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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   八岁的米尔斯·夏洛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在古拉夏洛特的城堡里,奴隶不需要生日。她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喂饱那些花。
      “快点!磨蹭什么!”
      鞭子划破空气,抽在瘦削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辣辣的疼痛沿着脊椎蔓延,米尔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任何声音从齿缝间溢出。在斯类伍的法则里,哭喊只会招来更狠的鞭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捧着的粗陶碗。碗里是刚刚从手腕上割破流出的血——鲜红的,温热的,属于她自己的血。
      血液一滴一滴,渗进面前黑色的泥土里。
      泥土里种着的,是斯达花。
      这种花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茎和巨大的花苞。花苞永远是闭合的,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像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但当鲜血渗入根部,花苞会微微颤动,花瓣的边缘会泛起淡淡的红光——那是主子的法力正在增强的证明,是斯类伍存在的唯一意义。
      米尔斯跪在一排排斯达花中间,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离开身体,流进泥土。她的手腕上已经结满了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某种扭曲的咒文,记录着她短暂生命里的每一天。
      血还在流。碗还没有满。她不能停下。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土地上。那道光很暖,和她身处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米尔斯有时会想,如果自己能走进那道光里,会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像柯塞特说的那样,暖洋洋的,像被谁抱在怀里?
      “柯塞特……”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隔壁花圃里的女孩,比她大三岁,有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和一双永远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麻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藏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每次米尔斯快要晕倒的时候,柯塞特都会偷偷递给她一小块黑面包。虽然那块面包硬得像石头,虽然那面包的味道带着霉味和苦涩,但米尔斯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米尔斯,别怕。”
      昨天夜里,柯塞特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对她说。城堡的夜晚很冷,两个女孩蜷缩在各自的稻草堆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谁的啜泣。
      “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去哪里?”米尔斯问。她无法想象“离开”是什么概念。这座城堡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这些斯达花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去一个没有斯达花的地方。”柯塞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听说东边有魔法师,西边有巫师,他们每天都在打架,谁也不理谁。如果我们跑到那里去,说不定就没人管我们了。”
      “魔法师……巫师……”
      米尔斯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主子古拉夏洛特是“异类邪恶魔法师”——这是城堡里的人对他的称呼。至于什么叫“异类”,什么叫“邪恶”,她不懂。
      她只知道,主子很可怕。

      那一天,城堡里很吵。
      米尔斯从花圃的缝隙里往外偷看,看到很多人跑来跑去。监工们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鞭子都忘了挥。主子的声音从城堡深处传来,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发怒,那声音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抖。
      “乌克拉夫之战……是乌克拉夫之战!”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米尔斯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从周围人的反应里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监工们开始四处奔走,把斯类伍们往地窖里赶,像驱赶一群受惊的羊。
      “快!都躲起来!巫师打过来了!”
      巫师?
      米尔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柯塞特说的话——西边的巫师,东边的魔法师。原来巫师真的存在,而且正在接近这座城堡。
      “要是被巫师抓走,你们会比死还惨!”
      监工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米尔斯被推搡着往地窖的方向走,但在混乱中,她悄悄挣脱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柯塞特。她必须找到柯塞特。
      走廊里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影,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米尔斯捂着脸,凭着记忆在混乱中穿行。她跑过花圃,跑过厨房,跑过那些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区域——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接近,正在撕裂这座城堡的根基。
      墙壁开始出现裂缝。石块从头顶坠落。
      米尔斯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着城堡的墙壁破开一个巨大的洞口。阳光从那个洞口倾泻而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阳光。不是城堡里昏暗的烛光,不是透过高窗落下的微弱光斑,而是铺天盖地的、带着温暖和力量的天光。
      而在那片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银灰色的长发像是落满了霜,又像是被月光浸染过。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那宝石正在缓慢地脉动,像是活着的心脏。
      她的眼睛望向米尔斯的方向。
      米尔斯僵住了。
      她听监工说过无数遍,巫师是吃人的怪物,巫师会把小孩的心脏挖出来熬药,巫师会用活人的骨头做法杖。如果被巫师抓到,会比死还惨。
      可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不是怪物的眼睛。
      那只是一双疲惫的、带着些许惊讶的、属于人类的眼眸。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风吹过枯叶,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
      米尔斯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呼吸。
      女人穿过弥漫的烟尘,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很稳,长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的碎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米尔斯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米尔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地说过话了。在城堡里,斯类伍只需要回答“是”和“不是”,只需要跪着接鞭子,只需要流血喂花。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也没有人想知道。
      女人没有催促。她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等待。
      “米……米尔斯。”终于,一个细得像蚊蚋的声音从米尔斯的喉咙里挤出来,“米尔斯·夏洛特。”
      “米尔斯。”女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很好的名字。我是派娜·海伦。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派娜·海伦。
      米尔斯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巫师世界里颇有名望的巫术使,她不知道“派娜·海伦”四个字足以让很多魔法师闻风丧胆,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独自穿越无人区,在乌克拉夫之战中七进七出。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是温暖的。
      “古拉夏洛特已经被我们赶走了。”派娜说,“这座城堡很快就会彻底倒塌。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米尔斯愣住了。
      跟她走?去哪里?做什么?成为巫师的奴隶吗?继续流血喂花吗?
      “我……”她终于完整地发出声音,“我有一个朋友……”
      “朋友?”
      “柯塞特……她也在花圃里……比我大三岁,红头发,眼睛很亮……”
      派娜沉默了一瞬。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斯达花在烟尘中轻轻摇晃,巨大的花苞垂着头,像是在无声地哀求什么。
      “我会找她。”派娜说,“但现在,你必须先跟我走。这里太危险了。”
      她向米尔斯伸出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尖有老茧,像是常年握着法杖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手很稳,很有力,也很温暖。
      米尔斯看着那只手,想起柯塞特递来的黑面包。想起柯塞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派娜的手指。
      那一刻,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什么。她不知道九年后,她会为了寻找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再次离开这个救了她的人。她不知道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她会遇见另一个人——一个有着银白长发和碧绿眼眸的人,一个会让她心跳加速、让她知道什么是爱的人。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握住了某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派娜没有找到柯塞特。
      城堡彻底倒塌的时候,米尔斯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黑色的石墙。巨大的石块轰然坠落,掀起漫天的烟尘。那些曾经囚禁她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化为废墟。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但已经不疼了——派娜用巫术帮她止了血,还用一种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那药膏有种淡淡的草药味,和城堡里的血腥气完全不同。
      “斯类伍……”派娜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火焰,声音很沉,“古拉夏洛特竟然还在用这种手段。这是被大陆各方势力共同禁止的禁术,已经一百年了。”
      米尔斯不懂什么叫“禁术”。她只知道,从她记事起,她就在喂斯达花。
      “这种花需要鲜血才能盛开。”派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解释,“盛开之后,花瓣磨成的粉末可以大幅增强施法者的法力。但培育斯达花需要消耗大量人命,太过残忍,百年前就被明令禁止了。”
      被禁止了?
