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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见   颜雪时 ...

  •   颜雪时接到碎尸案的报警,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净,也晾不干。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抬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已经习惯了。三年来,他习惯了空荡荡的走廊,习惯了忽明忽暗的灯,习惯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现场在城郊的一个山谷里,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颜雪时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山里的树都秃了,灰扑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点了一根烟。周池在旁边开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烟味。三年前颜雪时不抽烟,现在一天两包。他的手指被熏黄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油味。他没有想过戒。有些东西戒不掉,就像有些东西忘不掉。
      车停在山脚下。没有路了,只能走上去。颜雪时下了车,把烟掐灭,踩进泥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不高,但很陡,石阶是后来凿的,很窄,很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走上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年前他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会疼。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的膝盖上有一道疤,很淡,淡到快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什么都知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现场。山谷底,很窄,两面都是石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头顶的树冠把天遮成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技术科的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拍照、取证、标记。法医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着,里面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什么情况?”颜雪时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摘下口罩。“至少三个人。男性,女性,还有一个小孩。尸体被肢解,装在不同的袋子里,分散在山谷里。目前找到了七个袋子,应该还有。”
      颜雪时蹲下来,看着那个垃圾袋。袋子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袋,超市里几块钱一卷的那种。袋口用胶带缠了几圈,胶带上沾着泥,有的地方干了,有的地方还是湿的。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腐臭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漂白剂。凶手用漂白剂处理过尸体。
      “死亡时间?”他问。
      “至少两周。具体的要等回去做进一步检验。”法医顿了顿,“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小孩的脖子上有一个印记。不是伤,是烙印。像是某种符号。”
      颜雪时站起来。“符号?”
      “对。我拍了照片,你回去看。”
      颜雪时点了点头。他走到山谷更深处,石壁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他走了很久,走到山谷的尽头。尽头是一面石壁,很高,很陡,上面长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的根从石缝里长出来,像血管,像手指,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把石头勒出一道一道的裂纹。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苔藓和地衣。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抓着那条窄窄的天缝。
      颜雪时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枝丫。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他只是觉得这棵树在看他。不是那种有眼睛的看,是另一种看。是石头在看,是风在看,是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根在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准备转身。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看见了树后面有一个人。
      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当了很多年警察之后长出来的直觉。那种直觉在告诉他,那里有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慢慢移到腰间,摸到了枪套。他解开扣子,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三年了,他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心跳加速了。

      “出来。”他说。
      树后面没有动静。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颜雪时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枪上,等着。
      然后那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很慢,很轻,像从黑暗里浮上来的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个子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另一棵树,一棵种在石缝里的、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倒的树。颜雪时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把帽子往后推了推。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梦了三年。梦了三年,恨了三年,找了三年。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笑着的,哭着的,闭着眼睛的,流着血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没有把那把刀插进他的身体。像他没有说过“我不爱你了”。像他没有走。像他只是出去买了瓶醋,现在回来了。
      颜雪时站在那里,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树枝不再响了,久到他觉得时间停了。
      “好久不见。”江暔说,“我的……男朋友。”
      声音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和以前一样。和他说“睡吧”的时候一样,和他说“好”的时候一样,和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一样。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嘴,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节发白。
      “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三年的话,想了三年,恨了三年,但当他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把枪举起来,对准他,问他为什么。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把刀插进他的身体,为什么三年了,一个消息都没有。问他知不知道他找了他多久,问他知道不知道他等了多久,问他知不知道他恨了他多久。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暔。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睛是暖的,是笑的,是活的。现在的眼睛是冷的,是硬的,是烧着了但不会灭的那种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但摸上去是凉的。他知道是他让他变成这样的。他知道。
      “这个案子,”江暔说,声音还是很轻,很淡,“你们查不到凶手的。”
      颜雪时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江暔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黑色的,像一颗种子。他把那东西放在树根上,放在石缝中间。那东西在灰白色的树皮上很显眼,像一滴墨。
      “这个。和那个小孩脖子上的印记有关。”
      颜雪时看着那个东西,没有动。“你到底是谁?”
      江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颜雪时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重的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以前一样。和给他削苹果的时候一样。和给他倒水的时候一样。和握着他的手说“我也爱你”的时候一样。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点光。那光是冷的,青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然后从他的指尖,从他的指腹,从他的每一个关节里,绽放出线。很细,很亮,像蛛丝,像琴弦,像雨丝。那些线在空中交织,缠绕,拧成一股一股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河流。它们朝他涌过来,不是直的,是弯的,是扭的,是像蛇一样游过来的。
      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线。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那些线缠上他的眼睛。凉的,冰的,像冬天的河水。它们缠在他的眼皮上,缠在他的睫毛上,缠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缝,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见了江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别找我。”
      然后声音也消失了。风也消失了。树枝嘎吱嘎吱的声音也消失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些线缠在他眼睛上,凉的,冰的,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他的眼皮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线自己松开了,从他眼睛上滑下去,像冰在河里融化,像雪在阳光下消失。他睁开眼睛。树后面是空的。那个人不在了。树根上放着那个东西,黑色的,像一颗种子。他走过去,拿起来。是石头。很小,很黑,很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和法医说的那个一样。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山谷。石阶还是那么滑,青苔还是那么绿。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在那里了。他从来不会在那里。

      他走下山,上了车。周池在驾驶座上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没有问。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山谷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颜雪时坐在副驾上,手里握着那颗石头,握了一路。他回到局里,把石头交给技术科。技术科的人说,这个符号和小孩脖子上的印记完全吻合。他们查了数据库,没有找到匹配的记录。这是一个新的符号。一个新的标记。一个新的开始。
      颜雪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他在那层雾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擦掉了。那两个字是“江暔”。
      他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工作。他要把这个案子查清。和以前一样。和每一个案子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那个人会在他前面。他知道那个人会在每一个现场等他,会给他留下线索,会在他快要找到他的时候消失。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符号。他把那个符号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找到他。”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渗到第二页上,像一滴血。他看着那滴墨,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他知道他会再见到他。在那个山谷里,在那棵树后面,在某个案发现场,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会再见到他。他会站在他面前,说“好久不见”。他会给他一个线索,然后用那些线缠住他的眼睛,然后消失。他会一直这样。直到他找到他。直到他抓住他。直到他问他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永远。但他会等。因为他恨他。他恨他,所以他要找到他。他恨他,所以他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他恨他,所以他要让他知道,他恨他。他站在那里,听着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那些石阶,吹过那间石室,吹过那棵长在石缝里的梧桐树。它带来了很多声音。但没有他的。它不会带来他的。他只能自己去找。他会自己去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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