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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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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的意识,她时常处于一种清醒又恍惚的状态。
直到前不久,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株兰花。
而她的主人,是恶名在外,残暴又恶劣的魔尊厉不骓。
“为什么还不活?”
厉不骓坐在宝座之上,扶额打量着她,一双透着幽幽寒光的眸子里满是不爽。
“本座以血养了将近百年,换头猪早该修成猪精了。”
“……”兰雨继续装死。
不知为何,在意识苏醒时,她就对化形有着强烈的厌恶。于是她一直装死,整日一副将死不死的半枯萎状态。
座下的亲信闻言纷纷望向桌上摆着的兰雨。一株平平无奇的兰花,也不知道魔尊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将其炼化成人,甚至不惜以血喂养。
终于有魔站了出来,“魔尊,咱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去九重天闹过了?近百年没活动筋骨,手还真是痒得慌呢。”
“痒就上一边挠。”
那挺身而出的魔被噎住,嗫嚅半响,“哎不是……魔尊,这这、这……”
厉不骓大手一挥,让那魔退了回去。他对一株兰花如此上心,并非吃饱了撑着闲的,而是有所图谋。
曾有一名不怕死的女修喊着什么除魔正道,追杀了他将近一百年。他本没把人放在眼里,直到那场大战,这女修竟召来千道天雷,险先将他劈死!
“魔头,速速受死。”女修执剑缓缓而来,“我因天道而生,生来就为诛杀你。我将以身为阵,以血为引,与你同归于尽。”
“值得吗?”
女修神色只黯然一瞬,便坚定道,“……我即为天道。”
厉不骓侥幸活了下来,还捡回了女修已丢失记忆的灵识,将其附在一株兰花上,日日取血喂养。
无他,记仇而已。厉不骓抹除了女修在凡尘的一切痕迹,让所有人,包括女修的挚爱师门,通通忘记了女修的存在。这次,他要让她落入曾厌恶无比的邪魔之道,看看她还能不能冠冕堂皇的说出‘我即天道’这种可笑的话!
只是……快一百年了,为什么还是一副要枯死的模样?厉不骓不解,他分明感知到她的苏醒了。
忽地,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莫不是装死耍本座。按道理,只需喂养最多六十年,如今已是百年……本座已经没有耐心了。”
霎那间,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兰雨本就意识不稳定,此刻犹遭重击,眩晕阵阵。
等到她好不容易恢复清明,自己已经被魔头用法力悬在了半空。
厉不骓的脸近在咫尺,目光冷如寒刀,“在本座耐心耗光之前,再给你一次机会。”
魔头长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整日着一袭黑袍,散着一头如墨般的发,看起来如同一潭幽幽死水,令人令魔望而止步。兰雨有些畏惧,或许这也是她迟迟不肯化形的原因之一。
她从心底里厌恶化形,似乎化作人形违背了她的天性。她就应该是一朵花,一粒尘,或者烟消云散于天地。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觉悟。
见手中的兰花毫无反应,魔头恶劣的运起法术,颠来倒去的折腾。兰雨被折腾的意识震痛,几乎要搅成了一团。
似乎耐心彻底耗尽,厉不骓大手一扬,兰花脱力飞出。
“魔尊——”座下亲信纷纷大惊。毕竟是魔尊以血喂养了近百年的兰花,已经是灵物了,就这么摔坏了多可惜。
忽然一股奇香弥漫。
电光火石之间兰雨讨好的开了花。
在即将落地的前一秒,一股力量牢牢的将她托住,送回了桌上。在兰雨和亲信们反应过来之前,厉不骓已经长笑着离开了。
这个恶毒的魔头,居然把她耍耍的团团转,还骗出了她的花期!
兰雨委屈,一旦花期过后,她再也藏不下去,必须化成人形。
这舒舒服服的晒太阳,饿了自有魔头喂血滋养的好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回了。
自从兰雨开花之后,厉不骓来的次数更加频繁了。但他并不停留,每次过来望一眼便离开,似乎只是来察看兰雨化形了没有。
眼看着化形的日子近在咫尺,厉不骓却没了踪影。虽然他没再来过兰雨这里,却不忘日日安排魔给她送来新鲜的血液。
根据来来往往的魔透露出的信息,厉不骓到凡界去了。一个修仙宗门的天骄不小心误入妖族陷阱,天骄的师尊急匆匆赶来相救,怒火之下引动了天雷。魔头察觉到天雷的气息,多半是看热闹去了。
“不过是救个徒弟,怎么还引动了天雷?”有个魔义愤填膺道,“天雷落下,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会连带着遭殃,轻则耳震发痛,重则被落下的天雷瞬间湮灭。这也太心狠了。”
“……”兰雨不解。根据她意识苏醒后接收的信息来看,这人魔是不两立的敌对状态,为何这个魔会帮着人说话?
