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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些人又不是姐姐。
上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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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明月出了凤仪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中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里那点热乎乎的欢喜。
她回头看了一眼。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那盏盏宫灯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河落在了地上。而在那星河深处,有一个人,正在那灯火阑珊处。
她明天就能再见到她了。
上官明月脚步轻快,几乎要蹦起来。可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相府嫡女,十七岁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
于是她把蹦跳的冲动压下去,换成了端庄的步子。
走了两步,又觉得别扭。
算了,反正没人看见。
她又蹦跳起来。
一路蹦到御花园,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把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穿过那些影子,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是巡逻的侍卫。
上官明月脚步一顿,下意识闪到了一丛花木后头。
“……今儿个中秋宴,陛下又召了贵妃娘娘侍驾。”
“可不是,听说皇后娘娘都没去。”
“皇后娘娘?她去了才怪呢。自从那件事之后,娘娘就深居简出的,难得露面。”
“哪件事?”
“你不知道?就是……”
声音低了下去,上官明月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她皱起眉,正要凑近些,那侍卫的声音又响起来:
“……总之啊,这宫里头,最尊贵的是皇后,最得意的可是贵妃。听说贵妃娘娘如今圣眷正隆,连带着她娘家也跟着沾光。”
“那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娘娘?人家是正宫,再怎么样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说到底,没皇上的宠爱,再尊贵也是摆设。”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上官明月从花木后头出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
没皇上的宠爱,再尊贵也是摆设。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宫里头,外头,多少人明里暗里说着同样的话。说皇后娘娘不得宠,说陛下每月只去凤仪宫一两次,说……
说嫣然姐姐命不好。
命不好。
上官明月攥紧了手里的食盒。
她想起方才凤仪宫里,那个人立在窗前的背影。那样孤寂,那样清冷,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那里。
可明明,她是皇后。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尊贵有什么用呢?
尊贵换不来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尊贵换不来夜里那一盏为她而亮的灯,尊贵换不来——
换不来她心里的苦。
上官明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宫外走去。
她要回去,明天一早就进宫。
陪她用早膳,陪她赏桂花,陪她一整天。
能陪多久陪多久。
第二天一早,上官明月果然又进了宫。
这回她没带荔枝——荔枝昨儿个全吃完了——但她带了别的东西。一盒新制的桂花糕,一束刚从园子里剪的桂花,还有一本她淘来的古籍。
“娘娘,上官小姐来了。”云苓通传的时候,欧阳嫣然正在用早膳。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皇后姐姐!”上官明月笑盈盈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还热着呢。还有桂花,你闻闻香不香?”
她把那束桂花往她面前一送,金灿灿的花朵簇拥着,香气扑鼻而来。
欧阳嫣然看了一眼那花,又看了一眼她。
上官明月今日穿了件鹅黄的衫子,衬得整个人鲜亮得像春天。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昨夜的月色还要明媚几分。
“怎么又来了?”欧阳嫣然问。
“昨儿不是说好了吗?”上官明月理直气壮,“我来看姐姐呀。”
她说着,已经自来熟地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桌上的早膳:“姐姐就吃这么点?那怎么行。来,尝尝这桂花糕。”
她拈起一块糕,又要往她嘴边送。
欧阳嫣然侧了侧脸:“本宫自己来。”
“哦。”上官明月也不恼,把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托着腮看她,“姐姐吃。”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拿起那块糕,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那就好。”上官明月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拈了一块吃起来,“姐姐,待会儿我们去御花园赏桂花吧?我听人说,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满园子都是香的。”
欧阳嫣然没说话。
“去嘛去嘛,”上官明月央求,“我一个人赏花没意思,姐姐陪我。”
“你是相府千金,想在宫里走动,自有人陪着。”
“那些人又不是姐姐。”上官明月撇撇嘴,“跟他们赏花,还不如自己赏呢。”
欧阳嫣然看着她。
她垂着眼帘,神情看不出喜怒。
上官明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有些忐忑。她抬起眼,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
欧阳嫣然移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去吧。”
上官明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她差点蹦起来,又生生忍住,脸上却掩不住的笑意,“那我们现在就去?”
欧阳嫣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秋日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照得窗纱都透亮。
“等本宫更衣。”
上官明月连忙点头:“我等你。”
她坐在那里,看着欧阳嫣然起身,向内殿走去。那抹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她的目光却还久久地停在那里。
云苓在一旁伺候,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气。
上官小姐对娘娘,当真是好。
可这深宫里头,好又有什么用呢?
御花园里,桂花果然开得正好。
金桂、银桂、丹桂,一树一树,密密匝匝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匹看不见的锦缎,把整个园子都裹住了。
上官明月挽着欧阳嫣然的手,走在花树之间。
“姐姐你看,这棵丹桂多好看,红艳艳的,像不像天上的云霞?”
欧阳嫣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
“还有那棵,”上官明月又指着另一处,“那棵是老桂树了,我小时候进宫就见过它,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大。”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姐姐,你还记得吗?有一年秋天,我们在这棵树下捡桂花,说要回去做桂花酿。结果你捡了一篮子,我只捡了半篮子,还都是你帮我捡的。”
欧阳嫣然脚步微微一顿。
她当然记得。
那一年她十三岁,上官明月十一岁。两个人蹲在树下,一颗一颗捡着落下的桂花,捡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回到府里,她的衣裙上都是桂花的香气,母亲问起来,她只说是在花园里走了一遭,没说和谁一起。
那时她就已经知道,和相府小姐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可她还是去了。
一次又一次。
“姐姐?”上官明月见她出神,凑近了看她,“在想什么?”
