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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烛再一次闻到鎏金时代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气味时,胃里还是会生理性地抽搐。
香水的甜腻、烟酒的刺鼻、廉价香薰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还有藏在地毯深处怎么也洗不掉的酒渍与汗味,层层叠叠地裹在身上,像一层摘不掉的脏膜,渗进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净。
他端着托盘,手指扣着边缘,指节泛白到几乎失去血色。
黑色的衬衫被要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勒得脖颈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浅促,却又偏偏要在灯光下显出几分顺从的温顺,不能有半分抵触,不能有半分狼狈,连眉梢的疲惫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他走路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皮鞋踩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连一点回响都没有,目光垂着,死死落在地面交错反光的纹路里,不去看包厢里那些放纵的笑、暧昧的动作、肆意挥洒的金钱与欲望。
仿佛只要不抬头,那些刺目的繁华,就不会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这里是全城最有名的声色场所,鎏金时代,名字光鲜亮丽,内里却藏着数不尽的卑微与不堪。
这是他曾经路过时连目光都不愿多停留一秒的地方。
那时候的宋明烛,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磨破边角的旧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看见门口停着的限量版豪车,看见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男女进进出出,心里只有漠然的轻视,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清高鄙夷。
他觉得那是一群无所事事、挥霍无度、灵魂空虚的人,靠着家世与金钱虚度光阴,和他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的世界里只有试卷、排名、公式、未来,只有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光明大道,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有深夜台灯下解不完的数理难题。
他是全市闻名的学霸,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清高、孤傲、目不斜视,仿佛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浮华,都配不上他手里的笔,配不上他心里的理想,配不上他想要逆天改命的决心。
那时候的杨曦熹,就是他世界里最突兀、最刺眼、最让他心烦意乱的存在。
她漂亮、耀眼、张扬,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她永远穿着最新款的裙子,背着限量版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盛着漫天星光,声音清脆又明亮,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格外显眼,连风掠过她发梢的样子,都带着旁人没有的肆意。她喜欢宋明烛,这件事在高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家境优渥、要什么有什么的杨曦熹,会偏偏看上一个沉默寡言、穷且傲气的书呆子。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喜欢他成绩单上永远第一的排名,还是喜欢他站在阳光下侧脸干净利落的轮廓,或是喜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浑身带着谁也不服的傲骨,喜欢他哪怕身处陋室,依旧眼里有光的模样。
她追得明目张胆,也追得毫无保留,掏心掏肺,把所有的温柔与热烈,全都砸在了这个冷硬如冰的少年身上。
早上会有人把温热的早餐放在宋明烛的课桌里,豆浆是热的,包子是刚出炉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杨曦熹。
他的笔没水了,抽屉里会莫名其妙出现一盒子限量版的钢笔,笔尖精致,书写流畅,是他这辈子都舍不得买的贵重物品。
晚自习结束,她会故意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又分开,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跟着,不说一句话,不打扰他,不逼迫他,直到他走进老旧破旧的居民楼,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宋明烛从来都视而不见,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凉透,最后被他扔进垃圾桶。钢笔看都不看一眼,连包装都没拆开,直接丢在抽屉最角落。
身后的脚步声再明显,他也绝不回头,仿佛身后空无一人,仿佛那个跟着他走了一路的女孩,只是空气。
周围的朋友劝过他,说杨曦熹那么好,家境好、长相好、性格也好,对你更是一心一意,你为什么就是不接受。
他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平淡却刻薄:“我不需要这些,也不想和她有牵扯。”
他那时候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家里不富裕,父母靠打零工辛苦供他读书,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最好的大学,走最稳的路,不能有任何分心,更不能和一个看起来只会花钱玩乐的千金大小姐有任何瓜葛。
他打心底里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喜欢是一时兴起,是无聊生活里的消遣,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他的人生,赌不起,也玩不起。
他怕自己沦陷,怕自己被这份光鲜迷惑,更怕自己配不上她的热烈,最后只能落得一身狼狈。
所以他选择用最冷漠的方式,把她推得远远的,不给她一丝希望,也不给自己一丝动摇的可能。
真正撕破脸的那一天,他记了很多年,也悔了很多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有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教学楼楼下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同学,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起哄。
