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为香》尔月晴

1、红缨枪

　　大雍景和三年，冬。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沈奚睁开眼时，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冰冷的铁镣磨破了脚踝，鲜血渗出来，瞬间又被冻成了冰碴子。

　　“走快些！磨磨蹭蹭的，是不是想死？”

　　一声鞭响在耳边炸开，沈奚下意识地侧身，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鞭梢还是抽在了她的肩头。棉衣本就单薄，瞬间皮开肉绽。

　　她闷哼一声，没有像原主那样哭喊求饶，而是死死咬着牙，扶着路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站直了身体。

　　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是当朝太傅之女，因父亲上书弹劾权相，触怒龙颜，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而她，沈奚，一名尽职尽责的军医，业界承认的精英。竟然在这种绝境下穿越而来。

　　“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押送的差役见这平日里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此刻眼神冰冷，竟莫名打了个寒颤，随即恼羞成怒，举鞭又要打。

　　这一次，沈奚没有躲。

　　她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鞭子，目光越过差役的肩膀，看向了风雪深处。

　　那里，有一队人马正踏雪而来。

　　马蹄声沉闷而整齐，不似官府的散漫，反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为首那人，身披玄铁重甲，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却被风雪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他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漠然地扫过这队衣衫褴褛的流放犯人，最后，竟精准地落在了沈奚身上。

　　差役显然认得那旗帜，脸色大变，鞭子还没落下，就慌忙收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参……参见北疆王！小的不知王爷驾到，惊扰了虎威……”

　　萧驰勒住缰绳，马蹄扬起，溅起一地冰渣。

　　他没有理会跪地求饶的差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奚。

　　沈奚也在看他。

　　她没有跪，也没有哭。她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肩头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眼的红点。

　　“那是谁？”她心中冷笑，“传说中那个被朝廷忌惮、被百姓唾骂的‘权奸’萧驰？”

　　根据她的历史知识，这个人本该在三年后死于皇室的猜忌和敌国的围攻，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大雍，也将在他死后迅速崩塌。

　　“这女子，倒是有趣。”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雪，落在沈奚耳中。

　　萧驰微微俯身，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只被拔了牙却依然亮出爪子的猫。

　　“她是罪臣之女？”萧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差役连忙献媚道：“回王爷，正是沈太傅的嫡女，叫沈奚。若是王爷喜欢……”

　　“本王缺个试毒的丫头。”萧驰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是在买一件货物，“带走。”

　　沈奚瞳孔微缩。

　　试毒？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又看了一眼萧驰那柄插在马侧、寒光凛凛的红缨枪。

　　那是乱世。活着，比尊严更重要。而且，或许这是一个改变历史走向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向那匹高大的战马，在距离萧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民女沈奚，谢王爷抬爱。”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萧驰看着她，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那戴着玄铁手套的手掌宽大而有力。

　　“上来。”

　　沈奚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冰冷的铁手套硌得她生疼，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这漫天的风雪。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握，便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更不知道的是，这团火，最终会烧尽他们所有的退路，只留下一捧烬骨，为后世焚香。

　　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两人一骑，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而在队伍的最后，沈奚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大雍心脏的方向。

　　那里歌舞升平，那里醉生梦死，那里即将迎来一场无法挽回的浩劫。

　　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眼神变得坚毅。

　　既然来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哪怕结局注定是悲剧，她也要在这史书上，刻下一道属于她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