欧阳嫣然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骗人。”上官明月不信,“姐姐刚才明明在想事情,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欧阳嫣然没有否认。
上官明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就知道,姐姐肯定也记得。”
她松开她的手,跑到那棵老桂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脸上、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姐姐,”她回头看她,“你说,要是我们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多好。”
一直像小时候那样。
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想见就见,想笑就笑。
可她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欧阳嫣然慢慢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树桂花。金灿灿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香气浓得让人有些晕眩。
“人总是要长大的。”她说。
“长大了就一定要变吗?”上官明月问。
欧阳嫣然没有回答。
风忽然吹过,簌簌落了一阵桂花雨。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间,落了满地。
上官明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你在宫里……开心吗?”
欧阳嫣然怔了怔。
开心?
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入宫四年,从嫔妃到皇后,一步一步,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端庄,要贤德,要母仪天下,要对得起这身凤袍,要对得起欧阳家的门楣。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
“怎么忽然问这个?”她淡淡道。
“就是想问。”上官明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姐姐告诉我,你开心吗?”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开心如何,不开心又如何?”她说,“本宫是皇后,这宫里的日子,本就是如此。”
上官明月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她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习惯。
是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忘了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
上官明月忽然有些难过。
她把那片桂花放进袖中,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把脸往她肩头蹭了蹭。
“姐姐,”她说,声音闷闷的,“不开心的话,就不开心。在我面前,不用装。”
欧阳嫣然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那乌黑的发髻上沾着的几片金黄花瓣,看着那只紧紧挽着自己的手。
她应该推开她。
应该说她放肆,说她是皇后,说不该这样逾矩。
可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阳光暖暖地照着,桂花簌簌地落着。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笑语声,大约是哪个宫的妃嫔也来赏花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上官明月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皱起眉。
“是贵妃的人。”她说。
欧阳嫣然神色不变:“本宫知道。”
“那我们回去吧。”上官明月拉着她要走,“不想见她们。”
可已经来不及了。
花树掩映间,一行人已经转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盛装的女子,云髻高耸,珠翠满头,一张脸艳丽逼人,正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淑贵妃。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后,脚步顿了顿,随即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她身后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欧阳嫣然微微颔首:“起来吧。”
淑贵妃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挽着她手臂的上官明月身上,唇边浮起一丝笑:“原来是上官小姐。中秋宴上没见着,还当是回相府了,怎么今儿个又进宫了?”
上官明月松开欧阳嫣然的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安。民女是来陪皇后娘娘赏花的。”
“陪皇后娘娘赏花?”淑贵妃扬了扬眉,笑容越发和煦,“上官小姐当真是有心了。娘娘深居简出,难得出来走动,有个人陪着也好。”
她说着,又看向欧阳嫣然,语气关切:“娘娘近日身子可好?臣妾这几日忙着照顾陛下,也没顾上去凤仪宫请安,还望娘娘恕罪。”
欧阳嫣然神色淡淡:“无妨。贵妃伺候陛下要紧。”
“多谢娘娘体谅。”淑贵妃笑得温婉,“说起来,陛下昨儿个还念叨娘娘呢,说中秋宴上没见着,怪想的。改日陛下得闲,臣妾定要劝陛下去凤仪宫坐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恭敬,话里话外却全是得意。
上官明月听得心里冒火,面上却不得不端着笑。
“贵妃娘娘真是体贴。”她说,“只是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有闲,还是多歇歇的好。皇后娘娘这边,有我陪着,不劳贵妃娘娘费心。”
淑贵妃笑容微微一滞。
她看着上官明月,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笑起来:“上官小姐说得是。你们相府与皇后娘娘交好,当真是娘娘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笑道:“对了,我听说前几日相府递了折子,说要给上官小姐议亲?可有这回事?若是有,可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备一份厚礼。”
上官明月脸色微微一变。
议亲?
她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看向欧阳嫣然,却见那人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贵妃消息倒是灵通,”欧阳嫣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只是相府的家事,本宫也不便过问。贵妃若是有兴致,不如去问相府的人。”
淑贵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着:“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嘴了。”
她又行了一礼:“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赏花了,告退。”
说罢,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御花园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欧阳嫣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议亲。
她要议亲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欧阳嫣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树桂花,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玉雕。
“回去吧。”她说,“风凉了。”
她转身,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上官明月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姐姐!”她拉住她的衣袖,“那件事——”
“与本宫无关。”欧阳嫣然没有回头,“你的亲事,是你相府的事。”
“可是——”
“上官小姐。”欧阳嫣然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相府嫡女,你的亲事,关乎前朝后宫。本宫虽是皇后,也不好过问。”
她的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官明月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上官明月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看着这个她以为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告诉你做什么?”她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上官明月愣住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被蒙在鼓里,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事,不想——
不想那个人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姐姐,”她慢慢开口,“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欧阳嫣然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压得沉沉的,看不真切。
她没有回答。
良久,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次,上官明月没有再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渐渐远去,看着那身影穿过花树,转过回廊,最后消失在了宫墙的转角处。
桂花还在落着,落了满肩。
她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上柳梢,直到宫人们来催,说宫门要下钥了,她才慢慢转过身,往宫外走去。
身后,一地落花,无人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