      米尔斯抬起头,看着派娜。禁止是什么意思?如果被禁止了,为什么她从小就在喂花?为什么她身上有那么多伤疤?为什么她认识的那些孩子,有的消失了,有的死了,有的和她一样——
      “孩子。”
      派娜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愤怒,还有一种米尔斯后来才明白的东西——叫做决心。
      “你愿意跟我学巫术吗?”
      米尔斯眨眨眼。巫术?那不是巫师才学的东西吗?她只是一个斯类伍,一个奴隶,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废物。她可以学巫术吗?
      “我不是在施舍你。”派娜说,“我是在问你——你愿意吗?”
      米尔斯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火焰中的城堡,看着那些曾经囚禁她的石墙正在坍塌。她想起柯塞特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现在她离开了。
      可是柯塞特呢?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学了巫术,可以找到柯塞特吗?”
      派娜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也许可以。”她说,“但首先,你得活着。”
      米尔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腕。那些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像是某种丑陋的花纹。她想,如果柯塞特在这里,会说什么呢?
      柯塞特一定会笑着说,笨蛋,快答应啊。
      于是她抬起头,看着派娜。
      “我愿意。”
      就这样,米尔斯·夏洛特,从一个邪恶魔法师的奴隶,变成了一个小女巫。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九年后,她会遇到一个让她知道什么是爱的人。不知道她会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再次离开安全的港湾。
      她只是握紧了派娜的手,走进了紫色的夜空下。
      身后,城堡的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空。那火光映在米尔斯的眼睛里,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记忆。

      利米琼拉魔法学院,坐落在大陆东部的翡翠森林深处。
      这是一座由纯白色石砖砌成的巨大建筑群,七座尖塔高耸入云,塔尖镶嵌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彩色玻璃窗上绘制着历代大法师的画像,每一扇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块玻璃都浸透着魔法的气息。
      学院周围环绕着七层法术结界,每一层都需要特定的咒语和信物才能通过。据说,这些结界是由学院创立之初的七位大法师共同设下的,三百年来,从未被任何人强行突破。
      学院的现任学生会会长,是安米特蕾·娅莉兹。
      此刻,她正站在学院最高的塔楼上,俯视着下方的校园。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像是流淌的月光。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整座学院的全貌,那些尖塔、那些回廊、那些在草坪上练习法术的学生们,都像是她眼中一幅活的画。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法师袍,袍角绣着精致的银绿色藤蔓花纹——那是木系法师的专属纹章。腰间别着一根淡青色的法杖,杖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从远古森林中取出的生命之石,那石头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十七岁的安米特蕾·娅莉兹,是利米琼拉大陆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木系法师,也是娅莉兹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
      “会长!会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喊。安米特蕾回过头,看到一名低年级的学妹正跌跌撞撞地跑上塔楼,脸涨得通红。
      “不好了!结界那边……有入侵者!”
      安米特蕾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感兴趣的笑意。
      入侵者?
      利米琼拉魔法学院的结界已经三百年没有被突破过了。所谓的“入侵者”,通常只是些迷路的小动物,或者是不小心触碰到结界的低年级学生。但看学妹这副紧张的样子,倒不像是普通情况。
      “是什么样的入侵者?”她问。
      学妹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还夹杂着几分不可思议。
      “是……是一个骑着扫帚的人。”
      安米特蕾愣了一下。
      骑着扫帚?
      那是巫师的飞行方式。魔法师用的是法杖飞行术,或者召唤飞兽。扫帚这种东西,在魔法师的认知里,是土气、落后、不上档次的代名词,是那些不懂得正统法术的野蛮人才会用的工具。
      “巫师?”她的兴趣更浓了,“巫师怎么可能闯过结界的?”
      “不、不知道……”学妹结结巴巴地说,“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甩进来的,直接撞破了第三层结界的薄弱点,现在正朝着主楼这边飞过来!教授们都很生气,说要抓住她审问!”
      安米特蕾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对巫师没有多少敌意。身为贵族大小姐,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巫师是敌人,是必须警惕的存在。但她天性里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对所有未知的东西都充满探索的欲望。那些古老的典籍里描述的巫术,那些传说中巫师与自然沟通的方式,她一直都很想亲眼看看。
      巫师——她还从没见过活的呢。
      “走,去看看。”
      她转身朝塔楼下走去,银白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米尔斯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
      不,不是今天,是现在,立刻,马上。
      她原本骑得好好的扫帚,在飞越某片森林上空时,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剧烈抖动,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猛冲。她死死抱住扫帚柄,风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哨音,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停下!快停下!”
      她拼命喊着,但扫帚根本不理她。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了一样,疯狂地朝着某个方向飞去,完全不受控制。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不是墙——是某种柔软但坚韧的东西,像巨大的果冻,像凝固的空气。她整个人陷了进去,周围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然后又被猛地弹了出来。扫帚终于脱离了她的双手,她自己在空中翻滚着,头昏脑涨,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后——
      她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哇哦。”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赞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这种方式闯入学院的人。挺有创意的。”
      米尔斯艰难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忘了呼吸。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流淌的月光凝结成丝。碧绿的眼眸像是翡翠森林最深处的湖水,正带着笑意看着她,那笑意像是湖面上荡漾的涟漪,温柔又明亮。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
      米尔斯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我……”
      她想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完全不听使唤。她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她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躺在对方怀里,呆呆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是巫师?”银白头发的女孩问,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挂坠上。那是派娜送给她的护身符,用秘银打造,上面刻着复杂的巫术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
      米尔斯的心猛地一紧。
      完蛋了。
      魔法师和巫师是敌人。她闯进了魔法师的学院,还撞破了人家的结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审问?囚禁?还是更可怕的惩罚?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我的扫帚失控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我这就走——”
      “我知道。”
      银白头发的女孩笑了。那笑容像是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的扫帚是被学院的结界吸引的。结界的能量会对巫师的飞行工具产生干扰,这是常识。你不知道吗?”
