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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沈父—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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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缺席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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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沈建国。
今年五十一岁。
在南方一个小城做点小生意。
我有一个女儿,叫沈暮。
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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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天,我在千里之外。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谈生意。
手机响了,我按掉。
又响了,我再按掉。
第三次响,我接了。
那边是她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慢。
“沈暮走了。”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永远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
听筒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上。
发出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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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买了最早的机票。
飞回北方。
在飞机上,我想了很多。
想她小时候的样子。
想她喊我爸爸的声音。
想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
我每次都说过几天。
过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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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沈暮小时候,是很黏我的。
我下班回家,她第一个冲过来。
“爸爸!”
张开小手,要我抱。
我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我想你了。”
我亲亲她的脸。
“爸爸也想你。”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陪她长大。
后来我才知道,日子很短。
短到来不及多陪她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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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八岁那年,我和她妈离婚了。
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过不下去了。
吵了太多年,累了。
她妈要她。
我同意了。
不是不想争。
是争不过。
她妈说:“你能给她什么?”
我答不上来。
是啊,我能给她什么?
一间出租屋?一堆还不完的债?
算了。
跟她妈吧。
至少有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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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那天,她站在门口送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
“很快。”
她点点头。
“那你要快点回来。”
我摸摸她的头。
“好。”
然后我走了。
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一走,就是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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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刚开始,我每个月打电话。
她接起来,喊一声“爸爸”。
然后就没话了。
我问她学习怎么样。
她说还行。
问她吃得好不好。
她说还行。
问她有没有想爸爸。
她沉默一会儿。
“想。”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她在哭。
后来我打电话就少了。
不是不想打。
是不敢打。
怕听见她哭。
怕听见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给不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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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过年,我都想回去。
但每年都有事。
生意忙,走不开。
没钱,不好意思回去。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不回去。
习惯不打电话。
习惯假装她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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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她妈打电话来。
说沈暮问她:“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说。”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抽了一夜的烟。
没打那个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骗人的。
因为我确实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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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后来她长大了。
照片是她妈发给我的。
一年一张。
第一年,她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
瘦了。
第二年,她站在天台,拿着相机。
话少了。
第三年,她站在教室门口,低着头。
看不清脸。
我看着那些照片。
想,这是我女儿吗?
怎么长这么大了?
怎么都不笑?
怎么看着……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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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打电话。
她接了。
“爸。”
就一个字。
我张了张嘴。
“暮暮,你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学习呢?”
“还行。”
“缺什么吗?”
“不缺。”
“那……”
我说不下去了。
她等着。
过了很久,她问: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
“很快。”
她没说话。
然后挂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那儿。
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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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后来她妈把她接走了。
去南方。
我听说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她妈发消息来:
“她病了。”
我愣住了。
“什么病?”
“抑郁症。”
我看着那两个字。
不认识。
但我查了。
查完,我坐在那儿。
很久没动。
抑郁症。
我女儿,得抑郁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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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看她。
但她妈不让。
“她不想见你。”
我问:“为什么?”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爸爸太远了。”
“远到已经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我站在那儿。
说不出话。
是啊。
我太远了。
远到她已经记不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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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去了国外。
更远了。
我连照片都收不到了。
只能从她妈那里听消息。
“今天好一点。”
“今天又失眠了。”
“今天说想他。”
“今天哭了。”
我听着。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千里之外,坐着。
坐一晚上。
抽烟。
发呆。
想她小时候的样子。
想她喊我爸爸的声音。
想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
我每次都说很快。
快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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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回来过。
最后一次。
就一天。
我不知道。
她妈没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北方。
见了那个男生。
说了话。
然后走了。
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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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妈:
“她为什么不见我?”
她妈沉默了很久。
“她说,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太多年没见了。”
“已经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了。”
我听着。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已经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了。
是啊。
我这个爸爸,除了半年打一次电话。
什么都没做过。
没陪她长大。
没给她过生日。
没在她难过的时候抱抱她。
什么都没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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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我翻出那些年她妈发的照片。
一张一张看。
第一年,她站在校门口。
我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在等人?
等我?
我没来。
第二年,她站在天台。
我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在拍月亮?
拍给谁看?
给我?
我没看。
第三年,她站在教室门口。
我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在难过?
难过了,有谁陪她?
没有。
我都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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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后来我去看了那个男生。
顾淮。
他站在江边。
看暮色。
我走过去。
“你是顾淮?”
他回头。
看着我。
“您是?”
“我是沈暮的爸爸。”
他愣住了。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知道,他认出了什么。
他和我女儿,有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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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你说过我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
“说什么?”
“她说,她爸爸半年打一次电话。”
我愣住了。
“就这些?”
他点点头。
“就这些。”
我心里堵得慌。
半年打一次电话。
就这些。
我在她心里,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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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又停住了。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
“她走的时候,疼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东西。
是害怕。
是心疼。
是那种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疼。”
“她走得很安静。”
他点点头。
没再问。
继续看着江面。
太阳正在落下去。
暮色。
我忽然明白了。
他看的不是暮色。
他看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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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今年五十一岁。
我女儿叫沈暮。
她已经不在了。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她活着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
我这个爸爸,从头到尾,都是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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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走。
如果当年我多陪陪她。
如果当年我多打几个电话。
如果当年我回去看看她。
她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不得病?
会不会还活着?
我不知道。
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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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顾淮的男生,替我陪了她。
在她最好的时候。
在她最难的时候。
在她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
他一直都在。
比我在。
比我这个爸爸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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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去看了她的墓。
很简单。
一块碑,一行字。
“沈暮”
下面有一行小字。
“月亮不会走,一直在那。”
我问她妈,这是谁写的。
她妈说,是顾淮。
我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动。
月亮不会走。
一直在那。
可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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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也去看了月亮。
很亮。
和照片里她拍的那些一样亮。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她问我:“爸爸,月亮为什么不会走?”
我说:“因为它要看着你啊。”
她笑了。
“那我走了,月亮还看着我吗?”
“会的。”
“那我不怕了。”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月亮会一直看着她。
也知道,有一个人,替月亮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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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后来我每年都会去看她一次。
带一束花。
站一会儿。
然后走。
有一次,我在那儿遇见顾淮。
他也来了。
站在墓前,不说话。
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
“顾淮。”
他回头。
“叔叔。”
我们俩站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叔叔,您别怪自己。”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
“她跟我说过,她爸爸只是太忙了。”
“她没怪过您。”
我听着。
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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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喝酒。
他不怎么喝。
就那么坐着。
我问:“你还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等了。”
“那你怎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她在的时候,我等。”
“她不在了,我替她活。”
我愣住了。
替她活?
他转过来,看着我。
“她没活够的日子,我替她活。”
“她没看够的月亮,我替她看。”
“她没等到的爸爸,我替她等。”
我听着。
眼泪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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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今年五十一岁。
我女儿叫沈暮。
她不在了。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替她活着。
替她看着月亮。
替她等着她爸爸。
那个人叫顾淮。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傻的孩子。
也是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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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女儿还在。
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会不会结婚生子?
会不会也让我抱抱孙子?
不知道。
没有如果。
但我知道,如果她在,她会幸福的。
因为那个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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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江边。
月亮很亮。
照在江面上,一片银白。
我忽然想起她拍的那些照片。
圆的,缺的,亮的,暗的。
一张一张。
都是月亮。
都是她看过的月亮。
现在我也在看。
和她在的时候一样亮。
只是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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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看着月亮。
忽然说了一句:
“暮暮,爸爸来看你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
吹着我的脸。
凉凉的。
像她的手指。
像小时候她牵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