杨曦熹手里捧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粉色的礼盒,系着白色的丝带,是她挑了很久才选好的,拦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坦荡,没有一丝扭捏,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宋明烛,我喜欢你,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你不用担心钱,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周围一片起哄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窃笑,有人拍着肩膀打趣,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清高学霸的回答,等着看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宋明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欢喜,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只有被围观的难堪,只有怕被打乱人生计划的恐慌。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欢,看着她手里精心准备的巧克力,只觉得那是一种负担,一种会毁掉他所有计划的麻烦,一种让他觉得自卑又屈辱的施舍。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攥紧了手里的书本,指节发白,开口的话像冰锥一样,锋利又冰冷,狠狠扎在她心上,不留一丝余地:“我不需要任何人帮,也不需要你这种只会花钱、无所事事的人来打扰我。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周围的起哄声瞬间消失,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只剩下尴尬又沉重的气息。
杨曦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暴雨浇灭的星火,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却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甚至渗出血丝,手里的巧克力盒被捏得变形,丝带断裂,礼盒凹陷。
然后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盒子摔开,巧克力滚了一地,棕色的糖块散落,像她被摔碎的心意,被踩在脚下,一文不值。
她没说一句话,没哭没闹,转身就跑,背影倔强又狼狈,长发在风中飞扬,却藏不住那份被狠狠践踏的骄傲与真心。
宋明烛只是冷漠地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拍了拍灰尘,动作从容,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学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个被他当众羞辱的女孩,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斩断了不必要的牵绊,专心奔赴自己的前程,以为这样就能一路坦途。
他从来没有想过,命运会以怎样残忍的方式,把他曾经高高在上的骄傲,碾碎在泥里,让他以最不堪、最卑微的姿态,重新站在杨曦熹面前,接受她的审判,偿还他当年的亏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宋明烛是全市理科状元,分数高得惊人,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寄到家里,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体,照亮了他破旧的家。
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觉得他终于熬出了头,终于可以带着家人走出狭小破旧的老城区,过上好日子。
他也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从此一帆风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走,把所有的苦难都甩在身后,把曾经的清贫与自卑,全都抛在过去。
可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从来不会善待每一个拼命挣扎的人。
大三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事,从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重伤瘫痪,躺在医院里再也站不起来,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每天的医药费都是天文数字。
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夜之间掏空,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亲戚朋友避之不及,曾经的邻里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母亲一夜白头,精神恍惚,几次差点出事,家里的天,彻底塌了。
宋明烛休学、打工、借钱、四处求人,曾经握笔写字、解高数题的手,开始搬货、跑腿、干苦力,搬沉重的货物,跑遍全城的角落,磨出一层厚厚的茧,粗糙得不像年轻人的手。
他放下所有的傲气,放下所有的清高,低声下气地去求亲戚朋友借钱,换来的却是冷眼、推诿、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家就是个无底洞,借了钱也还不起。
他才终于明白,在现实面前,所谓的清高、骨气、理想,全都一文不值,没钱,连活下去都难,连救自己的父亲都做不到。
医院的催费单一张接一张,像催命符一样,父亲的药从来不能停,停一天就可能有生命危险,母亲的情绪随时会崩溃,抱着他哭到晕厥,生活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打三份工,没日没夜地干,白天搬货,晚上送外卖,凌晨去便利店值班,可赚来的钱,在巨额的医药费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连零头都不够。
有朋友看他走投无路,于心不忍,隐晦地给他指了一条路,说鎏金时代缺人,来钱快,只要肯放下身段,赚钱很容易,陪酒、伺候客人,一晚上的小费,抵得上他打一个月的工。
宋明烛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拒绝,是不齿。
他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放下自己所有的底线,在声色场所里讨生活,怎么可能让自己曾经的理想,沦为金钱的奴隶。
他在天桥上站了半夜,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看着那些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没有一个人是为他停留。
手机里是医院打来的催费电话,铃声刺耳,耳边是母亲在电话里压抑的哭声,沙哑又绝望,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疼得他浑身发抖,最终,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坚持,全都碾碎,咽进肚子里,吞入骨髓。
清高不能当饭吃,骨气救不了父亲,理想填不满医药费的窟窿。
于是,曾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高于顶的清冷学霸,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却藏尽肮脏与不堪的风月场,走进了他曾经最鄙夷的地方,沦为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一开始,他只是做最底层的服务生,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跑腿传话,工资不高,却足够勉强维持父亲的基础药费。
他干活勤快,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攀谈,也从不参与同事之间的闲聊,只想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尽快赚到钱,离开这个地方。
可经理看他长得清俊,气质干净,眉眼疏离,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那种油腻的谄媚,反而带着一种破碎的清冷感,很受女客人喜欢,没多久就点名让他去包厢陪酒,说这是他的福气,是赚大钱的机会。
宋明烛想拒绝,却被经理一句话堵了回来:“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干,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状元?”