      米尔斯愣了愣。
      她确实不知道。派娜教了她很多巫术知识,草药学、星象学、咒语学,但从来没教过她怎么应对魔法师的结界。因为她原本的计划,是偷偷潜入魔法师领地,低调地寻找古拉夏洛特城堡的线索,不被任何人发现。谁知道扫帚会突然发疯,直接把她送进了人家的大本营?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银白头发的女孩把她扶起来,动作很轻柔,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反正结界会自动修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她凑近了一点,好奇地打量着她,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兴趣。
      “你一个巫师,跑到魔法师的地盘来做什么?”
      米尔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她想起柯塞特。想起九年前那场大火,想起派娜没能找到的人。这九年来,她一直记得柯塞特,一直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终于,在几个月前,她从一个路过的商人那里听说,古拉夏洛特又回来了,正在重新修建他的城堡,又开始豢养斯类伍。
      如果柯塞特当年没有逃出去,如果她还被囚禁在那里——
      米尔斯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来找人。”她说。
      “找人?”银白头发的女孩歪了歪头,一缕银发滑落肩头,“找谁?”
      “一个……一个朋友。”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你的朋友是魔法师?”
      “不,她不是魔法师。她……”米尔斯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她可能被囚禁在某个地方。我想去救她。”
      银白头发的女孩沉默了一瞬。
      周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许多穿着法师袍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来,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很有威严的长者,表情非常不善。
      “抓住那个入侵者!”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怒气,“胆敢闯入利米琼拉学院,必须严惩!”
      米尔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还没找到柯塞特,她就要先被魔法师抓起来了。派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温暖,手指纤细修长,却握得很紧。
      “跟我来。”
      银白头发的女孩拉着她,转身就跑。
      “会长?!”
      “安米特蕾学姐?!”
      身后传来一片惊呼声,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但安米特蕾充耳不闻。她紧紧拉着那个粉色头发的小巫师,飞快地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最后钻进了一条只有学生会成员才知道的秘密通道。
      通道狭窄而阴暗,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通过。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上面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安米特蕾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小女巫。
      “安全了。”她说,嘴角带着笑意。
      小女巫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着好看的红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缕粉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又莫名地可爱。
      安米特蕾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个巫师……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巫师都是阴沉沉的,像传说中那样穿着黑袍子躲在阴影里熬制毒药,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但这个女孩,眼睛又大又圆,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紫水晶一样的颜色,在昏暗的通道里,像是藏着星星。
      “谢、谢谢你……”小巫师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看着她,“你是……?”
      “安米特蕾·娅莉兹。”安米特蕾行了个标准的法师礼,动作优雅流畅,“利米琼拉魔法学院学生会会长。你呢?”
      小巫师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学生会会长?!那、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我是女巫啊……”
      “我知道。”安米特蕾笑了,笑得很坦然,“正因为你是巫师,我才救你。”
      小巫师一脸茫然,显然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你叫什么名字?”安米特蕾问。
      “米……米尔斯·夏洛特。”
      “米尔斯。”安米特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的声音,“很好听的名字。那么米尔斯,你刚才说,你要找人?被囚禁的朋友?”
      米尔斯点点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伤。
      “在哪里?”
      “古拉夏洛特的城堡。”米尔斯说,“在东边的黑森林里,以前是……以前是我被囚禁的地方。”
      安米特蕾的瞳孔微微收缩。
      古拉夏洛特。那个名字她听说过——异类邪恶魔法师,三百年来最臭名昭著的黑法师之一。据说他为了增强法力,不惜使用各种禁术,包括用奴隶的鲜血喂养斯达花。这种行为,即使是魔法师世界也深恶痛绝,是被各方势力共同唾弃的败类。
      “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米尔斯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又像是无意识的。
      安米特蕾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疤痕有新的有旧的,纵横交错,覆盖了从手腕到小臂的大片皮肤,像是某种残忍的纹身。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你想去救的朋友,也是斯类伍?”
      “嗯。她叫柯塞特,比我大三岁。以前我们在同一个花圃里……她总是照顾我,把黑面包分给我吃,告诉我总有一天会离开那里。”米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后来派娜救了我,但没能找到她。我一直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安米特蕾沉默着。
      她从小在贵族家庭长大,锦衣玉食,被众人宠爱。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黑暗,但从未亲眼见过。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手腕上的伤疤,听着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那些过去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知道的世界,太过狭窄了。
      “我帮你。”
      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米尔斯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帮我?”
