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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家 阳光从窗户 ...
何家在圆街街尾。大门是铁的,三米来宽,刷着黑漆,看上去不像有钱人家的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水泥院坝,很大,比我们村的晒谷场还大。正对大门二十米远是一栋两层的楼,灰砖,白缝,窗户大,玻璃亮。
陈嫂领着我从大门走进去,院坝的水泥地平平整整,连条裂缝都没有。
陈嫂就是何耀川说的那个要去带孙子的保姆阿姨,她走之前会带我半个月,让我熟悉怎么在何家干活。
院坝左边挨着小楼有一间平房,门关着,陈嫂说那是佛堂,刘太太每天在里面念经。
小楼的门开着,进去是堂屋。堂屋也很大,但窗户小,光照不进来。神龛正对大门,木头雕的,黑漆漆的,还有几张照片。空气里有股香味,是神龛上燃香的残留。
“厨房在这边。”陈嫂推开左边的门。
厨房大,比我家的堂屋还大。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架着两口大锅,旁边整齐堆放着柴火。还有另外两个灶眼,是煤气灶,我在酒店上班的时候见过。案板的长度都能躺下一个人了。墙上挂着铲子、勺子、漏勺,一排,亮锃锃的。陈嫂指了指厨房旁边的一扇门:“平时在饭厅吃,圆桌那张。过节在堂屋摆八仙桌。”
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专门吃饭的地方叫饭厅。饭厅旁边是一扇巨大窗户,窗户底下的黑木柜子上铺着白色毛线钩织桌布,上面一一个挨花瓶,花瓶里插着鲜花。陈嫂指了指花瓶;“记得三天就把花换一换,换新鲜的。”
我跟着她转了一圈,脑子记不住。房子太大了,房间太多,走一遍就糊涂了。我只记住了厨房、饭厅、堂屋,还有后院——从神龛旁边的门出去就是。后院有树,好几棵,高的矮的,叶子绿的黄的,地上全是草,开着猪儿花和破碗花,徐叔说那不叫猪儿狗儿,白的叫忍冬,黄的叫迎春。徐叔是打理这院子里花花草草和其它一些杂事的,他不住在这里,但每天都会过来照看花草。石板路弯弯曲曲的通到林子里面。空气里有树叶的味,泥土的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
陈嫂说:“慢慢认,有的是时间。”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住在楼下右边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床上的被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股肥皂味。
接下来的日子,陈嫂带着我一件一件地学。
厨房的事我熟。灶台怎么擦,碗怎么洗,菜怎么切,她说了我就知道了。不一样的是要记住主人家的习惯——何董不吃辣,不放姜,蒜也要少。大少爷不爱香菜,但放了他也能吃,但是蒜他一点都不爱吃,连闻都不能闻。刘太太有时吃素,初一十五全天吃素,其他日子晚饭吃素。这些陈嫂说一遍我就记住了。怕忘记还用图画出来,我不识字,但自己画的记号自己认得。
二楼有个客厅,不大不小,摆着沙发和电视,一道玻璃门外是阳台,那里有一张小桌子。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黑黝黝的,光可鉴人。
“这钢琴谁弹?”有一次我问。
“耀川以前会弹。现在不弹了。”陈嫂没说为什么。
客厅两边是房间。右边有一间大的,是何先生和刘太太的卧室。但陈嫂说,刘太太很少住这里,她总是住在院子里佛堂后面的小房间。她也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左边有一条走廊,两边都是门,对开着,一共六间。
我第一次上楼打扫的时候,我进了右手边第一间。房间不大,床单是灰的,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肥皂味。窗户关着,但我好像闻到他衣服上那种味道。
“这是大少爷耀川的房间。”陈嫂跟上来,站在门口,“他的东西你别乱动,桌子擦灰就行,东西别挪位置。”
我赶紧出来。
对面那间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墙上贴满了画,人的脸,大的小的,花花绿绿的。有一张大的,一个男的抱着吉他,嘴张着,像是在喊。床单是花的,蓝的绿的条纹。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有书,有本子,有一副耳机(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耳机)。墙角立着一把吉他,木头的,亮亮的。
“这是二少爷的房间。”陈嫂说,“他在省城上大学,学音乐的,不常回来。”
“他多大了?”
