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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覃妍 VS ...

  •   大靖景和三年,冬月初七。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细雪如絮,飘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将这座威严的皇宫裹上一层素白。
      可殿内没有半分冬日静雅,反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龙涎香的厚重气息,也压不住一文一武两人碰撞出的锋芒。
      御座上的大靖天子李珩,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淡然。
      他在位八年,最清楚朝中两股最可怕的力量。
      中书令盛宴与镇北将军覃妍。
      一个是寒门出身、权倾朝野的文臣之首。
      一个是将门嫡女、手握重兵的武将魁首。
      一个心思深沉、手段狠厉,一个刚烈正直、杀伐果断。
      一个压得门阀世家抬不起头,一个成了世家最后的依仗。
      自覃妍五年前以女子之身承袭父爵、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这两人就成了天生的死对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朝会已进行近一个时辰,争执的核心,依旧是北疆三城的粮草与援兵调配。
      覃妍一身银鳞软甲,腰悬破虏长剑,站在武将列首,身姿挺拔如松,英气逼人。
      她眉头紧蹙,声音洪亮有力,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陛下,北疆三城已被胡人围困半月,粮草断绝、兵甲损耗严重,再无援兵,三城必失!一旦三城陷落,胡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臣请旨,调京畿三卫兵马即刻北上驰援!”
      她话音刚落,文官列首处,便传来一声带着轻咳的清冷嗓音,字字锋利,直戳要害。
      “覃将军此言,未免太过儿戏。”
      盛宴微微躬身,素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瓷白,唇瓣因方才一声轻咳,泛出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股睥睨百官的威压。
      他抬眼,浅淡的瞳仁落在覃妍身上,眉梢微挑,嘴下毫不留情,刻薄之意溢于言表:“将军常年驻守边关,难道不懂京畿乃是国之根本?调走三卫守军,京城防卫空虚,朝中门阀暗藏异心,若有人趁机作乱,谁来守护陛下?谁来安定京城百姓?”
      “盛宴!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覃妍气得杏眼圆睁,上前一步,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北疆是大靖门户,三城是北疆屏障,舍三城而守京畿,是本末倒置!你整日坐在中书省的案前舞文弄墨、批折理政,何曾去过边关?何曾见过将士浴血、百姓流离?你不过是站在安稳处,说些风凉话罢了!”
      “我不曾去边关,却比将军更懂朝堂大局。”
      盛宴轻笑一声,笑声单薄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咳意,却更显尖刻。
      “覃将军出身镇国将军府,自幼锦衣玉食,承袭爵位便手握重兵,自然不懂寒门子弟的不易,不懂民生凋敝的苦楚。我只知,今年江南水灾、北方旱灾,国库本就空虚,调兵北上耗费巨万,且胡人早有埋伏,贸然出兵,只会让我大靖儿郎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覃妍紧绷的侧脸,语气更冷:“还是说,覃将军只想借着边关战事,趁机扩充兵权,全然不顾大靖江山社稷?”
      “你胡说八道!”覃妍气得指尖发颤,指着盛宴,胸口剧烈起伏,“我覃家世代忠良,镇守北疆百年,满门忠烈埋骨边关,岂容你在此污蔑?盛宴,你不过是个仗着陛下信任、手握权柄的病秧子,咳得连站都站不稳,还敢在此妄议军机,简直可笑!”
      “病秧子也好过有勇无谋的莽夫。”盛宴抬手捂住唇,轻轻咳了两声,指节泛白,素白的袖口沾了点点不易察觉的猩红,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淡漠,“至少我不会为了一时意气,拿数万将士的性命,拿整个大靖的安危,去赌一场毫无胜算的驰援。”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殿内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插一言。
      文官们畏惧盛宴的权势与狠厉,武将们敬佩覃妍的勇武与正直,而天子李珩,始终端坐御座,冷眼旁观。
      他需要盛宴制衡门阀,也需要覃妍牵制盛宴,这一文一武的对峙,正是他想要的朝堂平衡。
      良久,李珩才轻咳一声,淡淡开口:“此事容后再议,中书令与覃将军各自退下思量,退朝。”
      覃妍狠狠瞪了盛宴一眼,银甲作响,甩袖大步走出紫宸殿,步伐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盛宴看着她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浅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那不是恨意,不是鄙夷,而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温柔。
      下一秒,一阵剧烈的咳意猛地涌上喉咙,再也压制不住。
      他捂住唇,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血迹,落在素色锦袍上,像寒冬里凋零的寒梅,凄美又绝望。
      “大人!”身旁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脸色惨白,“大人您又咳血了,快回府歇息吧!”