      “嗯。”安米特蕾点点头,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她特有的、充满热情和探索欲的光芒,“古拉夏洛特的城堡,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种使用禁术的败类,无论魔法师还是巫师都应该共同讨伐。而且——”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自信和温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让我陪你吧。”
      米尔斯呆呆地看着她。
      通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但安米特蕾站在那道光里,银白色的长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晕,笑容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和柯塞特给她黑面包时不一样,和派娜握住她的手时也不一样。更温暖,更柔软,又有点让人想哭。
      “可是……”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你是魔法师,我是巫师。我们……按照规矩,应该是敌人……”
      “那又怎样?”安米特蕾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陈述常识,“魔法师和巫师不共戴天,那是老古董们定下的规矩。我又不在乎。”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米尔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派娜的叮嘱——在魔法师的世界里要小心,不能相信任何人。魔法师和巫师是敌人,这是三百年来流淌在血液里的铁律。
      可是,眼前这个人,刚刚救了她。
      “走吧。”安米特蕾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纯粹的邀请的姿态,“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计划一下。古拉夏洛特的城堡离这里可不近,得做好准备才行。”
      米尔斯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尖干净,一看就是从未受过苦的手。和派娜粗糙的手不一样,和柯塞特瘦小的手更不一样。
      但同样温暖,同样有力,同样让她想要握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米特蕾的手指。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安米特蕾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不用谢。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学院的厨房我熟,可以偷偷带你进去——”
      就这样,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握着手,走进了通道尽头的光里。
      她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们。不知道那座城堡里已经没有她们要找的人。不知道这场冒险会改变多少东西,会在她们的生命里留下多深的印记。
      她们只知道,这一刻,手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通道尽头,阳光正好。
      安米特蕾的房间在学院最高的塔楼上,和她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很相称。
      那是一间宽敞的圆形房间,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学院。窗帘是月白色的,被风吹起时像波浪一样起伏。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书桌,堆满了各种书籍和羊皮卷轴;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有一个温暖的壁炉,此刻正燃着跳跃的火焰;还有一张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被子。
      米尔斯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在古拉夏洛特的城堡里,她住的是地窖里的稻草堆。在派娜那里,她住的是简单的小木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而这里——这里像是童话里才有的地方。
      “随便坐。”安米特蕾关上门,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饿了吗?我去拿点吃的。”
      “不、不用麻烦了……”米尔斯连忙摆手,“我……”
      “不麻烦。”安米特蕾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对她笑了笑,“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米尔斯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坐,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她,一个从斯类伍变成巫师学徒的人,居然站在魔法师学院的最高处,被一个魔法师学生会会长救了,还被她带回了房间。
      派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吓死。
      她慢慢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整座学院尽收眼底。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各色法师袍的学生们在草坪上来来往往,有人在练习法术,有人在讨论功课,有人在树下看书。远处的森林郁郁葱葱,更远的地方,山脉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是魔法师的世界。
      和她从小听说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阴森,没有邪恶,只有平静的日常和温暖的阳光。
      门开了。安米特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面包、奶酪、水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米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有些不适应。
      “别紧张。”安米特蕾递给她一块面包,“吃吧。边吃边聊。”
      米尔斯接过面包,小小地咬了一口。
      面包是温热的,松软香甜,和她记忆中那些发霉的黑面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她慢慢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怎么了?”安米特蕾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不好吃吗?”
      “不是……”米尔斯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很好吃。只是……只是想起以前……”
      她没有说下去。
      安米特蕾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喝着奶茶,等米尔斯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米尔斯才抬起头。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
      “没关系。”安米特蕾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米尔斯看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真诚的温柔。
      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着相信这个人。
      “我……八岁之前在古拉夏洛特的城堡里。”她开始慢慢讲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每天就是喂斯达花,割破手腕,把血流进花盆里。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打。如果不是柯塞特照顾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安米特蕾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乌克拉夫之战爆发,巫师打过来了。派娜救了我,带我去了巫师的世界。她教我巫术,给我吃的穿的,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米尔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知道,我一直放不下柯塞特。如果她还被困在那里,如果她还在受苦,我……”
      她说不下去了。
      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安米特蕾的手很温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所以你来救她。”安米特蕾说,“即使知道危险,即使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你还是来了。”
      米尔斯点点头。
      “你很勇敢。”安米特蕾说,语气很认真,“真的很勇敢。”
      米尔斯抬起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真心的赞赏。
      她的脸又红了。
      “我、我一点也不勇敢……我连扫帚都控制不好……”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魔法师的结界。”安米特蕾笑了,“这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忽然问:“对了,你的朋友柯塞特,是什么样的人?”
      米尔斯想了想。
      “她……比我大三岁,红头发,眼睛很亮。她很坚强,比我坚强多了。在城堡里的时候,她从来不哭,还总是安慰我。她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说魔法师和巫师的事,说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那里……”
      说到柯塞特,米尔斯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安米特蕾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你们感情真好。”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嗯。”米尔斯点点头,“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
      安米特蕾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那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夜里,米尔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安米特蕾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打地铺。此刻,地铺上的那个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窗帘被夜风吹起,轻轻飘动,像是月白色的翅膀。
      米尔斯侧过身,看着地铺上安米特蕾的侧脸。
      睡着了的安米特蕾看起来没那么张扬了。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流淌的月光。眉毛舒展,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米尔斯就这么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当年柯塞特给她黑面包时不一样,和派娜握住她的手时也不一样。更温暖,更柔软,又有点让人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明天的冒险让她紧张。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和同龄人一起旅行,第一次睡在别人旁边,第一次这样看着一个人的睡脸。
      “睡不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安米特蕾睁开眼睛,正看着她,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对、对不起,吵醒你了……”米尔斯连忙道歉。
      “没有,我也没睡着。”安米特蕾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身上,“在想明天的事?”
      “嗯……有一点。”
      安米特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米尔斯,你怕吗?”
      米尔斯想了想,点点头。
      “怕。怕找不到柯塞特,怕她已经……也怕找到了,但她不愿意跟我走。”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米尔斯咬了咬嘴唇,“因为我是巫师了。她可能会觉得我背叛了什么。”
      安米特蕾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米尔斯继续说,“可是在城堡里的时候,我们最恨的就是魔法师和巫师。因为他们打仗,我们才会被关在那里,才会变成斯类伍。如果她知道我成了巫师……”
      “她会理解的。”安米特蕾说,“如果她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她会理解的。”
      米尔斯看着她。
      月光下,安米特蕾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你真的这么想?”
      “嗯。”安米特蕾点点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这种事离开你。”
      米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安米特蕾,你有朋友吗?”
      安米特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啊,很多。学院里的同学,学生会里的伙伴,都是朋友。”
      “那……最好的朋友呢?”
      安米特蕾想了想。
      “以前没有。现在——”
      她看着米尔斯,笑意更深了。
      “现在也许有了。”
      米尔斯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
      “我、我该睡了……”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晚安……”
      “晚安。”安米特蕾轻声说,躺回了地铺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轻轻吹动窗帘的声音。
      米尔斯躲在被子里,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说有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可是我们才认识一天啊……
      她胡思乱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到柯塞特站在一片斯达花丛中。那些花竟然盛开了,鲜红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燃烧的火焰。
      “米尔斯。”柯塞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来了。”
      “我来救你。”米尔斯说,“跟我走。”
      柯塞特摇摇头。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说,“你快走吧,这里很危险。”
      “你要去哪里?”