“十八。比大少爷小七岁。”
走廊尽头还有两间房,靠后院的那间门锁着。
“那是大少爷妹妹的房间。”陈嫂压低声音,“人没了。那个房间大少爷不让别人进,他自己打扫。”
我没再问。但从那以后,每次上楼打扫,我都绕着那扇门走。
刘太太我第一次见是在佛堂。那天陈嫂带我去认地方,推开门,里面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鲜花。空气里的香味浓得熏人。一个女的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嘴里念念有词。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盘着,肩膀窄窄的,往下塌。
陈嫂拉了拉我,小声说:“刘太太。别出声。”
我退出来。门关上的时候,那女的没回头。
后来我常见到刘太太。她一天到晚在佛堂或者自己房里,吃饭才出来。她吃饭吃得少,一碗饭,几筷子菜,就放下了。她看见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堂屋里有声音。探头看了一眼。何耀川从外面回来,看起来很疲惫,刘太太从厨房端了一碗汤放在堂屋桌上。
“耀川,喝碗汤吧,炖了一上午了。”
何耀川没接,看了那碗汤一眼,说:“我吃过东西了,不饿。”
他上楼了。刘太太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汤端到厨房让我喝了。
还有一次,我在后院择菜,听见佛堂里有声音。刘太太在哭,哭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我站起来,想走开,又站住了。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佛堂里又飘出香火味,跟平时一样。
我后来慢慢知道了——刘太太不是何耀川的亲妈。何耀川的亲妈姓谢,死了十几年了。刘太太是后进来的,带着何家二少爷。外面的人说,二少是何先生的私生子,刘太太以前就跟何先生在一起了。也有人说不是,说刘太太的前夫姓秦,跟何先生合伙做生意,出了意外死了,何先生照顾他们母子,才娶的。
说什么的都有。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何耀川不叫刘太太妈。他叫她“刘姨”,客气,冷漠,疏远。
何先生人很和善,比我在酒店里上班的时候看起来更和善,可想起若水山庄的他,我心里对他有一丝抵触。有一回他在堂屋里跟人说话,我端着茶进去,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还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善,像家里长辈看小辈。他是大老板,全县最有钱的人,但他看起来不像。村里有钱的人走路都仰着头,他不,他走路稳稳当当的,说话也不大声。
何先生不常在家。以前上班的地方大家不是叫他老板就是叫何董,到了这里我叫他何先生。陈嫂说他在外面忙生意,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回来。何耀川也忙,一个月有十来天在木材基地和矿上,其他时间也经常出去办事。但他不管多晚,只要在县城,都回来吃饭、过夜。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天已经黑了,下着很大雨,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大门响,汽车开进来,他下了车,上了楼,我想问他吃饭了没,想吃什么。但才走到楼梯口,他就从楼上下来了,穿过堂屋,从后院进了林子的小路。他的脸色很差,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问过陈嫂,他去哪里,陈嫂压低声音说:“下雨天他心情就不好,就跑到林子里的小屋去,别去打扰他。”
有一回我在后院晾衣服,一床大床单,我要站到椅子上,才能谅好,很吃力。何耀川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看见我,停了一下。走过来,帮我把床单下摆托住,我感觉手上一轻,往下看,他发现是他,他看找我,眉眼在春天得暖阳柔和了一瞬间。
还有一回,我在客厅擦桌子。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我擦到茶几旁边,他翻了一页,没抬头。我擦完,端着盆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书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书角,一页一页地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侧脸亮亮的,连睫毛都染上了光晕,那睫毛真长。
我的心跳了一下。端着盆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热了,窗户开着也没风,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院子里有虫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烦。我闭上眼睛,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修长干净得手指翻着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肥皂味,干净的,好闻的。
我有时候想,他为什么要帮我。在公路上那次,他给了我钱。在木材基地,他又把我留下。现在我在他家干活,包吃住,还有工资。他图什么?我不敢妄想答案,可是又忍不住想,心里甜丝丝,一会又泛酸。
他到底怎么想的,他是怎样的人呀?