      盛宴摆了摆手,直起身,脸色更加苍白,唇上的嫣红却愈发浓烈。
      他抬手擦去指尖血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咳血的不是自己:“无妨,回中书省,还有三堆折子未批。”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
      先天肺疾,自幼缠身,二十年来药石不离,早已耗尽了元气。
      这半年来,熬夜理政、心力交瘁,病情急剧恶化,太医院院正已经偷偷告诉他,最多,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日日磨着他的骨血。
      他不怕死,从寒门学子到位极人臣,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已看淡。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不甘心还没和覃妍吵够,不甘心藏了五年的心意,永远烂在肚子里,不甘心他护了五年的姑娘,日后在朝堂上,无人再为她挡刀,无人再以死敌的名义,护她周全。
      盛宴缓步走出紫宸殿,细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
      他抬头望向覃妍离去的方向,眼底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将所有温柔与眷恋,尽数掩埋。

      ……

      退朝之后,覃妍骑马直奔镇国将军府。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可她心底的怒火与烦躁,却丝毫没有平息。
      府中侍女早已备好热茶,见她脸色铁青、眉眼带怒,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上前打扰。
      覃妍大步走入正厅,一把扯下头上的战盔,扔在案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她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憋闷。
      “那个盛宴,真是气死我了!”她重重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病秧子一个,天天咳得快要断气,不去躺着养病,非要在朝堂上跟我作对,句句戳心,嘴毒得像淬了毒!”
      侍女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中书令大人也是为了朝堂大局,您不必太过动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大局?他那叫私心!”覃妍冷哼一声,“他就是怕我兵权过大,压过他的势头,所以处处刁难我!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巴不得北疆三城陷落,好借机削弱我覃家的势力!”
      话虽如此,可她的心底,却莫名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不是瞎子,更不是无情之人。
      这半年来,盛宴的身体越来越差,早已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前的他,虽有咳疾,却依旧能在朝堂上站整整一个时辰,言辞犀利、气势逼人,能一口气批完数十份奏折,能深夜出宫巡查城防。
      可如今的他,不过说几句话,就会咳得面色通红、身形摇摇欲坠,上朝需要侍从搀扶,理政半个时辰就必须卧床歇息,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守在中书令府,寸步不离。
      前日,她的亲卫从太医院打探消息,说院正已经给盛宴下了最后通牒。
      冬日大雪一至,寒气侵体,肺疾发作,便是回天乏术,最多撑不过腊月。
      死期将近。
      这事儿落在覃妍心底,竟让她莫名地一慌。
      ……
      盛宴是她的死对头,是她斗了五年的敌人,是她日日咒骂、事事作对的人。
      按理说,他快要死了,她应该拍手称快,应该高兴得彻夜难眠,应该摆酒庆贺。
      从此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与她针锋相对,再也无人敢句句戳心、百般刁难。
      可她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练兵时都频频走神,手中的长枪,好几次都差点脱手。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对自己的死对头,产生这样不该有的情绪。
      入夜,京城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覃妍辗转难眠,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盛宴的模样。
      清瘦的身形,苍白的面容,锋利的眉眼,浅淡的瞳仁,还有那张总是说出刻薄话语的唇,以及咳疾发作时,脆弱却依旧倔强的模样。
      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越是压制,那道身影就越是清晰。
      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入内室,打开墙角一个尘封的紫檀木盒。
      盒中放着一株雪白色的雪莲,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是去年她从北疆极寒之地带回的千年雪莲花。
      此花专治肺疾,是世间罕见的奇药,价值连城,她一直珍藏着,准备留给自己战场上旧伤复发时使用。
      “算了,便宜他了。”覃妍拿起雪莲,放入锦盒之中,语气生硬,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谁让他是大靖的中书令,他死了,朝堂乱了,对我也没好处。我可不是关心他,我只是为了大靖江山,为了百姓安宁!”