      柯塞特没有回答。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花丛中。
      米尔斯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低头一看,无数斯达花的藤蔓正缠绕着她的脚踝,正在向上蔓延——

      “米尔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安米特蕾的脸就在眼前,带着担忧的表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
      “你做噩梦了?”安米特蕾轻声问,“一直在说梦话……”
      米尔斯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梦到柯塞特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说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米特蕾沉默了一瞬。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她轻轻说,“也许她已经逃出来了。”
      “如果她逃出来了,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但不管她在哪里,我们都可以找。先从那座城堡开始,如果没有,再想别的办法。”
      米尔斯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很多。
      “嗯。”她点点头。
      两人洗漱完毕,吃了点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安米特蕾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斗篷,披在米尔斯身上。
      “外面冷,这个给你。”
      斗篷是银灰色的,质地柔软,带着安米特蕾身上那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米尔斯裹紧斗篷,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安米特蕾。”
      “不用谢。”安米特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从利米琼拉到古拉夏洛特的城堡,需要穿过大半个魔法师领地,最后进入无人区。
      安米特蕾用飞行术带着米尔斯,一路上给她讲解沿途的风景。
      她们飞过翡翠森林,看到树冠上跳跃的光精灵——那些小东西像一团团发光的气球,在枝叶间蹦来蹦去。她们飞过银月湖,看到湖水中倒映的魔法塔——据说每到满月的夜晚,塔顶会射出七彩的光芒。她们飞过风谷,感受到法术结界引起的乱流——安米特蕾紧紧拉着米尔斯的手,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每到一处,安米特蕾都会给米尔斯讲解那里的传说和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米尔斯问。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啊。”安米特蕾眨眨眼,“娅莉兹家族的藏书室,我十岁之前就看完了。后来进了学院,又把图书馆翻了个遍。那些古老传说、风土人情、魔法理论,我都感兴趣。”
      “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安米特蕾笑了,“对了,你呢?在巫师那边,平时喜欢做什么?”
      米尔斯想了想。
      在派娜那里,她每天就是学习巫术、练习咒语、帮忙采集药材。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坐在山坡上看天空,看云朵慢慢飘过,想着柯塞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喜欢看云。”她说。
      安米特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看云?好可爱。”
      米尔斯的脸又红了。
      “不、不是可爱……就是,云很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像我,以前被困在城堡里,后来虽然自由了,但心里一直有事放不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安米特蕾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你现在也很自由。”她说,“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找谁,就可以找谁。”
      米尔斯抬起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认真和温柔。
      “嗯。”她轻轻点头。
      傍晚,她们降落在无人区的边缘。
      这里和魔法师领地完全不同。土地是灰褐色的,寸草不生,像是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天空也阴沉沉的,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让人心里发慌。
      “这里就是无人区了。”安米特蕾说,“三百年乌克拉夫之战的主战场。据说这里的土地被太多的法术和巫术浸染,已经无法生长任何东西。”
      米尔斯看着脚下灰褐色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她想起八年前那场大火,想起派娜带她离开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派娜走。现在回到这里,她才真正意识到,那片燃烧的城堡,那些斯达花,那些流血的日夜,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噩梦,是记忆。
      “米尔斯?”
      安米特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米尔斯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
      安米特蕾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管想起什么,都有我在。”
      她的手很温暖,握得很紧。
      米尔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团温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了安米特蕾的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继续向前走去。
      夜幕降临,无人区的天空终于露出了星星。
      那是一种奇特的景象——没有了白天的阴霾,夜空清澈得像被洗过一样,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是无数颗钻石撒在黑丝绒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好美……”米尔斯仰着头,喃喃自语。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在巫师领地,天空永远浮着淡淡的紫雾,星星看不太清楚。在这里,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夜空反而格外清晰。
      “是挺美的。”安米特蕾说,但她看的不是星空,而是米尔斯的脸。
      月光下,米尔斯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粉色的头发微微飘动,紫色的眼眸倒映着满天繁星,专注而虔诚,像是在仰望某种神圣的东西。
      安米特蕾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米尔斯,比任何星空都美。
      “怎么了?”米尔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安米特蕾笑了笑,“只是觉得,能和你一起看星星,真好。”
      米尔斯的脸又红了。
      自从遇到安米特蕾,她脸红的次数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我……我也是。”她小声说。
      两人在星空下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安米特蕾讲她小时候的事——怎么偷偷溜进家族藏书室,怎么第一次成功施法时把花园烧了一半,怎么被父母送去学院时哭得稀里哗啦。米尔斯听得入神,时不时笑出声来。
      米尔斯也讲她的故事——那些在城堡里的日子,派娜怎么教她巫术,她第一次成功施法时变出了一朵小花,那朵花只有指甲盖大,但她高兴了一整天。
      “你也会木系法术?”安米特蕾感兴趣地问。
      “一点点。巫术里也有和植物沟通的方法,和你们的法术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米尔斯想了想,伸出手,掌心向上,轻声念了几句咒语。
      一缕淡淡的绿光从她掌心浮现,慢慢地,一株小小的嫩芽破土而出,在她掌心舒展开两片嫩绿的叶子。
      “这是巫术里的‘生命礼赞’。”米尔斯说,“不是控制植物,而是和它们沟通,请它们帮忙。植物愿意的话,就会回应。”
      安米特蕾看着那株小嫩芽,眼睛里闪着光。
      “好美。”她说,“和我们确实不一样。法术里,我们是用法力催动植物生长,是一种……怎么说,命令的关系?”
      “命令?”
      “嗯。木系法师的法术,本质上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植物。”安米特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嫩芽,“而你是请求它们帮忙。感觉……更温柔。”
      米尔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觉得……巫术和法术,可以共存吗?”她轻声问。
      安米特蕾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可以?”她说,“它们只是不同的方法,通向同一个目标。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仇视?”
      米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大家都说不行。”她说,“从古到今,所有人都说魔法师和巫师是敌人。”
      “所有人都说的,不一定是对的。”安米特蕾说,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倔强,“以前所有人都说斯类伍是理所当然的,但那是错的。所有人都说的事,不一定就是真理。”
      米尔斯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这个人,总是能说出一些她从未想过的话。
      “安米特蕾……”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这里。谢谢你……不因为我是巫师就讨厌我。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安米特蕾静静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米尔斯揽进怀里。
      “不用谢。”她在米尔斯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夜风,“能遇到你,我也很高兴。”
      米尔斯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感受着她怀里的温暖。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分不清是谁的。
      这一刻,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在满天的星光下,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女孩,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了彼此。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但这一刻,足够了。

      第二天中午,古拉夏洛特的城堡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黑色的建筑,矗立在灰褐色的荒原上,像是从地底长出的巨大毒瘤。城墙很高,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远远看去,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在攀爬。城堡顶部飘扬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绘着血红色的斯达花纹章。
      “就是这里。”米尔斯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虽然已经过去了九年,虽然城堡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更加阴森,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那些石砖的颜色,那些窗户的形状,甚至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安米特蕾握紧了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米尔斯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人悄悄接近城堡。围墙很高,但对安米特蕾来说不是问题。她用木系法术变出几根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墙砖的缝隙,很快爬了上去。然后放下另一根藤蔓,把米尔斯也拉上来。
      翻过围墙,里面是一个荒废的庭院。
      曾经的花圃还在,但已经长满了野草。那些斯达花不见踪影,只有一些枯萎的茎秆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人拔掉后随手丢弃的。地面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深深浸入泥土。
      米尔斯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曾经,她就在这里,每天割破手腕,用血浇灌那些花。曾经,柯塞特就在隔壁的花圃,隔着栅栏对她笑。曾经,她们一起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互相支撑,互相鼓励。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边应该是主楼。”安米特蕾轻声说,“要进去吗?”
