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赵大山 ...
-
赵大山扔掉手中的柴刀,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踉跄着,扑到王小草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还有。
他又去摸她的脉搏(脖颈处)。脉搏跳得极快,极乱,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跳。
她还活着。至少,身体还在运转。
赵大山瘫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狼皮床台,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浓烈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浊气。那口气吐出,仿佛也带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双腿,都软得像面条,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沉重地擂动,震得他全身发麻。
他靠在狼皮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和脑中那一片混乱的、轰鸣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外面的天光,似乎从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变得更加暗淡,变成了深沉的、墨汁般的黑暗。地衣燃烧的火焰,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
雪屋里,彻底陷入了冰冷和黑暗。只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恶臭,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提醒着刚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人间酷刑。
赵大山就在这黑暗、寒冷和恶臭中,靠着王小草,一动不动。他没有力气再去生火,没有力气再去烧水,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看看王小草的情况。
他只是靠着,听着身边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呼吸声,用自己残存的、冰冷的体温,紧紧贴着她同样冰冷、却仿佛在刚才那场酷刑中,被彻底“烫”掉了所有生气的躯体。
等待。
等待着,王小草是会在痛苦和虚弱中彻底死去,还是……能从那地狱般的灼烧中,挣扎着,活过来?
等待着,这漫长、冰冷、仿佛永无尽头的黑夜,是否会过去?
等待着,那被他们用如此惨烈的代价、如此疯狂的方式搏来的、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是否……真的存在?
黑暗,如同浓稠的、冰冷的墨汁,重新灌满了雪屋,淹没了那堆地衣燃尽后残留的、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也淹没了赵大山和王小草蜷缩在一起的、冰冷僵硬的轮廓。只有王小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游丝般的呼吸声,和赵大山自己那压抑的、带着痰音的艰难喘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极其缓慢地、时断时续地响起,证明着这里还有两个尚未完全死透的生命在挣扎。
那场惨绝人寰的灼烧,带来的不仅仅是瞬间爆发的、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将整个生命都焚烧殆尽的、彻底的虚脱和死寂。王小草在那极致痛苦爆发的顶点,意识便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泡沫,彻底湮灭,沉入了无边无际的、连梦都没有的、纯粹的黑暗深渊。她的身体瘫软在狼皮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筋肉的皮囊,冰冷,僵硬,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起伏,和喉咙深处偶尔发出的一点、类似叹息或哽咽的、破碎的气音,证明着那场酷刑并未立刻夺走她的性命。
赵大山靠在她身边,同样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刚才那极度的紧张、用力、和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冲击,而酸软、颤抖、不听使唤。握着滚烫柴刀、死死按住王小草大腿的双手,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掌心被烫伤和摩擦出的水泡早已破裂,混合着血污和焦糊的皮肉碎屑,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嘴里咬穿的布团带来的血腥味,依旧萦绕在舌根,混合着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的恶臭,让他的胃部一阵阵翻搅,喉咙发紧,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寒冷,失去了火焰的抵抗,重新从四面八方、从身下冰冷的狼皮、从背后湿冷的岩壁、从空气中每一个分子渗透进来,一丝丝、缓慢而坚定地,掠夺着他们体内最后那点可怜的热量。赵大山能感觉到,王小草的身体,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似乎也因为这寒冷和极度的虚弱,而跳动得更加缓慢、更加无力了。
焦糊的恶臭,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没有消散,反而混合了新的、更加不祥的气息——那是伤口深处,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皮肉边缘,与下面可能并未完全“烫死”的、依旧在缓慢腐烂流脓的组织,混合在一起,在低温中发酵、变化,产生的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作呕的、类似腐败脂肪混合着烧焦蛋白质、又带着一丝甜腥的怪异气味。这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赵大山,他刚才那疯狂而残酷的举动,究竟造成了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而那景象下面,生机又是何等的渺茫。
时间,在这黑暗、寒冷、恶臭和无边无际的绝望等待中,失去了所有意义。也许过了几个时辰,也许只过了短短一刻。赵大山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靠着王小草,用自己同样冰冷、但或许还残留一丝丝热气的身体,紧紧贴着她,试图传递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也试图从她依旧微弱的呼吸中,汲取一点点……继续撑下去的勇气。
就在他的意识,也因为极度的疲惫、寒冷和那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而开始再次涣散、向着昏睡的黑暗滑落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压抑的咳嗽声,忽然从他身边响起。
是王小草!
赵大山涣散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侧过头,在绝对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将脸凑近王小草的口鼻。
“小草?”他嘶哑地、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呃……嗬……”回应他的,是王小草喉咙里发出的、更加清晰一些的、带着痰音和气声的喘息,以及又一阵短促的、痛苦的咳嗽。咳嗽似乎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活着!而且……醒了?或者说,从那种彻底昏迷的死寂中,挣扎着恢复了一点意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如同冰与火的激流,瞬间冲垮了赵大山心中那片冻结的荒原!他连忙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王小草冰冷的脸颊。她的皮肤依旧冰凉,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是死人般的僵硬。他颤抖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似乎更有力了一点点?节奏也似乎……平稳了一些?
是错觉吗?还是那残酷的灼烧,真的……起了作用?暂时压制了那深入骨髓的、让她发疯的麻痒和剧痛,也让她从高烧和昏迷的深渊中,暂时挣脱了出来?