      她一遍遍给自己找借口,掩饰心底那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次日一早,覃妍唤来亲卫,将锦盒递过去,沉声道:“把这个送到中书令府,交给盛宴。就说……就说本将军看他快死了,可怜他,赏他的药材,让他好好养病,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亲卫领命,不敢多言,立刻策马赶往中书令府。
      覃妍站在府门前,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她期待着盛宴收到药材时的神情,期待着他能收下这份心意,期待着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转。
      可不过半个时辰,亲卫就捧着原封不动的锦盒,回来了。
      “将军,中书令大人将药材退回来了,还……还让属下给您带了一封信。”亲卫低着头,不敢看覃妍的脸色,生怕触怒她。
      覃妍的心猛地一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千年雪莲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一旁放着一张素笺,上面是盛宴清瘦却锋利的字迹,字字诛心,刻薄至极。
      素笺上写道:

      覃将军亲启:
      将军所赠千年雪莲,盛宴心领,却不敢收。
      将军出身将门,手握重兵,理应将珍贵药材用在边关将士身上,何必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徒增笑柄罢了。
      我虽身患顽疾,时日无多,却也有自己的傲骨,不屑于接受死对头的施舍与怜悯。
      将军的好意,恕我不敢苟同,还请将军收回,留着自己日后战场受伤之用,免得少了我这个对手,将军在战场上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再者,将军不必假惺惺故作关心,你我二人,生来便是死敌,至死方休。
      我活着,与你针锋相对。我死了,与你再无瓜葛。
      将军还是管好自己的兵权,守好自己的边关,莫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惹人厌烦。
      盛宴亲笔
      ……
      …………

      覃妍看着素笺上的字迹,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她一把将素笺揉碎,狠狠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几脚,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盛宴!你这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毒舌鬼!我好心给你送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如此嘲讽我!活该你咳血不止,活该你病入膏肓,活该你短命早死!”
      她怒不可遏,将锦盒狠狠摔在地上,千年雪莲滚落出来,沾了一地灰尘。
      可怒火过后,心底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酸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眼眶发红。
      她明明是关心他,明明是舍不得他死,明明是放下了死敌的身段,向他伸出了手。
      可他却用最刻薄的话语,将她的心意,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覃妍转身冲入内室,将门重重关上,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恨盛宴的刻薄,恨他的无情,更恨自己的没出息,恨自己竟然会对这样一个毒舌病秧子,动了不该有的心。
      而此刻的中书令府内。
      盛宴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面前放着那株被退回的千年雪莲。
      侍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大人,这千年雪莲是治疗肺疾的奇药,难得将军一片心意,您为何不收下?若是能治好您的病……”
      “治好?”盛宴轻笑一声,笑声单薄沙哑,带着无尽的自嘲,“我的病,天下奇药都治不好,区区一株雪莲,又有何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雪莲晶莹的花瓣,眼底没有半分刻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他怎么会不知道覃妍的心意?
      怎么会不知道这株雪莲的珍贵?
      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嘴硬心软的姑娘,是真的在关心他,真的舍不得他死。
      可他不能收。
      他是将死之人,注定给不了她未来,注定要留她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朝堂上。
      他与她,只能是死对头,只能是针锋相对的宿敌。
      一旦接受了她的心意,一旦越界,一旦让她动了情,那他死后,她该有多难过?该有多痛苦?