      米尔斯点点头。
      主楼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安米特蕾念了个咒语,法杖顶端亮起柔和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大厅很空旷。曾经豪华的装饰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壁和一些破碎的家具。地上有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凌乱的脚印。
      “有人来过。”安米特蕾蹲下看了看,“脚印很新,应该是这几天的事。”
      米尔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会是柯塞特吗?
      她们沿着脚印的方向走,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脚印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了下来。
      安米特蕾伸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有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发白;桌上有水杯和蜡烛,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几本旧书。
      “有人住在这里。”安米特蕾说。
      米尔斯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
      “柯塞特的书”
      她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安米特蕾……”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这是柯塞特的……”
      安米特蕾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扉页上的字,又翻了翻其他的书。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柯塞特的名字。
      “看来她真的在这里住过。”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而且应该刚离开不久。你看,床上的被褥还是干燥的,桌上的水杯里还有水——她可能还在附近!”
      米尔斯的心跳得更快了。
      柯塞特还活着。柯塞特真的逃出来了。柯塞特就在这里,就在不久前,还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过。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分头找。”安米特蕾说,“你搜这边,我去那边。一有发现就发信号。”
      她把一个魔法信号弹塞进米尔斯手里,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米尔斯握着信号弹,深吸一口气,也开始搜查。
      她翻看了柯塞特留下的书,发现里面夹着一些干枯的花瓣——是斯达花的花瓣,已经干枯变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鲜红色。她又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简单的衣服,都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最后,她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米尔斯,如果你来找我,请不要担心。我已经安全了。有些事必须去做,等我做完,会去找你的。柯塞特。”
      米尔斯看着这张纸条,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九年了。
      九年来,她一直想着柯塞特,一直担心她还活着吗,过得好吗,有没有被人欺负。现在终于有了消息,终于知道她还活着,终于知道她也记得自己。
      “米尔斯?”
      安米特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看到米尔斯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米尔斯把纸条递给她,声音哽咽:“她自己逃出来的……她已经安全了……”
      安米特蕾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轻轻抱住了她。
      “太好了。”她低声说,轻轻拍着米尔斯的背,“真的太好了。”
      米尔斯靠在安米特蕾怀里,任由眼泪流下。那是喜悦的眼泪,是松了一口气的眼泪,是九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的释放。
      安米特蕾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哭个够。
      过了好一会儿,米尔斯才止住眼泪,从她怀里退出来。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安米特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了。”
      米尔斯吸了吸鼻子,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现在怎么办?”安米特蕾问,“继续找她?”
      米尔斯想了想,摇摇头。
      “纸条上她说会来找我。我相信她。”
      “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城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在荒原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光。远处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
      安米特蕾正要拿出法杖准备飞行,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等。”
      米尔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堡门口的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不是她们来时留下的,而是另一行——从城堡里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有人刚从城堡里出来。”安米特蕾低声说,“会是柯塞特吗?”
      米尔斯的心又跳了起来。
      “追上去看看?”
      安米特蕾点点头。两人沿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脚印在荒原上蜿蜒前行,绕过一块块巨大的岩石,穿过干涸的河床,最后在一座小山丘前停了下来。
      山丘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的身形很清晰——不高,瘦削,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在夜风中飘动,像是燃烧的火焰。
      米尔斯停住了脚步。
      “柯塞特……”她轻轻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米尔斯?”
      柯塞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两个女孩相对而立,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九年的时间,把她们从孩子变成了少年。九年的分离,在她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但此刻,看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共同的记忆忽然全部涌了上来——花圃里的日夜,栅栏边的悄悄话,黑面包的分享,对自由的共同渴望。
      “我以为……”米尔斯开口,声音哽咽,“我以为你已经……”
      “我逃出来了。”柯塞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在那场大战的时候。我躲在地窖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后来一直在躲藏,到处流浪,直到听说古拉夏洛特又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柯塞特沉默了一瞬。
      “我要杀了他。”
      米尔斯愣住了。
      安米特蕾走上前,轻轻握住了米尔斯的手。那温暖的触感让米尔斯稍稍安定了些。
      “这位是?”柯塞特的目光落在安米特蕾身上,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
      “她是安米特蕾,是……”米尔斯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是我的朋友。她帮我来找你的。”
      柯塞特看了看安米特蕾,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魔法师?”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安米特蕾坦然承认,银白的月光下,她的笑容坦荡而明亮,“我是利米琼拉魔法学院的学生会会长,安米特蕾·娅莉兹。米尔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柯塞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送米尔斯来。”
      “不客气。”安米特蕾笑了笑,握紧了米尔斯的手。
      “柯塞特,”米尔斯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你真的要去杀古拉夏洛特吗?他……他太强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知道。”柯塞特说,“但我必须去。他害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孩子像我们一样,在他的城堡里流血喂花?这样的人,不应该活着。”
      米尔斯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日夜,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喂花的孩子们。有的死了,有的被卖掉了,有的和她一样逃走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她连名字都不知道。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无声的哭泣,那些在黑暗中消失的身影——
      “我陪你去。”她说。
      柯塞特摇摇头。
      “不行。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可你以前也帮过我。”米尔斯固执地说,紫色的眼眸里闪着泪光,“你给过我黑面包,你告诉我要坚强,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那里。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柯塞特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而且,”米尔斯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我们是朋友啊。”
      柯塞特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荒原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柯塞特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米尔斯笑了。那是九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安米特蕾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也浮起温暖的笑意。
      “那么,”她说,“现在有三个人了。要去杀一个邪恶魔法师的话,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柯塞特打量着安米特蕾,目光里依然带着审视。
      “你一个魔法师,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怕被你的同族知道?”