第一次被陌生的女客人动手动脚,指尖划过他的肩膀,顺着脖颈往下,带着暧昧的挑逗,他几乎要掀翻桌子,转身离开,骨子里的清高与尊严,让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轻贱。
可对方甩出一叠厚厚的钞票,红色的人民币,厚厚一沓,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客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打碎他最后的挣扎,打碎他所有的底线:“装什么纯,出来卖的还讲什么气节?在这里,钱就是天理,听话就能拿钱,不听话,就滚出去看着你父亲死。”
他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那些钱,看着周围人习以为常的眼神,看着经理冷漠的表情,脑海里闪过医院里父亲苍白的脸,闪过母亲绝望的哭声,最终,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弯腰,拿起桌上的酒,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一步退,步步退,直到退无可退,直到沉沦到底。
他开始习惯在灯光下赔笑,习惯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调笑,习惯任由客人的手落在他身上的任何地方,习惯用麻木来掩盖心里的剧痛。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这片欲望横生的地方,麻木地求生,麻木地接受所有的轻贱与羞辱。
只有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在员工休息室狭小的卫生间里,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理想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只剩下破碎与麻木,才会感觉到灵魂在一点点腐烂,一点点被黑暗吞噬,才会捂着嘴,无声地痛哭,眼泪砸在洗手台上,滚烫又绝望。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在尘埃里,在泥泞里,直到彻底消失,直到再也记不起当年的自己。
直到那个晚上,他再次遇见了杨曦熹,遇见了那个被他当众羞辱、被他狠狠推开的女孩,遇见了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凌晨一点,鎏金时代最顶级的包厢里音乐震天,震得人耳膜发疼,烟雾缭绕,烟草与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喝酒玩闹,笑声浪荡,言语轻佻,满是肆意与放纵。
宋明烛低着头,端着酒瓶,手指稳定地给每个人倒酒,动作标准,目光放空,死死盯着酒杯的边缘,不去看任何人,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场煎熬,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他麻木的屏障,刺破他所有的伪装,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抬起头来我看看。”
那声音娇俏,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肆意,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是刻在他记忆深处,多年不曾忘记,却又不敢想起的声音,是他午夜梦回,愧疚到窒息的声音。
宋明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指尖剧烈地颤抖,酒液洒出一点,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顺着皮肤往下滑,像一滴冰冷的眼泪。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怕,怕自己听错了,更怕自己没有听错,怕那个曾经被他狠狠拒绝、狠狠伤害的女孩,看见他如今最不堪、最狼狈、最卑微的样子,怕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怕她说出最残忍的话。
可他不能不听。
在这种地方,客人的要求,就是不能违抗的命令,违抗的后果,就是失去工作,就是断了父亲的医药费,就是让整个家再次陷入绝境。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包厢里刺眼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疼,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他却不敢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终于看清了沙发正中间的女人。
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红唇娇艳,妆容精致,一身紧身的黑色吊带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皮肤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白玉,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热烈,添了满身成熟的风情与漫不经心的贵气,带着一丝疏离,一丝冷漠,一丝居高临下的肆意。
她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壁冰凉,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从最初的随意,慢慢变成惊讶,再到玩味,最后,沉淀成一片冰冷的嘲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是杨曦熹。
时间没有亏待她,反而把她雕琢得更加耀眼,更加夺目,更加高高在上。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女王,而他,是跪在尘埃里的奴仆,是任人摆布的玩物,是最不堪的风尘客。
周围的朋友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调笑,语气轻佻:“曦熹,怎么,看上这小哥了?别说,长得是真干净,跟这里其他的人不一样,一股清苦的书生味,倒是新鲜。”
杨曦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狠狠砸在宋明烛的心上,冷得刺骨,疼得钻心。
她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缓慢,带着压迫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足够让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戏谑:“何止是看上,这可是我的老熟人了,还是我当年,掏心掏肺喜欢过的人。”
“老熟人?曦熹,你可以啊,这种极品都被你碰到了,真是缘分。”
起哄的声音响起,一道道目光落在宋明烛身上,好奇、戏谑、了然、轻视、同情,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无数道刀子,割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把他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杨曦熹面前,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宋明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干,干裂得起皮,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最怕的不是被陌生人轻贱,不是被陌生人羞辱,而是被当年被自己狠狠伤害的人,看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当年他站在高处,俯视她,把她的心意踩在脚下,肆意践踏,把她的骄傲碾得粉碎。
如今,她坐在灯火辉煌里,像看一只落水狗一样,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清高孤傲的状元,如今沦为声色场所里的陪酒男,看着他尊严尽失,狼狈不堪。
风水轮流转,原来这句话,是真的,真的会报应在他身上,一分不少,一丝不差。
“宋明烛,好久不见啊。”杨曦熹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轻佻又残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当年那么清高,那么看不起我,那么眼高于顶,连我递的巧克力都要摔在地上,怎么现在,在这里给人倒酒陪笑?怎么,你的理想呢?你的前途呢?你的清高,去哪了?”
