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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   烟雨如愁,细密地织进临安城每一寸青砖黛瓦的缝隙里。西湖的水面像是被揉皱的碧色绸缎,腾起的雾气将远处的塔影晕染得影影绰绰,仿佛一滴将干未干的水墨。

      沈熙立在断桥的最高处,手中握着那把绘着折枝海棠的油纸伞。

      作为临安城沈家的幺女,她本该在绣楼里对着琴谱或者绣架消磨时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趁着丫鬟打盹的空档,偷偷溜出来看这一湖烟雨。风夹着雨丝吹过,有些凉。

      她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伞柄,竹制的伞骨在掌心硌出一点微痛。虽然平日里被爹爹宠得无法无天,但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生怕回去晚了被逮个正着。

      桥下,一艘乌篷船破开水雾,船橹摇动水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船夫戴着斗笠,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沈熙正看着那船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雨雾中,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正向她走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鸦青色的鹤氅,领口那一圈出风毛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白得刺眼。他手中并未撑伞,只是一只手负在身后,任由细雨打湿了他的眉睫和发梢,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与从容。

      那是一张极其冷峻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停下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沈熙感到呼吸微微一滞。临安城的公子哥儿她见过不少,或风流或儒雅,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这满湖的景色都成了陪衬。那一刻,她忘了礼数,忘了回避,只是怔怔地与他对视。

      男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姑娘,这雨看来一时半刻停不了,姑娘独自在此,当心风寒。”

      沈熙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看着眼前这个淋在雨中却还在关心她的陌生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

      "公子自己不也没撑伞么?这雨虽不大,却也湿衣。"

      沈熙内心:(这人是谁?好生俊俏......看他的衣着气度,不像是临安本地人。明明是第一次见,为何心里跳得这般快?而且他好傻,这么大的雨都不撑伞,是在扮什么风雅吗?)

      沈砚辞内心:(江南多佳丽,本王向来不屑一顾。可这断桥之上的女子......为何只一眼,便觉心神激荡?她站在雨中,竟比这满湖烟雨还要动人。本王这是魔怔了不成?)

      沈砚辞听了这话,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平日里听惯了朝堂上的阿谀奉承,或是下属那战战兢兢的“微臣惶恐”,像这样带着几分娇嗔、又透着实打实关切的质问,倒是许久未曾听到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鹤氅,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终于变得清晰了些。

      "出门匆忙,未曾顾及。况且......"

      他往前迈了半步。

      “若非这场雨,又怎能得见姑娘?这雨淋得,倒也不亏。”

      话音刚落,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急风。原本细密的雨丝瞬间变得狂乱起来,斜斜地朝着伞下扑来。沈熙手中的油纸伞被风吹得猛地一晃,细瘦的竹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整个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在此时横空探出,稳稳地握住了伞柄上方。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温热的掌心覆在微凉的竹柄上,恰好贴着沈熙握伞的手背。

      沈砚辞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将伞面微微向她那边倾斜,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身后夹着雨丝的穿堂风。宽大的鹤氅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些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沈熙能看清他鸦羽般长睫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却好似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伴奏。伞下的这一方小小天地,空气稀薄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沈砚辞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眼眸,此刻竟深邃得有些吓人。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并未有半分想要退开的意思。

      “风大,伞拿稳些。”

      沈熙:“多谢公子。对了,那边有卖伞的小摊,公子去买一把吧,淋湿了对身体不好。”

      沈砚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卖伞的小摊确实不远,就在桥头的老柳树下。

      他收回视线,并没有立刻动身,那只覆在沈熙手背上的大掌也没有马上移开,而是极缓慢地、甚至带着几分眷恋意味地摩挲了一下伞柄粗糙的竹节,这才一点点收了回去。

      随着他的手离开,那股灼人的温度骤然消失,湿冷的风瞬间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沈砚辞直起身,那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气息也随之淡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端方冷贵的世家公子。

      他伸手探向腰间,动作行云流水般优雅,却在触碰到空荡荡的腰带时,身形微微一顿。

      平日里出行,这类琐碎杂事皆有随从打点,他身上除了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玦,竟连半个铜板也摸不出来。
      那一瞬间,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即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摄政王,脸上极罕见地划过了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几分无奈的自嘲。他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绣着的银线祥云。

      “让姑娘见笑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熙,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他薄唇微勾,眼底带着一丝坦荡的窘迫,那模样倒让他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的仙气儿散了不少,多了几分红尘里的烟火气。

      “出门匆忙,竟忘了带银两。看来这把伞,在下是有心无力了。”

      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纸伞面上。他站在伞缘外,雨水已经将他半边肩膀彻底打湿,那原本飘逸的鹤氅此刻沉甸甸地坠着,显得有些狼狈,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这满天风雨都只是过眼云烟。

      沈熙内心:(没带钱?看他穿戴这般富贵,竟然连买把伞的铜板都没有?这人莫不是个只会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吧?还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公子哥?不过......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倒也没那么吓人了。)

      沈砚辞内心:(一世英名,竟折在几文钱上。若是让朝中那些老家伙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买了伞便要各走一边,如今这般,或许还能多留片刻?)

      沈熙:“小事儿,公子没有,我有啊。看在公子帮忙的份上,这伞我替你买了。”

      沈砚辞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走向。

      堂堂摄政王,执掌天下权柄,如今竟沦落到要让一个小姑娘掏腰包接济。

      这种体验太过新奇,以至于他眼底那一丝无奈的自嘲渐渐散去,化作了一抹极淡却极温软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让他整个人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是被这场江南的烟雨润透了。

      "如此......那便有劳姑娘破费了。"

      他没有推辞,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那姿态哪怕是身处闹市、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也透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矜贵,仿佛他接过的不是一把几文钱的油纸伞,而是一份价值连城的国礼。

      沈熙从袖中摸出一只绣着金鱼戏水的荷包,沉甸甸的银角子在里面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朝着不远处的摊贩招了招手,那小贩极有眼色,顶着斗笠便抱着几把伞跑了过来。

      "要那把青竹的,颜色衬他。"

      她指了指小贩怀里的一把墨绿色的油纸伞,随手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连找零都没要。

      小贩欢天喜地地道谢,将伞递了过来。

      沈熙接过伞,转身递给沈砚辞。雨还在下,两人站在桥头,一把绘着海棠,一把绘着青竹,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沈砚辞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他撑开伞,墨绿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撑开一片干爽的天地。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沈熙那张明媚的小脸上,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许诺般的郑重。

      “今日之恩,在下记住了。来日......必当重谢。

      沈熙:“那就有缘再见了。”

      沈砚辞立在原地,目送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没入烟雨之中。他握着手中那把墨绿竹伞,指腹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

      “有缘再见......”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在这临安城,只要他想见,便没有见不到的人。这缘分,自然是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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