      “怕什么?”安米特蕾耸耸肩,“我又没做错事。古拉夏洛特那种败类,无论魔法师还是巫师都应该铲除。而且——”
      她看了一眼米尔斯,眼神温柔。
      “而且,我想帮她。”
      柯塞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米尔斯,又看向两人始终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你们……”她开口,又停住了。
      米尔斯的脸红了,想抽回手,却被安米特蕾握得更紧。
      “我们怎么了?”安米特蕾坦然地问。
      柯塞特看着她,又看看米尔斯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那笑容让她消瘦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只是觉得,米尔斯运气不错。”
      米尔斯的脸更红了。
      “我、我们去杀古拉夏洛特吧!”她慌忙转移话题,“柯塞特,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柯塞特点点头。
      “这座新城堡只是幌子。他真正的巢穴在更深的黑森林里,那里有更大的花圃,更多的斯类伍。”
      米尔斯的脸色变了。
      “更多的……”
      “嗯。”柯塞特的眼神暗了暗,“我这些天一直在观察,已经摸清了路线。本来打算今晚动手的。”
      “今晚?”安米特蕾皱眉,“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柯塞特淡淡地说。
      安米特蕾和米尔斯对视一眼。
      “那现在,”安米特蕾说,“我们一起。”
      柯塞特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三个女孩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荒原上只留下一行延伸向远方的脚印。
      黑森林在无人区的最深处。
      这里的树木都是黑色的,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又顽强活下来的幸存者。地面上铺满了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还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在前面。”柯塞特低声说,指向森林深处。
      透过黑色的树干,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地。那里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斯达花。
      米尔斯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真正的花海。无数的斯达花排列得整整齐齐,细长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巨大的花苞垂着头,像是在沉睡。月光下,那些花苞的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比九年前多得多。比记忆中可怕得多。
      而在花海的中央,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塔顶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俯瞰着这片血腥的花园。
      “那就是古拉夏洛特的巢穴。”柯塞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
      米尔斯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些沉睡的花苞,心里涌起强烈的恐惧和愤怒。
      她想起自己曾经跪在这样的花丛中,看着自己的血流进泥土。想起那些在她旁边消失的孩子们。想起无数个流血的日夜,无数个绝望的哭泣。
      安米特蕾察觉到她的颤抖,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有我在。”
      米尔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些花需要血才能盛开。”柯塞特说,“古拉夏洛特每天都会让斯类伍们来喂花。我们得先找到他们被关在哪里。”
      “分头找?”安米特蕾问。
      “不,一起。”柯塞特说,“这里太危险,不能分开。”
      三人悄悄潜入花海边缘。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花比想象中更高,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细长的茎秆密不透风,走在里面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绝望——
      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没事。”安米特蕾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花而已。”
      米尔斯抬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她读不懂的某种东西。
      她点点头,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些。

      花海的尽头,有一座低矮的石屋。
      那是斯类伍们住的地方。
      米尔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样的石屋,她住了八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里面是潮湿的稻草堆,是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此刻,铁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
      “有人吗?”柯塞特轻声对着门缝喊。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安米特蕾拿出法杖,轻声念咒。一缕绿光从杖尖射出,钻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涌出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气。
      米尔斯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安米特蕾举起法杖,光芒照亮了石屋内部。
      里面很暗,很挤。墙角堆着一些稻草,稻草上蜷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那些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有人吗?”柯塞特又问了一遍。
      一个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眼眶深陷,满是惊恐和麻木。她看着门口的三个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米尔斯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斯类伍的眼神。是绝望到麻木的眼神。
      她走过去,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
      “救……我们?”
      “嗯。”米尔斯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瘦骨嶙峋的手,“你们自由了。”
      孩子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那眼泪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几个身影也动了。他们抬起头,看着米尔斯,看着安米特蕾,看着柯塞特,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安米特蕾和柯塞特开始帮孩子们解开脚镣手铐。那些铁环已经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每解开一个,米尔斯的心里就多一道伤口。
      “古拉夏洛特在哪里?”柯塞特问一个看起来稍大的男孩。
      男孩指了指外面,声音沙哑:“塔……他在塔里……”
      “斯类伍还有多少?”
      “很多……都在不同的石屋里……”
      柯塞特和安米特蕾对视一眼。
      “先把这些孩子送出去。”安米特蕾说,“然后我们再回来。“
      把第一批孩子送到安全地带后,三人返回花海。
      但她们刚靠近石屋,就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斯达花丛中。月光下,他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们。
      “古拉夏洛特。”柯塞特咬牙说。
      古拉夏洛特笑了。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刺耳又恐怖。
      “柯塞特。”他说,声音沙哑低沉,“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来杀你。”柯塞特说。
      “就凭你?”古拉夏洛特的目光扫过安米特蕾和米尔斯,“一个巫师学徒,一个魔法师小孩?真是可笑。”
      他抬起手,周围的斯达花忽然剧烈抖动起来。
      那些巨大的花苞开始绽放。鲜红的花瓣一片片展开,露出花心——那是血红色的,像是还在滴血的眼睛。
      “你们以为,斯达花只能用来增强法力吗?”古拉夏洛特笑着说,“它们也是最好的武器。”
      话音刚落,无数斯达花的藤蔓突然暴起,朝着三人缠来。
      安米特蕾反应最快,法杖一挥,一道绿色的屏障在三人面前展开。藤蔓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无法穿透。
      “米尔斯,柯塞特,到我身后来!”她喊道。
      米尔斯和柯塞特躲到她身后。米尔斯握住自己的挂坠,念起巫术咒语。
      那是派娜教她的防御咒语,可以召唤自然的力量保护自己。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和安米特蕾的屏障融合在一起。
      古拉夏洛特挑了挑眉。
      “巫术和法术的结合?有意思。”
      他再次挥手,更多的藤蔓涌来,铺天盖地。
      安米特蕾咬牙坚持,额头沁出汗水。米尔斯也拼尽全力维持着咒语。柯塞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武器——冲上前去砍断逼近的藤蔓。
      战斗持续了很久。
      三人都受了伤。安米特蕾的手臂被藤蔓划破,米尔斯的肩膀被刺中,柯塞特的背上鲜血淋漓。但她们谁也没有退缩。
      终于,安米特蕾抓住一个机会,在古拉夏洛特施法的间隙,用尽全力施展了一个大型法术。
      “翡翠森林的愤怒,借我一用!”