一句话,戳穿他所有的伪装,打碎他所有的尊严,让他无处遁形,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宋明烛死死攥着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低下头,试图躲开她的目光,躲开那些刺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沙哑又微弱,几乎听不见:“……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杨曦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没有半分温度,眼里满是冰冷的恨意,“也是,当年宋大状元心里只有学习,只有前途,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会记得我这种只会花钱、无所事事的人呢?怎么会记得,那个被你当众羞辱,把巧克力摔在地上的女孩呢?”
她一字不差,把当年他说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连语气,都带着当年他的冷漠与刻薄。
宋明烛的脸色彻底灰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无话可说,无地自容,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尊严,都被踩在脚下,一文不值。
“陪我喝酒。”杨曦熹不再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把我陪高兴了,钱不是问题,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她刻意加重了“钱”这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他最痛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需要给父亲交医药费,需要还债,需要让母亲不再哭泣。
为了钱,他可以忍受陌生人的轻贱,自然也可以忍受杨曦熹的报复,忍受她所有的嘲讽与羞辱。
他拿起酒瓶,手指颤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高度数的白酒,辛辣刺鼻,没有犹豫,仰头一口灌下。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像火一样,烧进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疼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把所有的屈辱都吞进肚子里。
杨曦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可怕。
有报复的快感,有多年怨气终于发泄的畅快,有不屑,有不解,有嘲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心疼。
她恨了他很多年,从高中那个被当众拒绝的午后开始,她的骄傲、她的真心、她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喜欢,全都被他踩在脚下,碎得一文不值。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谁真心交付过,她开始放纵自己,喝酒、派对、换男友、肆意挥霍,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用一切热闹填补心里的空洞,用所有的放纵,报复当年那个被轻易否定的自己,也报复那个冷漠无情的宋明烛。
她无数次幻想过再见到他的场景,幻想过自己要如何狠狠羞辱他,要如何让他也尝尝当年她所承受的难堪与痛苦,要如何让他低头,让他道歉,让他后悔。
可真的见到了,见到他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是那个眼里有光的学霸,而是一个眼底无光、满身疲惫、在风尘里卑微求生的男人,是一个连抬头看她都不敢的落魄者,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没有预想中的解气,只有一片空茫的冷,闷得她喘不过气,疼得她心脏发紧。
那天之后,杨曦熹成了鎏金时代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而且每次,都只点宋明烛,点名道姓,非他不可,让整个鎏金时代的人都知道,这位富家千金,盯上了那个落魄的状元服务生。
她不打他,不骂他,却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折磨他,也折磨自己,用最细腻的刀,割开彼此的伤疤,让鲜血淋漓。
她会让他蹲在自己身边,跪在地毯上,耐心地给她剥葡萄,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然后喂到她嘴里,眼神淡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只是一个听话的玩偶,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她会让他陪她喝酒,一杯接一杯,白酒、红酒、洋酒,混着喝,直到他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也不许停下,必须喝到她满意为止。
她会在朋友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他当年的辉煌事迹,提起他是当年的高考状元,提起他当年多么清高,多么看不起人,看着他僵硬难堪、无地自容的样子,笑得若无其事,笑得肆意张扬。
“你们不知道吧,宋明烛以前可是全市状元,学习超好的,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看不起,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不一样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话得很,让他剥葡萄就剥葡萄,让他喝酒就喝酒,乖得很。”
宋明烛全都忍了。
他不辩解,不反驳,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只是麻木地完成她所有的要求,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当年他给她的痛,给她的羞辱,如今她加倍还回来,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只是在酒精上头、深夜无人的时候,那些压抑了很久的痛苦、不甘、悔恨、愧疚,会翻涌上来,几乎把他整个人吞噬,让他痛不欲生。