      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为他流泪,舍不得她为他伤心,舍不得她被儿女情长牵绊,舍不得她在朝堂之上,因他而成为众矢之的。
      唯有嘴毒,唯有刻薄,唯有将她狠狠推开,才能让她在他死后,毫无牵挂,才能让她继续做那个英姿飒爽、无所畏惧的镇北将军。
      盛宴捂住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素笺,与他刚刚写下的字迹,缠在一起。
      “覃妍……”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别怪我心狠,别怪我嘴毒……等我走了,你就懂了。”
      …
      ……

      景和三年,腊月十五。
      京城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一连下了三天三夜,街道被积雪淹没,房屋被白雪覆盖,整个京城变成了一座银白的死城。
      寒气刺骨,侵入骨髓。
      中书令府内,一片死寂。
      太医院的六位太医,日夜守在府中,面色凝重,连连摇头,回天乏术。
      盛宴躺在病榻上,已经整整三日不曾睁眼,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瘦得脱了形,曾经清瘦如竹的身形,如今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曾经锋利的眉眼,此刻柔和得没有半分锋芒,素色的被褥盖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府中的下人、侍从、幕僚,全都跪在廊下,哭声压抑,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弥留之际的大人。
      满朝文武,从门阀世家到寒门官员,全都前来探望,却全都被挡在府门外。
      盛宴弥留之际,谁都不见。
      天子萧珩亲自驾临中书令府,站在院外,望着漫天飞雪,沉默良久,最终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位为他稳定朝堂、制衡门阀、操劳半生的权臣,终究是留不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盛宴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不带一丝牵挂,不看一人一眼。
      直到腊月十五这日的黄昏,盛宴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反而异常清明,浅淡的瞳仁里,映着窗外漫天飞雪,也映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身旁侍从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像羽毛拂过,却异常坚定:“去……请镇北将军……覃妍……”
      侍从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怔怔地看着病榻上的大人:“大人,您说……请覃将军?”
      整个朝堂,谁不知道大人与覃将军是死对头,斗了五年,恨了五年,如今大人弥留之际,不见天子,不见同僚,不见亲人,竟然要见覃将军?
      盛宴微微点头,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侍从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执念,那是他支撑到现在的唯一信念:“是……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擦干眼泪,策马狂奔,冒着漫天大雪,冲向镇国将军府。
      彼时,覃妍正在府中擦拭她的破虏长剑。
      剑刃锋利,映着她紧绷的面容,英气的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烦躁。
      这半个月来,她没有再去过朝堂,没有再打听盛宴的消息,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练兵、处理军务上,试图忘记那个毒舌刻薄的病秧子。
      可她做不到。
      越是刻意忘记,脑海里就越是浮现他的身影,浮现他在朝堂上的刻薄,浮现他咳血时的脆弱,浮现他退回药材时的无情。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将军!将军!中书令府的人来了!”门外传来亲卫焦急的声音。
      覃妍握剑的手猛地一顿,剑刃划过指尖,渗出一滴鲜血,她却浑然不觉,抬头沉声道:“让他进来。”
      侍从浑身是雪,狼狈地冲入正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覃将军!求您……求您去中书令府一趟吧!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弥留之际,唯独想见您一面!”
      弥留之际。
      四个字,像四道惊雷,狠狠劈在覃妍的头顶,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快死了。
      真的快死了。
      此刻要见她,是想最后跟她吵一架?还是想最后嘲讽她一次?
      覃妍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嘴硬道:“我不去!他是我的死对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他要死便死,与我无关!”
      她说得决绝,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不动半步。
      心底那道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恨他,怨他,骂他,可她终究,舍不得他就这么走了。
      舍不得那个斗了五年的死对头,舍不得那个嘴毒心善的权臣,舍不得那个藏在刻薄背后,默默守护她的人。
      侍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求您了!我家大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就等您去!若是您不去,他……他死不瞑目啊!”
      死不瞑目。
      四个字彻底击溃了覃妍所有的伪装。
      她猛地转身,抓起一旁的玄色披风,披在身上,大步向外走去:“备车!去中书令府!”
