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琅琊妮儿

1、台湾回归！

　　枣园镇的地图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跟父亲回枣园镇。

　　车停在镇东的坡地上，父亲指着远处的湖：“看，像什么？”

　　湖水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细长的轮廓卧在群山之间。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吭声。

　　父亲自己接了话茬：“像台湾。”

　　后来我知道，这是枣园镇人人都知道的比喻。湖叫台鉴湖，形状像极了那座岛屿，窄处极窄，宽处豁然，最南端还勾出一个小小的尖角。

　　父亲的老家在湖对岸的村子里。第二天一早，我们借了条小船划过去。

　　湖面很静，桨声欸乃。父亲划一会儿歇一会儿，目光总落在水面上。我说这湖真大，他说不大，当年游过去过。

　　“游泳？”

　　“冬天，”他笑了笑，“县里开大会，散会晚了，渡船收了。”

　　我没再问。那年父亲十八岁，从湖那边游回这边，冰碴子划破肩膀，棉袄湿透了，跑回家发了一夜烧。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一半。父亲的几个堂兄弟迎出来，递烟，寒暄，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土话。午饭摆在院子里，搪瓷盆盛着红烧肉，酒是自家酿的米酒。

　　席间有人提起老书记。父亲放下筷子，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下午他带我去看老书记。老人住在镇东头一间平房里，门前晒着干辣椒。见到父亲，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腰弯成一张弓。

　　“回来啦。”

　　“回来了。”

　　他们坐着喝茶，不怎么说话。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奖状，落款是一九七八年。窗外的台鉴湖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像一个沉默的答案。

　　临走时，老书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父亲。父亲推了两下，收下了。走到湖边才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几十个年轻人站在湖岸上，背后的土墙刷着标语。

　　父亲看了很久，把照片递给我。

　　“哪个是你？”

　　他指了指后排中间。瘦，黑，眼睛很亮。

　　我把照片还给他。他没再装回信封，直接揣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傍晚我们往回划。太阳落到山后面，湖水变成深灰色。父亲划得很慢，忽然问我：“知道为什么带你来？”

　　我想了想，摇头。

　　“这湖像台湾，”他说，“两岸的人都这么说。但地图是地图，水是水。”

　　桨划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去。

　　“你爷爷当年就是从这边游过去的，”他又说，“四九年，跟着部队走的。后来就没回来过。”

　　我没接话。船头切开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记着就行。”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不为了什么。”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船靠了岸。湖面上铺着一层碎银子，从我们脚下一直铺到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