他把什么都弄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书、钱、树枝。他把自己也弄得整整齐齐的,不说话,不笑,不让人看见里面是什么。
但他里面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热得厉害,厨房里像蒸笼,站着不动都出汗。院坝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徐叔接了水管子,往地上洒水,傍晚的余热把水蒸腾出一股泥土混着阳光的气味。
有一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菜,秋姐来了。她在门口站着,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走起路来,屁股左右摆着,那裙子也随着摆,像绸子在水里一样顺滑好看。她比在酒店的时候看着年轻。
我赶紧擦擦手,跑过去。
她是给我带信的,我之前托她给春桃带话,让春桃来县城找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书,递给我:“春桃说你想认字,先看这个。她说等过几天她来县城,再教你。”
我接过来。书不大,巴掌大小,封面花花绿绿的,写着几个字,我不认识。翻开里面,左边是字,右边是画,一个“人”字旁边画着一个人,一个“口”字旁边画着一张嘴巴。
我翻了几页,心里热热的。
秋姐走了。我把书藏在枕头底下,晚上拿出来看。不认识的字就翻到前面找,找着了,对着画看。看了半天,记住了一个“人”字,一个“口”字,一个“水”字。水字的画是几条波浪,弯弯曲曲的,像溪水。我盯着那几条波浪看了很久,想起水村的溪水,凉凉的,从脚边流过。
过了几天,春桃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后院晾衣服,听见有人在院门口喊:“冬芬!”我跑过去,春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褂子,脸晒得黑黑的,但眼睛亮。
“你总算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看我:“你瘦了,也白了。”
“你也瘦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是大大咧咧的,现在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压低声音,“外乡来的,在镇上开铺子。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他多大?什么模样?”
“二十。虽然没你的何少爷俊,但也十分俊俏。”她捅了我一下。
我的脸热了:“什么何少爷。”
“你还装。”她笑,“秋姐都跟我说了。就是他把你弄到这来的,对不对?”
我不说话。脸很热,心砰砰的。
她也不追问,只说:“你要好好把握,一个有钱少爷,无缘无故干嘛这样帮你,你身上有什么他能图的?无非就是喜欢你,无论是哪种喜欢,你都得好好把握,一朝飞上枝头可就成凤凰了,也不用受你爸和哥的气了,春生现在恨你恨的牙痒,因为你的事情,他们现在去哪里说亲都说不上。”
“你别愁眉苦脸的,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在这里的。”她从兜里掏出一本字典,厚厚的,边角卷了。
“这是我姨给我的。我教你查字典,学会了你就自己学,不用等人教。”
那天下午,她教我查字典。拼音我不会,她教我偏旁。数笔画,找偏旁,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字。我学得慢,一个“水”字翻了半天才翻到。春桃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太阳西斜了,照在后院的树上,叶子变成金黄的,一晃一晃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树叶的腥气,还有浓郁的花香。
“我该走了。”春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送她到院门口。她走了几步,回头说:“冬芬,你别怕。认字不难,就是费工夫。你慢慢学,总能学会的。”她说着眼睛一弯,“要是还学不会,你就让你那何少爷给你再补补课,嘿嘿。”
我的脸一红,想要反驳,但她飞快的跑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翻那本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不认识的就记下来,第二天问菜市场卖菜的。卖菜的大姐识字,告诉我念什么,什么意思。我记不住,就拿笔在纸上画个记号。
我学会了“水”字,学会了“山”字,学会了“天”字。“天”字的画是一片空白的上面有一条横线。我想,天本来就是空的,画不出来,所以用一条横线代替。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造字的人真聪明。我还学会了“川”字,何耀川的川,原来川是流水的意思,这个字也像水流过地面的样子。就像他流进我心里的样子。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百多个字。不多,但够用了。菜市场的招牌能看懂了,“猪肉”“蔬菜”“豆腐”,一个一个地认,认出来的时候心里高兴,像捡了钱。
后院的桂树开了花。一夜之间全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甜得发腻。刘太太让人把花打下来,装在小布袋里,放在衣柜里。我的衣服也放了一个,打开柜子,香喷喷的,闻着心里发软。
秋深了。天凉下来,早晚要穿两件衣服。后院的枫树红了,叶子一片一片的,像火。梧桐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陈嫂走之前说,冬天何家要办生日宴。何先生的生日,以前不办,但今年是何先生五十岁整,要办。到时候她和几个街上的大姨都要来帮忙的。要请很多人,县里的头面人物,何先生的生意伙伴。
“二小子应该能赶回来给何先生过寿。”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那个贴满画的房间,墙上的吉他,书桌上的耳机。我想他长什么样,个子高不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陈嫂说他长得可周正了。
我又想起那张大照片。那个男的抱着吉他,嘴张着,像是在喊。他的头发长,遮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亮亮的。我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把字典翻开了。
“人”字我认得。一撇一捺,简单。但人不是这样的。人是复杂的,像何家,像何耀川,像那个我没见过的二少爷。
一个播放都没有,也是绝了,自从有AI后,我这种文笔和创造力都比不上AI的,就写了给自己看看了。不过我觉得这一篇的结构和叙事我很喜欢。夸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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