他曾经那么干净,那么骄傲,那么坚信自己会走出一条光明大道,那么坚信知识能改命。
如今却在自己曾经最不屑的场合,被当年自己狠狠拒绝的女孩,肆意玩弄,肆意践踏,沦为她报复的工具,沦为最不堪的风尘客。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多么绝望。
杨曦熹其实也不好过,她的痛苦,一点都不比宋明烛少。
每次看到宋明烛隐忍顺从的样子,看到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痛苦与麻木,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到他强装平静的侧脸,她心里并没有多开心,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疼得发酸。
她见过他偷偷吃药,在走廊的角落,吞服止痛胃药,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她见过他在走廊尽头给家里打电话,声音放得极轻,语气里却满是疲惫与无力。
她见过他被其他客人刁难,被动手动脚,哪怕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也不肯真正低头,不肯放下最后一丝尊严。
她见过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望着远处的灯火,眼神空洞,却又藏着一丝不甘,一丝还没有被现实彻底磨灭的光,一丝对过去的怀念。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身傲骨、眼里有星光的少年,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目不斜视的宋明烛。
她开始睡不着,开始反复想起高中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热烈的喜欢,想起他冷漠的拒绝,想起他摔在地上的巧克力,想起他如今的落魄,想起他眼底的痛苦。
她问自己,你不是恨他吗?你不是要报复吗?现在目的达到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开心,反而更难受?为什么看到他痛苦,你比他更痛?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只能更加放纵,更加肆意,用更过分的方式,逼宋明烛靠近,也逼自己不去心软,逼自己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心疼,狠狠压下去。
她以为只要足够狠,足够冷漠,足够残忍,就能把心里的恨意填满,就能彻底报复当年的屈辱,就能忘记那个少年,忘记那段被践踏的真心。
那天晚上,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音乐,没有喧闹,没有旁人。
音乐关了,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却照不进彼此冰冷的心里,气氛暧昧又压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沉重而混乱,带着酒精的味道,带着痛苦的气息。
杨曦熹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眼底带着水汽,带着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她伸手,一把抓住宋明烛的手腕,力道很大,不肯松开。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依旧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只是多了一层薄茧,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麻木,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宋明烛,”她声音发哑,带着酒后的慵懒与委屈,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说,当年你要是答应我,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我们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明烛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颤抖,却不敢抽回自己的手,不敢挣脱她的掌控,只能任由她抓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皮肤发疼。
“你不用这么辛苦,不用来这种地方,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堪,不用把尊严踩在脚下……你还是那个清高的宋状元,还是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杨曦熹笑了笑,笑得很苦,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眼里泛起水光,“可惜啊,你当年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只会花钱,只会耽误你,觉得我是你的累赘,是你的麻烦。”
“我没有……”宋明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愧疚,“我只是……那时候,不能分心,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怕我的贫穷,拖累你的人生。”
“不能分心,还是不屑?”杨曦熹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一片,烫得他心脏抽搐,“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只会花钱,只会胡闹,会毁了你的前途,会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对不对?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喜欢你,不是施舍,不是消遣,是真心,是我掏心掏肺的真心!”
