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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幸福蛋糕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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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房间里。
灯光很暗,暖黄色的,照在一张巨大的操作台上,台面上堆满了面粉糖霜一类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是之前那种令人发晕的甜,是正常的、刚烤完蛋糕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件前台小妹递给他的制服。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这件制服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记忆断掉了。
那条走廊,那些手,那个从玻璃里走出来的自己——都像是一个梦。
他动了动手脚。能动。没有受伤。
——甚至那种从进店开始就一直存在的、细细密密的饥饿感,也消失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才发现手在抖。
李苍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按在膝盖上,没让它继续抖。
他站起来,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普通的烘焙房。很大,很旧,很乱。
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乱,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用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做蛋糕,但做完之后从来不收拾。面粉洒在案台上,已经结成硬块。糖霜的痕迹从操作台一直蔓延到地上,踩上去黏黏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烤箱在最里面,老式的那种,铁门锈迹斑斑。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着几个烤盘,上面有东西。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操作台是木头的,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台面上堆满了东西。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
一摞烤盘,边缘沾着干涸的面糊。几把刀,大小不一,刀锋卷刃了。一个巨大的搅拌盆,里面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面糊,已经发霉,长出一层灰绿色的毛。
盆底有什么东西。
他用手背拨开那些霉斑——
几根头发。长的,短的,缠在一起,被面糊糊住了。
李苍梧飞速收回手。
墙上挂着工具。打蛋器、刮刀、裱花嘴……
墙边靠着一个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
他走过去看。
罐子。很多罐子。透明的玻璃罐,大小不一,里面装着——
面粉、糖、淀粉、泡打粉。
还有一些别的。
一个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的块状物,干瘪,皱缩,像是……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
那是耳朵的形状。
人的耳朵。
他移开视线,看向下一个罐子。
里面是一团黑褐色的东西,泡在某种液体里。细长的,蜷曲的——手指。带着指甲盖的手指。
再下一个罐子,装着牙齿。磨牙、尖牙、门牙,混在一起,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扔进去的糖豆。
李苍梧往后退了一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闻到那股甜腻的焦糊味里,开始夹杂别的东西。
血腥味。腐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强行盖住的臭。
李苍梧慢慢转着圈,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告诉自己:记住。都要记住。
但脑子有点转不动。
那些东西——那些从玻璃里爬出来的、长着他的脸的东西——还在他脑子里晃。他闭上眼睛,它们就在眼皮后面。他睁开眼睛,它们就在余光里。
他知道那可能是幻觉。他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他知道应该冷静下来收集线索。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操作台对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床。
几个箱子,几根钢条拼起来的简陋的床,上面铺着一层油腻腻黑乎乎的褥子。枕头瘪了,上面有一个类人形的凹陷,凹陷中央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已经干涸成黑色。
床边摆着一双鞋,非常旧,鞋底已经磨穿了。
床头有一个本子。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本子。
封面上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我还会做蛋糕。”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乱,像是发着抖写的:
第一天。她给我吃的。热的面包,很好吃。她问我叫什么。我说忘了,只记得姓周。她说没事,以后叫我老周。
第二页:
第七天。她在教我做蛋糕。我做了。她说好吃。做蛋糕。
第三页:
第三十天。店长死了。她笑。我也笑。做蛋糕。
第四页开始,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扭曲,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第五十天。她让我住在这里。这里有床。有吃的。很好。做蛋糕。
第七十天。她说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我说好。做蛋糕。
第一百天。她叫什么来着?她叫什么来着?做蛋糕。
第一百二十天。手疼。一直疼。做蛋糕。
第一百五十天。镜子里的东西在看我。我不看。做蛋糕。
第二百天。我是谁?她叫我老周。我叫老周。做蛋糕。
后面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反复的、扭曲的同一句话,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划破了纸,划进了封底:
“做蛋糕。做蛋糕。做蛋糕。做蛋糕。做蛋糕。”
李苍梧合上本子。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
他只是一个法医。他见过尸体,见过死亡,见过人最丑陋最狰狞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个。
他下意识地呕吐起来。跪在地上,弓起脊背,狼狈地往外吐着酸水。
他没见过一个人,在变成怪物的时候,还在努力记住自己会做蛋糕。
——记住自己最后一点价值。
他把本子放下。
手还在抖。
他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前台小妹给的制服,已经穿在他身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穿的。
可能是昏迷的时候。可能是半梦半醒的时候。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穿的,但他忘了。
他不知道。
但是穿上这件衣服之后,那条走廊里的东西,好像真的追不过来了。
他转身,走向那扇他来时恐惧着的门。
门虚掩着,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不是之前那条噩梦一般的长廊,是普通的、亮着灯的、有正常脚步声的走廊。
远处传来人声。姜鸿锦的声音,孟瑜的声音,王国栋慌慌张张的声音。
他们都在。
他迈步走出去。
走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烘焙房里,那本笔记本还翻开着,最后一页正对着他。
“做蛋糕。”
三个猩红的大字直戳他眼球。
他收回视线。
尽可能平稳地迈步走向另一边。
李苍梧出来的时候,姜鸿锦正在仔细观察玻璃柜里的蛋糕。
她听见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回头——
然后愣住了。
那个明明是第一次进副本却冷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撩开门帘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薄薄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鬓角的碎发被汗湿,贴在颊边。
他的眼镜歪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之前那么平静温和的眼睛——现在空得像两个洞。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姜姐,我看见了……”话都没说完,他整个人就开始往地上栽。
姜鸿锦下意识挪动脚步接住他。
他就那么僵硬地砸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他比她想象的要瘦的多,在她这个角度只需要微微低下头就可以看见他瘦的凸起的肩胛骨。他的手垂下来,指尖僵白,还在她的目光中微微抽搐着。
姜鸿锦低头看了一眼。
那件制服穿在他身上,灰扑扑的,像麻雀。
孟瑜和倪好两个孩子“噔噔噔”地跑过来,孟瑜严肃地戳戳他的脸,又严肃地捏捏他的手,最后严肃地抬起头问姜鸿锦:“他怎么了?还能醒吗?”