      马车在漫天大雪中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覃妍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心乱如麻。
      她想过无数次与盛宴的最后一面。
      想过在朝堂上,她赢了他,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咳血。
      想过在街头,她擦肩而过,对他冷嘲热讽。
      想过他死后,她站在他的墓碑前,不屑一顾。
      却从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在他的病榻前,看着他弥留的模样。
      马车停在中书令府门前,覃妍下车,踏入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府邸。

      府内很冷,没有烧炭火,四处飘着淡淡的药味与死气,没有生机,没有温度,像一座冰冷的坟墓,与盛宴的人一样,清冷,孤寂,遗世独立。
      穿过长长的回廊,踩过厚厚的积雪,覃妍走到内室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她不敢进去。
      不敢看见那个曾经锋芒毕露、嘴毒刻薄的权臣,如今变成一副气若游丝、瘦骨嶙峋的模样。
      不敢面对,他即将离世的事实。
      不敢承认,自己对他的心意,早已超越死敌,深入骨髓。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昏暗一片。
      病榻上,躺着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人。
      盛宴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曾经锋利的眉眼,此刻柔和得让人心疼。
      覃妍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她站在病榻前,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嘲讽,想骂他病秧子,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活该。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一样,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又猛地收回,怕惊扰了他,怕自己的心意暴露无遗。
      就在这时,病榻上的人,突然轻轻动了动手指。
      盛宴缓缓睁开了眼睛。
      浅淡的瞳仁异常清明,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榻前的覃妍,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像映着整个世界。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像冰雪融化,像春风拂面,没有半分敌意,没有半分尖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
      他想抬手,想触碰她的脸,想摸摸她的眉眼,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手臂微微抬起,又重重落下。
      覃妍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骨节分明,瘦得硌手,没有一丝温度,凉得像窗外的积雪。
      “盛宴……”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哭腔,“你叫我来……做什么?还要跟我吵架吗?我不跟你吵了……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说出这句话,连覃妍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竟然,会求他活着。
      盛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柔、最真心的笑,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刻薄。
      “覃妍……”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斗了……五年……你……赢了……”
      “我才不要赢你……”覃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盛宴,你别死,你起来跟我吵,跟我作对,我不怕你……我一点都不怕你……”
      盛宴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我活不成了……太医说……撑不过今夜了……”
      “这辈子……跟你作对……是我最开心的事……”
      “我不是真的恨你……从来都不是……”
      覃妍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你……你说什么?”
      “我与你针锋相对……驳回你的提议……在朝堂上嘲讽你……不是恨你……是护你……”盛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越来越浅,却依旧坚持着,把藏了五年的话,全部说出来,“陛下猜忌兵权过重的武将……门阀记恨你手中的权势……我若不与你做死敌……陛下会容不下你……门阀会害死你……”
      “我只有处处与你作对……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水火不容……陛下才会放心……才会留你一命……”
      “我驳回你的边防提议……不是不关心边关……是我早已暗中布置了援兵……用最稳妥的方式……保住三城……保住你的将士……”
      “我退回你的药材……不是不领情……是我不能给你希望……不能拖累你……”
      字字句句,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覃妍五年的心结。
      她终于懂了。
      懂了他所有的刻薄,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无情,全都是伪装。
      懂了这个嘴毒心善的病美人权臣,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了她五年。
      懂了她的死对头,原来才是这世间,最疼她、最护她的人。
      盛宴看着她泪流满面、惊愕失神的模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挣脱她的手,抬起手臂,指尖微凉,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覃妍……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披甲上朝堂……站在我对面……红着脸跟我吵架的时候……就喜欢了……”
      “藏了五年……不敢说……不能说……怕害了你……怕毁了你……”
      “现在……我要走了……最后……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盛宴微微撑起身子,不顾身体的剧痛,朝着覃妍,缓缓凑了过去。
      覃妍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反应,忘记了躲避,忘记了一切。
      下一秒。
      一片微凉的唇,轻轻印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柔,很短暂。
      带着淡淡的药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带着他藏了五年的爱意,带着他最后的温柔与眷恋。
      转瞬即逝。
      吻落的瞬间。
      盛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呼吸,彻底停止。
      心跳,再也没有跳动。
      “盛宴——!!”