宋明烛闭了闭眼,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无法否认,当年的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自卑,又自傲,他怕自己配不上她的光鲜,怕自己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怕自己的贫穷,配不上她的热烈,怕自己的人生,拖累她的无忧无虑。
所以他只能用最冷漠、最刻薄的方式,把她推开,以为这样,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到头来,却是两败俱伤,是两个人,都坠入了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是我对不起你。”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太晚,也太无力,根本弥补不了他当年犯下的错,根本抚平不了她心里的伤。
杨曦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拉向自己,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挣脱。
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酒气与他身上淡淡的、还没有被风尘彻底掩盖的皂角香混在一起,暧昧得让人窒息,痛苦得让人绝望。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里压抑的痛苦、愧疚、绝望,心里又酸又涩,又恨又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恨与爱交织,痛与念缠绕,再也无法压抑。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轻声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残忍,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委屈,“宋明烛,你现在这样,跟我当年一样,难堪吗?痛吗?被人当众羞辱,被人践踏真心,痛不痛?”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低沉,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痛苦,只说了一个字:“……痛。”
“那就记着。”杨曦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掉得更凶,砸在他的脸上,滚烫又冰冷,“这是你欠我的,一辈子都欠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都别想逃开我。”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缠绵,不是甜蜜的相拥,是带着恨意的撕咬,带着委屈的宣泄,带着自毁的疯狂。
宋明烛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被她抱得更紧,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那个吻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缠绵,带着酒气,带着恨意,带着多年的委屈与不甘,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毁,彼此啃咬,彼此折磨,把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恨之入骨,所有的愧疚与思念,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他没有推开。
不知道是因为不敢,还是因为不想,又或者,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底深处,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当年那个冷漠刻薄、愚蠢至极的自己,偿还当年亏欠她的真心,接受她所有的恨意与报复。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相抵,眼神混乱,看不清彼此的情绪,却又死死地盯着对方,仿佛要把对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错过与痛苦,全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杨曦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彼此的心上,刻进骨髓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宋明烛,我们就这样吧。你用你的身体,偿还你的亏欠,我用我的执念,报复我的真心,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直到死。”
宋明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任由她摆布,任由她靠近,任由她把彼此的身体,当成最残忍的惩罚,最绝望的救赎。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客人与服务生,不再是单纯的报复与被报复,他们成了彼此最隐秘、最痛苦、也最依赖的情人,成了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光,也是彼此最锋利的刀。
杨曦熹抱着他汗湿的后背,感受着他紧绷颤抖的身体,感受着他压抑的哭声,在他耳边轻声问,声音沙哑:“宋明烛,你恨我吗?恨我这样对你,恨我把你踩在脚下,恨我折磨你吗?”
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沉闷,带着压抑的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痛苦,轻轻摇头:“不恨。我欠你的,活该被你折磨,活该被你报复。”
“是不恨,还是不敢恨?”她追问,手指狠狠抓着他的后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疼得他浑身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对你,太残忍了?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把你的痛苦,当成快乐?”
他沉默了。
他怎么敢恨。
是他先负了她的心意,是他先践踏了她的骄傲,是他自己一步步落入尘埃,是他自己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是他亲手把两个人都推进了深渊。
她不过是把当年他给她的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而已,他没有资格恨,也没有立场恨,只能默默承受,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偿还所有的亏欠。