“水……小草,要水吗?”赵大山语无伦次地低语,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去弄水,却发现自己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他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用冻僵麻木的手,在身边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个歪倒的陶罐。罐子里的水早已冻成冰坨。
“等……等我烧水……”他嘶哑地说,然后,他愣住了。火……早已熄了。地衣烧完了。柴火……也早已没了。拿什么烧水?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狠狠攫住了他。他颓然地坐了回去,只能用手,轻轻抚摸着王小草冰冷干裂的脸颊,一遍遍地低语:“忍一忍……小草……忍一忍就好……天就亮了……天亮了就有办法……”
王小草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赵大山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僵硬死寂,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松弛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只有呼吸声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又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黑……好黑……”
她在说黑。她在描述她感知到的环境。
赵大山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滚烫。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回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凑在她耳边,用尽所有的温柔,嘶哑地回应:“嗯,黑。天还没亮。别怕,我在。”
王小草似乎听到了,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挣扎,不是抓握,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在确认他存在的、指尖的颤动。
然后,她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呼吸声,在黑暗中持续。
赵大山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生命迹象,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因为这简单的触碰和那声“好黑”,而悄然融化开了一小片。虽然外面依旧是浓重的黑暗和寒冷,虽然前路依旧渺茫绝望,但至少,她回来了。从那个被剧痛和腐烂彻底吞噬的死亡边缘,挣扎着,爬回来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夜和绝望中,继续撑下去,继续等着,守着。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两人微弱交缠的呼吸声中,继续缓慢地流淌。赵大山不敢睡,只是靠着她,闭着眼,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快亮了,也许只是更深的夜。王小草一直保持着那种半昏半醒的、安静的状态。直到——
“……疼……”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颤音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再次溢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剧痛爆发时的惨叫,也不是那深入骨髓的、让她发疯的麻痒。而是一种清晰的、持续的、闷钝的、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灼烧般的疼痛。来自她的左腿。来自那个刚刚被滚烫烙铁灼烧过的、焦黑的创口,也来自更深处的、被牵连的筋肉和骨骼。
那灼烧的剧痛余韵,和伤口本身的炎症、坏死组织被高温刺激后产生的、新的、更加复杂的痛苦,混合在一起,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持续不断地、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扎刺着她的神经。
但这痛苦,与之前那种让她想要撕裂自己、想要发疯的、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剧痛相比,似乎……“可以忍受”了一些?至少,是清晰的、有来源的、能够被她“感知”和“定位”的痛苦,而不是那种无孔不入、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疯狂感觉。
赵大山的心再次揪紧。他知道,那灼烧带来的痛苦,绝不会轻松。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安慰:“忍一忍……小草……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王小草没有再说话,只是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蹙起,身体因为那持续的、清晰的灼痛,而微微颤抖着,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但她没有再挣扎,没有再试图去抓挠,只是静静地、忍耐地承受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不同于风声、也不同于雪落声的……“咔嚓……咔嚓……”声。
像是积雪被踩实的声音。又像是……冰层轻微开裂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远,仿佛来自河谷下游,被厚厚的积雪和寂静的夜空放大了,又过滤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韵,断断续续地传来。
赵大山猛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意识瞬间凝聚,警惕地侧耳倾听。
“咔嚓……沙……沙……”
声音还在继续。缓慢,谨慎,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不像是野兽的脚步声(野兽的脚步在雪地上通常更轻、更软),也不像是风吹动树枝或积雪滑落的声音。倒像是……人的脚步声?在深雪中跋涉的、沉重而艰难的脚步声?
但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河谷深处,怎么可能会有人?
难道是……幻觉?因为极度的疲惫、饥饿和绝望而产生的幻听?
赵大山不敢确定。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向雪屋的木板墙壁,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声音似乎更近了一点。不再是单一的“咔嚓”声,而是夹杂着一种……类似木棍或工具杵在雪地上、借力前行的、沉闷的“笃笃”声,以及更加清晰的、脚踩进深雪、再拔出来时,带起的、湿重雪块的“噗噗”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似乎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赵大山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绝望压抑了太久而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
他猛地坐直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和酸软的肌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堵着入口的、厚重的木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那一片洁白死寂的雪原,和雪原上可能正在接近的……人影。
王小草似乎也被他突兀的动作惊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涣散、茫然,带着高烧和剧痛折磨后的疲惫,但在黑暗中,似乎也捕捉到了赵大山异常的紧张和那侧耳倾听的姿势。
“怎……么了?”她极其艰难地、嘶哑地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赵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死死盯着入口,耳朵捕捉着外面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声响。
“咔嚓……沙沙……笃……噗……”
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雪屋外面,不过十几步、甚至几步远的地方!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夹杂在脚步声中的,一点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像是人声的交谈?但被风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依旧能传递声音)和距离模糊了,听不真切。
是人!真的是人!活人!在这片被他们以为彻底遗弃的、死亡的河谷里!
巨大的冲击,让赵大山的头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喉咙。他不知道来的是谁,是敌是友,是路过的猎人,还是……其他什么。但无论如何,这是自他们陷入绝境以来,第一次,除了彼此之外,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