌进来,烟被吹散了一点。他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户人家的窗户里蹿出火舌,玻璃已经炸了,碎片落在楼下,亮晶晶的。火不大,但烟很大。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往上翻,像一条黑色的河。
      “走。”宋佑一拉上时帆的手,往外跑。
      走廊里的烟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宋佑一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时帆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们跑到楼梯口,楼道里全是烟,下面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跑,有人在往下跑,乱成一团。宋佑一拉着时帆往下冲,一层,两层。烟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时帆的嗓子开始发疼,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刀片。
      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宋佑一忽然停下来。时帆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时帆的声音闷闷的,被烟呛得发哑。
      宋佑一没说话。时帆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楼梯被堵住了。不知道是谁堆在那里的杂物,纸箱、旧家具、塑料桶,堆得满满当当,把整个楼道堵得死死的。
      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烟已经灌满了。那些杂物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灰色的山。
      宋佑一拉着时帆转身往上跑。他们跑回自己那层,关上门。烟还在往里钻,从门缝、窗缝、每一个缝隙,像水一样,挡不住。
      宋佑一冲进洗手间,扯下两条毛巾,用水打湿,一条捂在自己嘴上,一条递给时帆。时帆接过去,捂住口鼻,湿毛巾阻挡了一部分烟,但眼睛已经开始刺痛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不是因为害怕,是烟熏的。
      宋佑一拉着时帆走到卧室,关上房门。他把床单扯下来,塞进门缝,又把被子堆在门底下。烟进来的慢了,但还是有,从窗户缝、从墙壁的缝隙,无孔不入。
      宋佑一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烟散了一些。他探出头往下看——消防车已经来了,红蓝的灯在夜色里转着,有人拿着水枪在喷水。但火势比刚才大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窗户已经烧穿了,火舌从里面往外蹿,沿着外墙往上爬,像一只巨大的手,正一层一层地摸上来。
      宋佑一缩回头,看着时帆。两个人站在窗边,烟在他们头顶翻滚,像一片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低。
      “消防员来了。”宋佑一说。
      时帆点了点头。他靠在窗台上,宋佑一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从跑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时帆的手指很凉,宋佑一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一圈一圈的,很慢。
      窗外的警笛声、喊叫声、水枪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时帆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不是疼,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他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他以为是烟,揉了揉眼睛,还是模糊。
      他偏过头看宋佑一,宋佑一的脸也被烟熏得发黑,睫毛上沾着灰,鼻梁上有一道黑色的印记。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时帆,瞳孔里映着火光。
      “哥。”时帆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烟吞掉。
      “嗯。”宋佑一的声音也很轻。
      时帆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肺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空气了。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吸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咙一直烫到胸腔。
      他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从握着宋佑一的手,变成了搭着,从搭着,变成了垂着。他想握紧,但手指不听他的话了。它们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告别。
      宋佑一感觉到了。他收紧了手指,把时帆的手重新握紧,像是怕他松手,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别松。”宋佑一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哭,是烟熏的。
      时帆想说他没有松,但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宋佑一伸出手,把时帆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让他靠着自己。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宋佑一的体温很高,烫得时帆的额头有点发疼。他不知道是宋佑一发烧了,还是自己的身体变凉了。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
      烟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时帆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宋佑一的肩膀,靠在他脸颊下面,硬的,温热的。他能感觉到宋佑一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浅。
      “小帆。”宋佑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时帆想应,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眼皮往下坠,往下坠,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他的眼睛合上。
      他最后看见的,是宋佑一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线条,还有他眼角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泪痕。是烟熏的吧。他这样想。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宋佑一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时帆的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靠在他身上,软软的,轻飘飘的。
      他的手还握着时帆的手,但那只手已经没有回握的力气了。他低头看着时帆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睡着了。宋佑一伸出手,把时帆额前的头发拨开,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是热的。不是还活着的那种热,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变凉的那种热。
      “小帆。”他又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窗外的火光暗了一点。消防车的声音还在,但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烟在天花板上翻涌,灰白色的,像云,像雾,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宋佑一把时帆的身体抱紧了,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时帆的头发上有烟味,有灰,还有他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快要闻不到了。
      “我爱你。”宋佑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那种喊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我爱你,是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应该说的话。平静到像是他已经说了很多遍,只是时帆一直没有听见。
      时帆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清,但宋佑一的肩膀能感觉到那一下微弱的震动。
      “我也爱你。”不是声音,是气息。是一口气,从时帆的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带着烟味,带着灰,带着一点点温度,落在宋佑一的脖颈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滴泪。
      宋佑一低下头,把脸贴紧时帆的头发。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整行,沿着鼻梁往下淌,滴进时帆的发丝里,和那些灰混在一起。
      他想说“别走”,想说“再撑一会儿”,想说“消防员就快上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时帆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抱着他,把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头压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天亮了。不是日出,是消防车的灯灭了,是火灭了,是烟散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挂在楼与楼之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还有人吗”,有人踹开门,有人冲进来。那些人穿着橙色的衣服,戴着面罩,手里拿着斧头。他们冲进卧室,看见窗边靠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都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灰。
      队长蹲下来,伸出手指探了探宋佑一的颈侧,又探了探时帆的。他摘下面罩,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人说话。斧头被轻轻放在地上。消防车的警笛关了,楼下站着的那些人也不喊了。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落在宋佑一脸上那道干涸的泪痕上。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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