      覃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抱住他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
      窗外,大雪纷飞,落满窗台,落满庭院,落满整个京城。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寒冷、绝望与死寂。
      她的死对头,她斗了五年的人,她刚刚才明白心意的人,她爱了很久却不自知的人。
      就在吻了她之后,永远地离开了。
      盛宴死了。
      大靖景和三年,腊月十五,大雪夜。
      中书令、太子太傅盛宴,病逝于府中。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朝野哗然。
      天子李珩辍朝三日,追封盛宴为文忠公,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以权臣之礼厚葬,规格堪比亲王。
      百官或悲或喜,门阀世家暗自窃喜,少了盛宴压制,他们终于可以重掌权势。
      寒门官员痛哭流涕,盛宴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百姓自发上街祭拜,这位权臣虽嘴毒刻薄,却心系百姓、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是真正的好官。
      唯有覃妍,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镇国将军府的内室里,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锦帕,那是盛宴临终前,触碰她脸颊的指尖,残留过温度的锦帕,上面还沾着他淡淡的药香。
      三日之后,覃妍走出内室,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
      她主动向天子请旨,接手盛宴生前执掌的中书省政务,兼领北疆边防布局。
      萧珩欣然应允,他知道,覃妍有勇有谋,又懂盛宴的执政理念,是唯一能稳住朝堂、继承盛宴遗志的人。
      从此,镇北将军覃妍,一身兼掌文武大权,成为大靖最有权势的人。
      她日日坐在盛宴曾经坐过的书房里,批阅他未批完的奏折,处理他未完成的政务,翻看他留下的卷宗与手记。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盛宴。
      读懂了他制衡门阀,是为了不让朝堂倾轧、百姓受苦。读懂了他重用寒门,是为了让天下有才之人皆有出路。读懂了他狠厉手段背后,是对大靖江山、对天下百姓的赤子之心……读懂了他与她五年针锋相对,是藏在骨血里的守护与深情。
      这日,覃妍在整理盛宴密室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紫檀木柜。
      柜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柜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权力密函,只有一叠又一叠的画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足足有上百幅。
      覃妍拿起一幅,轻轻展开。
      画中是一位身披银甲的少女,站在紫宸殿上,眉眼青涩,却倔强地抬着头,与对面的文官对峙。
      那是五年前,她初入朝堂,第一次与盛宴争执的模样。
      她又拿起一幅。
      画中是她在校场练兵,挥枪斩敌,英姿飒爽,汗水浸湿鬓发,眼神坚定无畏。
      再拿起一幅。
      画中是她在雪中独行,背影落寞,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伤。
      一幅又一幅。
      上百幅画卷,画中人,全都是她。
      从她初入朝堂的青涩,到她披甲上阵的英武。
      从她朝堂争执的愤怒,到她深夜独坐的落寞。
      从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到她眉头紧锁的神情。
      每一幅画,都画得细致入微,笔触温柔,一笔一画,都藏着画中人倾尽半生的爱意与眷恋。
      画卷的最后一幅,是空白的画纸,只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温柔,是盛宴的笔迹:

      愿她岁岁平安,一生无忧,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只要她活着。

      覃妍抱着满满一怀的画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密室。
      她恨自己愚笨,恨自己迟钝,恨自己直到他死,才读懂他的深情,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恨自己,用五年的针锋相对,错过了他一生的温柔。
      恨自己,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软话,没有给过他一次好脸色。
      恨自己,直到阴阳相隔,才知道,自己早已爱上了这个嘴毒病美的死对头。
      哭到心力交瘁,哭到眼前发黑,覃妍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随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侍从慌忙冲入密室,扶住瘫倒在地的覃妍。
      太医院的太医火速赶来,诊脉之后,纷纷摇头叹息,面色凝重。
      “将军,您连日心力交瘁、悲伤过度,加之早年战场上的旧伤复发,寒气侵体,伤及目络……您的双目……失明了。”
      双目失明。
      从此,再也看不见世间的风景,再也看不见桃花盛开、大雪纷飞,再也看不见他曾经看过的大靖山河,再也看不见他画中的自己。
      覃妍躺在软榻上,身处无边黑暗,却异常平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
      她轻轻抬手,抚摸着眼前的黑暗,脑海里浮现出盛宴临终前的那个吻,浮现出他温柔的眉眼,浮现出他画中的每一个自己。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深情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盛宴,如果你再也看不见,那我便做你的眼。”
      “我替你看遍这大靖的万里山河,看遍这京城的春夏秋冬,看遍你守护一生的天下苍生。”
      “我替你活着,替你执掌朝纲,替你制衡门阀,替你守好这大靖江山,替你,看尽世间万物。”
      从此,大靖多了一位盲眼权臣将军。
      镇北将军覃妍,双目失明,却依旧执掌文武大权,每日端坐书房,听幕僚念奏折,精准判断政务。依旧坐镇军中,凭听觉与经验部署边防,指挥作战,从未有过一次失误。
      她活成了盛宴的模样。
      说话的语气,理政的方式,待人的态度,甚至连皱眉的神情,都像极了那个早已离世的权臣。
      她的身边,永远跟着一个侍女,日日为她描述世间的风景。