杨曦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并不比他高贵多少,自己的痛苦,比他更甚。
她看似光鲜亮丽,衣食无忧,想要什么有什么,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从不缺陪伴,可她的内心,早已荒芜一片,空洞得可怕,像一片死寂的沙漠。
她用金钱堆砌热闹,用放纵掩盖空虚,用身边的人来人往,填补心里的空洞,可所有人都图她的钱,图她的家世,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开不开心,累不累,没有人真正看懂她张扬外表下的孤独与脆弱,没有人知道,她夜夜笙歌,只是为了不想想起那个少年,不想想起那段被践踏的真心。
她看似是掌局者,掌控着一切,掌控着他,掌控着这段关系。
可实际上,她也是一个被困在原地的囚徒,困在当年的屈辱里,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困在对他又爱又恨的情绪里,困在没有尽头的空虚里,再也走不出来。
宋明烛是落难的状元,身落风尘,在泥泞里求生,被现实碾碎了骄傲;
杨曦熹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心落风尘,在华丽的牢笼里等死,被恨意困住了灵魂。
他们一个身不由己,被生活所迫;一个心不由己,被执念所困。本质上,都是同病相怜的沦落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都是在黑暗里,互相撕扯,又互相取暖的破碎灵魂。
一次酒后,杨曦熹抱着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恨意,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哭腔,撕心裂肺,委屈到了极点:“宋明烛,我其实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开心。我恨你当年那么对我,恨了你这么多年,恨得吃不下睡不着,恨得夜夜失眠,可我更恨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你,还是忘不了你,还是一看到你痛苦,我就比你更痛。我报复你,折磨你,其实也是在报复我自己,折磨我自己,我把自己,也困死了。”
宋明烛的身体猛地一震,僵硬了很久,很久,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愧疚与心疼,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主动靠近她,主动给她温暖。
动作很僵硬,却很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点当年的亏欠,就能抚平一点她心里的伤口,就能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我都知道,曦熹,我知道你受的苦,知道你的委屈,知道你的不甘,知道你所有的放纵,都只是为了掩盖心里的伤。”
他知道她的骄傲,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看似张扬下的脆弱,知道她所有的放纵,都只是为了掩盖心底的伤痕。
当年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不敢面对自己的自卑,不敢面对自己的贫穷,不敢面对那份他配不上的喜欢,只能用最愚蠢的方式,把她推开。
最终,把两个人都推进了深渊,万劫不复。
他轻声说着,声音低沉而愧疚,一遍又一遍,像忏悔,像赎罪:“对不起,曦熹。当年是我不好,我太蠢,太骄傲,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扛下所有,以为我能靠自己走出所有的路,以为我推开你,就是对你好。结果……我不仅毁了自己,还把你也赔进来了,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委屈。”
曦熹。两个字,轻轻浅浅,却像一道暖流,划过她的心脏,让杨曦熹瞬间崩溃,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恨、思念、孤独、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再也压抑不住,再也伪装不下去。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也折磨着对方。
原来,他们都在这场年少的错过里,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杨曦熹开始给宋明烛钱,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够付清他父亲所有的医药费,多到足够让他还清所有的债务,多到足够让他立刻离开鎏金时代,再也不用回来,再也不用忍受那些不堪与屈辱,再也不用放下自己的尊严。
她把卡塞进他手里,把现金放在他面前,眼神冷漠,语气强硬:“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是我赏你的,别跟我矫情,也别跟我装清高,你现在,没资格。”
可宋明烛没有走,他收下了钱,一分不少地用在父亲的治疗上,让父亲转去了更好的医院,接受了最好的治疗,病情一点点稳定下来,一点点好转,母亲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可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鎏金时代,依旧出现在杨曦熹面前,依旧顺从地陪在她身边,依旧接受她所有的折磨与报复。
杨曦熹不问,他也不说。
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都懂。
他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感恩戴德,不是他的感激涕零,更不是他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要的,是他留在她眼前,让她随时可以看见,可以触碰,可以确认,当年那个高高在上、把她踩在脚下的少年,如今真的属于她了,真的在她身边,任她折磨,任她报复。
而他自己,也贪恋着这片刻虚假的靠近,贪恋着她的温度,贪恋着这黑暗里唯一的陪伴,在这座冰冷残酷的城市里,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的痛,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腐烂,还能感受到,她对他,哪怕只剩下恨意,也依旧是在乎的。
他们依旧在深夜里纠缠,依旧用□□的靠近,掩盖灵魂的孤独与痛苦。彼此的体温,是黑暗里唯一的依靠,也是彼此最残忍的惩罚,是爱,是恨,是愧疚,是思念,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深,是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
直到父亲的病情彻底稳定下来,直到家里的债务全部还清,直到母亲的情绪终于恢复正常,直到他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再也不用在声色场所里挣扎,不用再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卑微求生。