      无数藤蔓从地下涌出,但不是斯达花,而是真正的、充满生机的绿色藤蔓。它们缠绕上古拉夏洛特,束缚住他的手脚。
      古拉夏洛特挣扎着,但那些藤蔓越缠越紧。
      “不可能……”他怒吼,“你怎么可能在我的地盘召唤植物——”
      “因为这里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安米特蕾说,气喘吁吁,“即使被污染了,也还是自然。”
      柯塞特冲上前去,手中的短刀直刺古拉夏洛特的胸口。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黑色的长袍。
      古拉夏洛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
      三人站在血泊中,气喘吁吁,伤痕累累,但活着。
      周围的斯达花开始枯萎。没有了主人的法力支撑,那些诡异的花朵一片片凋零,花瓣飘落,像是下了一场血红色的雨。
      米尔斯看着那些凋零的花,忽然蹲下身,哭了起来。
      不是悲伤,而是解脱。是积压了十七年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可以释放的解脱。
      安米特蕾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结束了。”她低声说,“都结束了。”
      柯塞特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米尔斯的肩膀上。
      “谢谢你回来找我。”她说,声音沙哑。
      “谢谢你。”
      米尔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们……是朋友啊。”
      三个女孩在凋零的斯达花丛中,紧紧拥抱在一起。

      月光静静地照着,落花轻轻地飘着。
      黑森林的深处,那座黑色的高塔,正在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塌。

      三天后,三人带着救出的孩子们,回到了魔法师领地。
      消息很快传开。魔法师世界震惊了——他们的学生会会长,和一个巫师一起,铲除了臭名昭著的异类邪恶魔法师古拉夏洛特。
      更让人震惊的是,安米特蕾公开宣称,如果没有米尔斯的巫术帮助,她不可能成功。
      “巫术和法术可以共存。”她在学院的大礼堂里,对着所有师生说,“它们只是不同的方法,通向同一个目标。三百年来的仇恨,是时候结束了。”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质疑,也有人若有所思。
      米尔斯站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她没有退缩。
      “我也是从斯类伍过来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喂过斯达花,流过血,差点死掉。是巫师救了我,教会我巫术。现在,是魔法师帮我救出了那些孩子。法术和巫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的工具。重要的不是工具,是用工具的人。”
      台下安静了。
      那些愤怒的目光,有一些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人群后面,派娜·海伦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米尔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柯塞特也在人群里,抱着手臂,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一年后。
      利米琼拉大陆发生了一件大事。
      魔法师学院和巫师塔共同宣布,结束三百年的敌对状态,建立友好合作关系。安米特蕾·娅莉兹和派娜·海伦作为双方代表,签署了《利米琼拉和平协议》。
      那一天,整个大陆都在庆祝。
      天空中的那道无形裂隙,第一次出现了融合的迹象。东边的湛蓝和西边的紫灰,在交界处交织成美丽的渐变色。
      有人说,那是三百年来的第一次。

      和平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安米特蕾和米尔斯站在当初相遇的塔楼上。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翡翠森林郁郁葱葱,再远处,无人区的荒原上已经长出了第一抹绿色。
      “在看什么?”安米特蕾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看风景。”米尔斯轻声说,“这里真美。”
      “嗯。”安米特蕾应了一声,但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她。
      米尔斯的脸微微红了。虽然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但她还是会被安米特蕾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
      “柯塞特来信了。”她说,试图转移话题,“她说她在巫师塔过得很好,派娜很照顾她,她正在学习治愈系的巫术,想以后去帮助那些受过苦的孩子。”
      “很好啊。”安米特蕾说,“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嗯。”米尔斯顿了顿,“我也找到了。”
      安米特蕾笑了,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也是。”
      夕阳渐渐西沉,月亮从另一边升起。东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晚霞,西边的天空已经挂上了星辰。两种光芒在她们头顶交汇,洒下柔和的光。
      “安米特蕾。”米尔斯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米尔斯转过身,面对着她,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晚霞和星辰。
      “谢谢你那天接住我。”她说,“谢谢你陪我找柯塞特。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可以不一样。”
      安米特蕾看着她,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那我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闯入我的世界。谢谢你让我看到,巫术不是传说中那样可怕。谢谢你——”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让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米尔斯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实话啊。”安米特蕾理直气壮,“我爱你,米尔斯·夏洛特。从第一次接住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米尔斯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我也是。”
      “什么?”安米特蕾故意凑近,“我没听清。”
      “我说,我也是!”米尔斯抬起头,鼓起勇气大声说,“我也爱你,安米特蕾·娅莉兹!从你拉着我跑进秘密通道的时候,就开始了!”
      安米特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低下头,轻轻吻住了米尔斯的唇。

      晚风吹过,带着森林的清香和远处花朵的芬芳。月光和晚霞在她们身上交织,洒下温柔的光芒。
      远处,有人看到这一幕,会心地笑了。
      那是派娜,站在巫师塔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年轻人啊。”她轻声说,嘴角带着笑意。
      那是柯塞特,坐在山坡上,抬头看着星空。
      “米尔斯,你找到幸福了。”她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整个利米琼拉大陆,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正在重新生长的希望。

      很多年后,利米琼拉大陆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有两个女孩,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巫师,她们相爱了,一起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证明了法术和巫术可以共存。
      传说她们后来一起创办了一所学校,教魔法师和巫师一起学习,一起成长。那所学校就建在当初相遇的地方,叫“双色天空学院”。
      传说她们一直在一起,直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都白了——一个银白如月,一个粉白如樱——但每次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满是爱意。
      还有一个传说,是关于斯达花的。
      有人说,斯达花其实不是邪恶的花。它只是被人用错了方式。如果不用鲜血浇灌,它也会开花——开出的花不是血红色,而是温柔的粉色,和某个女孩的头发一个颜色。
      据说,在双色天空学院的后山上,就种着这样一片斯达花。不用血,只用水和阳光,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片温柔的粉色花海。
      那是两个女孩一起种的。

      作为纪念,也作为希望。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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