      “将军,京城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粉白一片,像文忠公书房里画的那样好看。”
      “将军,北疆的雪停了,胡人被击退了,边关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文忠公最想看到的样子。”
      “将军,江南的水灾治好了,粮食丰收,百姓都在歌颂您与文忠公的恩德。”
      而每当这时,覃妍都会轻轻扬起嘴角,在心底,把这些风景,一字一句,讲给盛宴听。
      “盛宴,你看,桃花开了,很美。”
      “盛宴,边关安稳了,你可以放心了。”
      “盛宴,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你想要的盛世,我替你守住了。”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可她的心,却成了盛宴的眼。
      替他看遍山河万里,替他守好天下苍生,替他走完,他未走完的路。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大靖景和十三年,春。
      十年间,覃妍盲眼执政,兢兢业业,继承盛宴遗志,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稳固边防。
      门阀被制衡,寒门得重用,百姓安居乐业,边关无战事,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一派盛世之景。
      这一年,覃妍三十三岁。
      她鬓角染了微霜,双目失明,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凛然,既有武将的风骨,又有权臣的沉稳。
      这日,覃妍向天子萧珩递上辞呈,请求卸去所有兵权与朝政大权,归园田居。
      萧珩看着这位为大靖操劳十年的盲眼将军,心中感慨万千,再三挽留无果,最终应允。
      覃妍没有回到镇国将军府,而是搬进了早已空置十年的中书令府。
      她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将这座府邸,恢复成盛宴生前的模样。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一笔一纸,都按照他生前的摆放,分毫未改。
      书房里,依旧放着他用过的笔墨,榻上依旧铺着他用过的被褥,窗台上,依旧摆着他喜欢的寒梅盆栽。
      她日日坐在窗前,听侍女描述窗外的风景,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上百幅画卷,一遍又一遍,仿佛盛宴还坐在她的对面,依旧嘴毒刻薄,依旧咳着血,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她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
      清瘦的身形,苍白的面容,锋利的眉骨,浅淡的瞳仁,微凉的指尖,还有临终前,那个带着药香与血腥味的轻吻。
      她常常对着空气说话,像盛宴还在身边一样。
      “盛宴,今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盛宴,府里的梅花开了,和你袖口的暗纹一样。”
      “盛宴,我好想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景和十三年,冬月十五。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与十年前盛宴离世的那一日,一模一样。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覆盖了整个京城,覆盖了中书令府的庭院,覆盖了府后那座衣冠冢。
      那是覃妍为盛宴立的衣冠冢,里面葬着他生前穿过的素色锦袍,用过的笔墨,还有那方她珍藏了十年的锦帕。
      覃妍让侍女扶着,一步步走入庭院,一步步走到衣冠冢前。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盛宴”两个字,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盛宴,十年了。”
      “我做了你的眼,替你看了十年的山河,替你守了十年的天下,替你看遍了人间风景。”
      “现在,我累了。”
      “他们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另一个世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病痛折磨,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生离死别。”
      “在那里,你不会再咳疾缠身,不会再嘴毒刻薄,我们也不用再做死对头。”
      “我来找你了,盛宴。”
      “下辈子,我们不做死对头,好不好?”
      “我做你的妻,你做我的夫,我们一起看遍山河万里,一起赏遍四季花开,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
      覃妍轻轻靠在冰冷的墓碑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安详而平静,没有一丝痛苦,没有一丝遗憾。
      在盛宴离世十年后的同一天,同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追随他而去。
      大雪纷飞,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墓碑上,将她与墓碑紧紧裹在一起,像一场永恒的相拥。
      半生敌对,一世情深。
      一吻定情,烬眼相随。
      她做了他十年的眼,替他看尽山河无恙,替他守完天下太平。
      最终,长眠于他的身侧,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大靖的史书上,这样记载:

      景和三年,中书令盛宴卒,公一生执政为公,心系天下。
      景和十三年,镇北将军覃妍卒,将军一生戎马,守护家国。
      一文一武,朝堂对峙,共安大靖,传为千古佳话。

      史书没有记载,那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藏了半生的爱意。
      没有记载,那个大雪夜,临终前的一吻。
      没有记载,那句温柔到极致的誓言。
      ……
      如果你再也看不见,那我便做你的眼。
      ……
      可这段深情,这段相守,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恋,随着漫天飞雪,藏在大靖的万里山河里,藏在百姓的口中,藏在时光的深处,流传千古,永不磨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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