天地间每一个灵物降生之时,识海之中都是一片空白,所有拥有的立场和想法都是后面为了生存而催生出来的。兰雨亦然,她现在宛如一张白纸,正等待着挥墨落笔。
只听另一个魔问出了兰雨心中所想,“你是魔,那些人自相残害,对于我们魔来说,不是喜事一桩?”
“可我是梦魔,那些人都被天雷弄死了,无人做梦,我吃什么?我如何通过蚕食他们的梦魇功力大涨?”
“原来如此。”同行的魔一脸无语,“还以为你要背叛魔尊了。我把你捉了,还能向魔尊邀功。对了对了,知道引来天雷的是谁么?”
“还能有谁?普天之下,凡修之中,能引动天雷的不过就那几位。能为一个徒弟做到这种程度的,估计是那位燕悲门的仙尊冷秋歌了吧。”
“听闻这冷秋歌与他座下弟子关系非同寻常……”
似是说到激动之处,同行的几个魔爆发出了阵阵笑声。兰雨被引起了好奇心,还欲多听,那几个魔却是已经走远了。
冷秋歌。
是谁的名字?
这是兰雨知道的第三个名字。第一个自然是她自己的名字。在意识苏醒的前期,兰雨识海一片混沌,她并不知晓自己是何物。某日魔头喝得烂醉,紧盯着她,喃喃的重复着,“兰雨……兰雨……”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兰雨二字她心中总会没来由的开心,偶尔还会竭力晃动茎叶回应。
察觉到她的变化,魔头冷笑一声,伸出食指戳着她,“再不化形,本座就把你拧断。”
魔头用兰雨唤她的次数多了,兰雨也就明白这是专属于她的称呼。
……
一阵剧痛忽然传遍茎叶的每一寸,兰雨识海中有白光闪过。
不好,她要化形了。
这关键时刻魔头又不在……
兰雨又着急又烦躁。她由厉不骓以血喂养,算是把厉不骓当作了主人,灵物化形,主人最好做个见证。更何况每一个灵物化形之时,都会依靠识海中存在的形象变化。兰雨自意识苏醒至今,见过的魔屈指可数,若要她选择,她大抵会选择化成魔头的模样。
毕竟见过的魔里,就厉不骓长得最好看。
刚和厉不骓独处的那前几年时光里,她都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识海出了问题,后来发现,无他,完全是因为沉浸于厉不骓的容貌中。
若是自己真变成厉不骓的模样,厉不骓回来撞见她,不得手起刀落,把她皮剥了?
说到底兰雨心里畏惧厉不骓,但又不忍自己随便找了个模样就变化了。她纠结来纠结去,生生的拖着化形的时间。
眼看着马上要拖不下去,兰雨挣扎着将自己的灵识从兰花中剥离出去。
她决定了,寻得合适的模样便借用化形。
灵识化作一股透明的能量飞出,不断在形形色色的魔族中搜寻着。
这个太丑了。
这个太普通。
这个太艳了。
……
不知不觉兰雨的灵识来到了一处寂静之地。
一个血红的阵法忽然从脚底下升起,泛着鲜红的光芒,逐渐将灵识包围住。
兰雨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要逃。
一道白光霎那间冲出,灵识来不及逃离,被白光紧紧包裹着拖进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渊。
“啊——”
兰雨惊呼一声。
等到识海恢复平静,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她不知现在是身处何处,四周是一大片望不尽的黄色花海。
一轮说不上是明月还是明珠挂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幽光如洒落的月华,映照出黄色花海尽头的一方黑色山石。
山石被打磨的极其光滑,周身泛着冷光。兰雨一靠近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在巨大的山石之上,静静地安置着一个由游走不停的黑雾凝聚而成的黑棺。
兰雨看愣了神。
也不知这方秘境是何人打造?又是为何而打造?