“不确定。”她垂下眼睫,“精神值跌破正常值了,是苏醒还是异化为怪物,得看他自己。”
李苍梧的眉头皱着,像是昏迷了还在害怕。眼睫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了,裂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进入副本已经很久了,不光是李苍梧,她,孟瑜,倪好和王国栋都是未进滴水未尝片食,他们几个大人还好,关键是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年龄不大,进副本已经五六个小时,这本就是个跟食物相关的副本,虽说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安静地在那里坐着,但此时应当也已快到极限了。
还能撑多久?两小时?三小时?
不确定。
“吃的……”王国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不像话,“吃的……在哪……”
姜鸿锦转头。
王国栋蹲在蛋糕柜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蛋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咽口水,嘴角有透明的涎水往下淌。
“别吃。”姜鸿锦说。
王国栋没理她。
他伸出手,从玻璃柜里抓起一块奶油,塞进嘴里。
“别——”
已经晚了。
王国栋嚼着那块奶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先是满足,然后是恍惚,然后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喝醉酒一样,身子晃了晃,扶着蛋糕柜才站稳。
“好吃……”他喃喃地说,“好吃……”
他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姜鸿锦让李苍梧靠在墙角,神情冷漠地叫两个孩子不要乱跑,然后转身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清醒点。”
王国栋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之前还是正常的中年男人的眼睛——现在瞳孔散开了,黑漆漆的一片,几乎看不到眼白。
“你干什么!”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变得尖锐,“我饿了!我快饿死了!凭什么不让我吃!”
“吃了会死。”姜鸿锦眼神冰冷。
“我不管!”王国栋吼道,“我不管!我要吃东西!”
他抓起一块蛋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角,蹲下来,用一种警惕的、野兽一样的眼神瞪着所有人。
孟瑜往倪好那边缩了缩。倪好动了动,把自己挡在她前面。
王国栋盯着他们。
他的眼睛在孟瑜和倪好脸上来回转,又转到地上的李苍梧身上,最后他不知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神态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癫狂。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过去。
“站住。”姜鸿锦说。
王国栋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孩子,嘴里嘟囔着什么。走近了才听清,他在反复说一句话:
“我好渴啊……我要活着……我要活着……对、我要活着……”
姜鸿锦的手按在匕首上。
“最后一次。”她说,“站住。我不介意在这里杀人。”
王国栋咧嘴笑了。嘴咧得极大,牙龈裸露,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杀我啊。”他说,“你杀了我,谁帮你探路?谁帮你试毒?那两个小崽子吗?”
他指着孟瑜和倪好。
“他们能干什么?他们连站都站不稳!那个男的——”他又指向李苍梧,“老子手一攥就能把他骨头掰折,顶什么用?没了老子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我不一样。”王国栋往前走了一步,“我有用。我可以帮你。你给我水,我什么都帮你干。”
他又走了一步。他的眼白被红血丝覆盖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失去神智的野兽。
姜鸿锦在他眼里看见了对“水”的渴望,但他似乎只是在期望着一种流动的液体,无论是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看,这不是很好吗?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一起活着出去——”
姜鸿锦的匕首以迅雷之势抵在了他喉咙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又抬起头看着姜鸿锦。喉咙上的皮肤被刀尖压出一个凹陷,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咧着嘴笑。
“你不敢杀我。”他说,“你杀了我就没人——”
姜鸿锦手腕往前送了半寸。
刀尖刺破皮肤,一缕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淌进他的衣领里。
王国栋的笑容僵住了。
“滚。”姜鸿锦说。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姜鸿锦,然后飞速地退回到角落里,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
姜鸿锦收回匕首,嫌恶地擦了擦上面的血。
孟瑜凑过来,眼神不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他没有任何用处,流着只会是个麻烦。”
姜鸿锦意外地看了看她,笑了:“你倒是杀伐果断。”
她靠在墙上,随意地伸出手去揉乱孟瑜的头发:“是不是没什么人带你进过副本呀?这都不知道。”
“我是第二次进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那我跟你说吧,”姜鸿锦咯咯笑了两声,“你这小姑娘倒是惹我喜欢。”
“副本这个地方,是法外之地,在这里面杀人是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的,”她神情严肃起来,“但善恶到头终有报,如果在没有因果纠缠的情况下随意对他人下手,是会被‘讨伐’的。”
“讨伐?”
“对,讨伐。”她靠着墙坐下来,“‘■■’会讨伐每一个人。”
“谁?”孟瑜皱眉,在刚刚那一瞬间倪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什么都没听到,“谁会讨伐每一个人?”
姜鸿锦一点都不意外地笑起来:“果然被消音了啊,没事,你不需要知道祂的名讳,我们代称祂——”
“——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