宋明烛终于,向经理递了辞呈。
离开鎏金时代的那一天,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当年那个还没有被现实击垮的少年,像当年那个眼里有光的学霸。
他站在鎏金时代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住他很久、磨碎他所有骄傲的牢笼,看了一眼这座让他沉沦、让他痛苦、也让他重新遇见她的地方,心里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彻底的解脱,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没有告诉杨曦熹自己辞职的消息,也没有就此消失。
他找了一份正经的工作,从最底层做起,朝九晚五,辛苦却踏实,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干净、坦荡、心安理得。
他重新捡起了当年放下的书本,每天下班之后,挑灯夜读,开始备考,想重新回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上,把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拼回来,把当年的理想,一点点捡起来,想让自己,重新配得上她,哪怕,她只剩下恨意。
杨曦熹得知他辞职的消息时,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悄悄涌上心头。
她从来都不想他永远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不想他永远活在自卑与麻木里,不想他永远沉沦在泥泞里,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沉沦,而是他的正视,是他重新站起来,是他找回当年的自己,是他变回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他们不再夜夜纠缠,不再在灯红酒绿里互相折磨,不再用□□的靠近掩盖灵魂的伤痕。
他们开始像普通人一样,见面、吃饭、散步、聊天,不谈过去的羞辱,不谈当年的难堪,不谈那些痛苦的沉沦,不谈那些刻骨的恨意,只说现在的生活,只说未来的打算,只说彼此的日常,平静又温暖,像一对普通的恋人,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折磨,只剩下淡淡的温柔。
宋明烛会跟她说,今天工作怎么样,书看得怎么样,父亲恢复得怎么样,语气平静,眼神温和,再也没有当年的冷漠,也没有如今的自卑,眼里重新有了光,有了对未来的希望。
杨曦熹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给他建议,给他支持,再也没有当年的张扬,也没有报复的肆意,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冷漠,变得温柔又安静,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
她开始不再肆意挥霍,不再夜夜笙歌,不再用热闹填补空虚,她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学着认真生活,学着做一个踏实、温暖的人,学着放下恨意,学着接受心里的爱。
因为她发现,当身边有一个认真努力、向上生长的人时,自己也不想再堕落下去,也想跟着他,一起走向光亮,一起走向未来。
……
傍晚,他们坐在江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水汽,温柔而舒适,拂过彼此的发梢,拂过彼此的脸颊,平静又美好。
杨曦熹靠在他的肩上,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相扣,温暖而踏实,轻声说,声音温柔,带着释然,带着爱意,再也没有恨意,再也没有折磨:“宋明烛,你说,我们算不算……互相救了彼此?你落风尘,我拉你出来。我困心城,你带我离开。”
宋明烛转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映得她眉眼弯弯,像当年那个热烈喜欢他的少女,他轻轻点头,目光认真而坚定,眼里满是温柔与爱意,再也没有愧疚与痛苦:“嗯。我落风尘,你救我出泥沼;你困心城,我拉你见天光。我们不是谁拯救谁,是互相救赎,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归宿。”
他曾经清高自傲,跌入谷底,在风尘里麻木沉沦,是她用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把他从黑暗里打醒,让他重新面对现实,重新找回自己,重新拾起理想。
她曾经放纵空虚,困在执念与怨恨里,在华丽的牢笼里自我放逐,是他用最沉默、最温柔的坚持,让她放下仇恨,找回生活的意义,走出心里的围城,找回心里的爱。
他们都曾满身伤痕,都曾自我放逐,都曾把彼此的□□,当成近乎自虐的惩罚,都曾在黑暗里互相撕扯,互相折磨。
可最终,他们在彼此的破碎里,看见了救赎的光,看见了心底的爱,看见了迟来的真心。
杨曦熹眼眶微热,眼泪轻轻滑落,却不再是痛苦的泪,而是幸福的泪,是释然的泪,她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分开,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带着一丝期待,带着满心的爱意:“宋明烛,当年你欠我的,现在,用一辈子还,好不好?用你的一辈子,陪着我,爱着我,再也不离开,再也不推开我,好不好?”
宋明烛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却又无比郑重,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逃避,字字铿锵,是承诺,是誓言,是一辈子的相守:“好。一辈子,都还给你。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落难的状元,你也不再是孤独的千金。我们一起,把当年错过的时光,把当年走错的路,慢慢补回来,一起走往后的每一步,一起看每一次日出日落,一辈子,不分开。”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江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像漫天星辰,落在人间。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曾经在风尘里相遇,以痛相拥,以虐为伴,把彼此当成惩罚,在黑暗里互相撕扯,把□□当成自虐的工具,把恨意当成活着的理由。
如今,他们终于从尘埃里站起,互相救赎,彼此照亮,把曾经的痛苦,变成了往后余生的温柔,把年少的错过,变成了一生的相守,把刻骨的恨意,变成了深沉的爱意。
风轻轻吹过,带着温暖的气息,前路漫漫,灯火通明。
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终于,有了彼此,有了家,有了光,有了一辈子的温柔与相守。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当年的亏欠,用一生偿还。
当年的爱意,用一生相守。
从此,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