萦绕在她灵识外面的白光缓缓流向黑棺,直至被黑棺彻底吞没。
兰雨看了半响,鬼使神差的朝着黑棺靠近。
距离一寸一寸的拉近。
仅剩半寸之余。
黑棺忽地自动开启,仿佛在邀请她看清黑雾之中隐藏的秘密。
兰雨懵懵懂懂,跟随着指示进入了黑雾。
只一眼,她就震惊的说不出话——
黑雾之中藏匿着一个沉睡的美人,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那女人面容的每一丝每一毫都仿佛汇集了天地灵气,美得不可方物。她只是简单的黑发白衣,不作任何装饰。黑棺里围绕着她堆满了宛若星辰般耀眼的宝石,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颗都通透发光。
震惊之间,兰雨已经来不及反应,她无法再继续拖延,顷刻化成了眼前女人的模样。
她软软的靠着黑棺,还没有适应自己刚化形的身体。
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兰雨摸着自己的身体,忍不住高兴的笑,“这、这是……我的了?我化形啦?”
她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原地转上几圈感受了一下,好半天才从泼天的喜悦中回过神。她对现在这副身体非常满意,只不过……
她看向黑棺中沉睡的女人,“……你是谁?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兰雨知道女人无法回答自己,她想了想,打算把女人带回去给魔头看,也许魔头会想到解决办法。说不定还能把女人给救活。
说干就干,兰雨伸手就要将女人从黑棺中扶起——
咻!
一道凌厉的风声响起,下一刻兰雨后腰挨了无形的一击,她弹出几里远,刚一倒地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悬在半空中。
脊椎几乎被打断,兰雨噗的吐出一口血。
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眼前一片模糊,眼睛迟迟无法聚焦。
“找死。”
一道夹杂着杀意的声音响起。
兰雨一下认出这是厉不骓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解释,可越是挣扎那禁锢她的力量就越是收紧。
厉不骓上前亲手把沉睡美人放回黑棺,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沉睡之人。
等确认棺中人毫发无损之后,他的注意力才转向那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身上。
“胆敢擅闯秘境,本座定要你——”话还没说完,厉不骓看着那张和棺中人一模一样的脸皱了眉,“为何……”
他在此人身上没有感知到任何魔气或者修道的气息,这说明眼前的不过是个普通人。可是一个肉体凡胎,是如何穿过他设下的法阵进入秘境的?
若不是肉体凡胎,那眼前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厉不骓来了兴致,循循善诱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里是何目的?只要你尽数托出,本座定会饶你一命。想好了回答本座。”
他眯着眼,似笑非笑。
待此人全盘托出,他定会将人剥皮抽骨,活生生折磨致死。胆敢擅闯秘境,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兰雨疼得目眦欲裂,她刚得到的身体被生生打断了脊骨,几乎要缓不过劲说话,“……我、我……兰……疼……好疼。”
厉不骓听得费劲,挑挑眉,手一挥就要将人当场处决了。
兰雨发觉不对,急忙用尽全身力气,拼死喊出一个‘兰’字就昏死过去。
生死一念间,厉不骓猛地看过来,“你是那兰花?”
……
兰雨的小命是保住了,但再次苏醒已是一年后。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不见了,依旧是灵识附在那株兰花上。
厉不骓似乎早就猜到她要苏醒,划破食指又给她喂了一次血。
得到魔血的滋养,兰雨灵识稳定许多。厉不骓是魔尊,修为高深,他的血不同寻常,喝了他的血可以吸收其中的灵力。就好比都是灵物,兰雨喝了厉不骓的血会比其他灵物高阶。
厉不骓掏出一幅画在兰雨面前展开,“看清没有,照着这个模样化形。”
画上是一个清冷出尘的女修,身后背着一把剑。
兰雨仔细辨认了下,发现这个女修和之前躺在黑棺中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那女子是貌若星辰,璀璨不可直视,这女修却是貌若冬日寒霜,微微蹙起的眉间带着几分悲天悯人。
“……这是谁?”
“一个死人。”厉不骓见她看得差不多了,随手将画一丢,“反正已经死了,她的模样你可以随便用。”
言下之意是这个女修的样子可以随便用,黑棺女子的却不可以。在兰雨看来,两个人长得咋一看其实差不太多,如果可以选择,她还是更想要黑棺女子的容貌。
想起上回被厉不骓打断脊骨,那种疼痛回忆起来还很清晰。兰雨呲牙,“好,知道了。”
兰雨磨磨蹭蹭着化了形,“对了,那我之前那个身体去哪里了?”
“自然是毁掉了。”
“可……”多可惜。但都被打断脊骨,也没办法再用了。兰雨彻底死了心,暗暗决定以后都不去肖想那副容貌。
“你擅闯秘境本是死路一条,本座心软,且饶你一命。如今你又化了人形,是该报答本座百年喂养之恩了。”
厉不骓幽幽一笑,“小兰雨,去替本座杀掉冷秋歌。”